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蒹葭

關燈
“啪——”

影倏忽帶翻了桌上的茶杯,驚飛了幾只停在窗棱休憩的雀鳥。

此次霸刀之行,出乎意料的棘手了起來,本以為很快就能完成的任務也不得不一拖再拖。尤其是惡人谷的插手,讓影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還有那個莫雨,突然出現,斷不可能是巧合。

之前不是沒有收到過訊息,但那真真假假的情報,總要經過分析推斷,才能做了結論當做線索,他同惡人谷交手多年,不滅煙耍的花招早都看膩了。這回自然也一如往常那般判別,然而結果卻變成了麻煩。

他一定還忽略了什麽關鍵的地方……

影重新翻開一盞茶杯,提起壺往裏倒茶,行至一半,才發現壺裏的水已經空了。

“……”影皺起眉,忽然起身匆匆的出了門。

他想起自己到底遺忘了什麽。

此時辰時剛過,昨日下了雨,今天的天便藍的透徹,道旁的蔥翠如洗,隱隱在地上折射出朦朧的碧色。

影走進院子的時候,月語堂剛從穆玄英房裏出來,臉色不是很好。影心頭一跳,攔住了月語堂,問道:“怎麽了?”

月語堂嚇了一跳,一看到是影,才松口氣,擔憂的說道:“少盟主受了傷,可他似乎有什麽苦衷,不願讓我幫他上藥。”

“受傷?嚴重麽?”

月語堂搖搖頭,回道:“我也不清楚,只看到少盟主身上有血跡。”

“……”影皺了皺眉,思忖片刻,突然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大概半柱香前。”

“……我知道了。”影點點頭,讓開路,“你去忙吧。”

月語堂有些疑惑,但影已經走遠,他只好放棄追問離開了。

影的心底籠上了一層陰霾。他的預感一向準,穆玄英無緣無故受了傷,肯定是發生過什麽。

他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樣。

擡手敲了敲門,沒有得到回覆,影幹脆直接推門而入,一進去,就看到背對著他站在床前正系著外氅的穆玄英。

“玄英。”他喊了聲,穆玄英應聲回頭看了過來。

“影大哥……”穆玄英低低的回道,聲音不正常的沙啞,臉色蒼白,神情黯淡,整個人說不出的憔悴疲憊。

影往裏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整齊的床鋪,又環顧四壁,然後停在了穆玄英面前。

“月語堂說你受傷了,傷到哪了?”

穆玄英呼吸一頓,過了會才苦笑著說:“不嚴重,只是劃傷了手臂……”

“我看看。”影伸出手就要抓住穆玄英的胳膊,卻被對方後退一步躲開了。

穆玄英拽著衣袖解釋道:“小傷而已,很快就會好的。影大哥不必擔心。”

影沈默良久。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穆玄英猜不透影是否看出了什麽,內心忐忑無比,下意識的看了眼床上,莫雨昨夜收拾的很幹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遂放了心,可還沒多久,他就看到了一點亮眼的白色在床邊散開,仔細瞧去,竟是莫雨的外套沒有拿走。

不能讓影發現是莫雨來過。穆玄英一瞬間浮起的只有這一個想法,於是他急促的轉移話題道:“不說這個,影哥來找我有什麽事?”

影瞇眼看他一眼,也不知察沒察覺出穆玄英的強作鎮定,頓了頓,總算是順著穆玄英的話回道:“是有點事。”

“嗯?”

“我記得你同藏劍山莊的葉小姐有些交集。”

穆玄英聞言一楞,影這說的應該就是葉婧衣了,可為什麽會突然提起她?

“是有過幾面之緣……”穆玄英遲疑著說,“還有長風萬裏衛棲梧以及葉煒之女葉琦菲。”

影頷首,篤定道:“葉琦菲……應該就是她了。”

“影大哥是指?”

“你覺得葉琦菲為何突然回到霸刀山莊?”

之前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穆玄英皺起眉,沈吟道:“葉琦菲同霸刀山莊關系匪淺,但霸刀和藏劍速來不和,又因當年柳夕之死跌入谷底,葉琦菲離開霸刀數年不歸,若說回來探親……卻不太可能。”

影點頭道:“言之有理,繼續。”

穆玄英踱了兩步,凝眉思忖,接著道:“葉琦菲出身鑄造世家,閱覽神兵無數,揚刀大會上或許有她感興趣的兵器,但卻不足以讓她為此放下心傷踏入霸刀。而當年葉煒與柳浮雲一戰過後,雙雙失去蹤跡。葉琦菲離開霸刀便是為了尋找父親……”說道這裏,忽的靈光一閃,腦海裏零散的線索漸漸串成一線——

“她是為了揚刀大會而來。卻不為名利,而是尋人。”

“哦?”

穆玄英停下腳步目光炯炯的看向影,之前他們談及此事時,影曾說過惡人谷是以失蹤在外的柳浮雲所鑄兵器為籌碼同柳驚濤交涉的,如此想來,事情在明顯不過。

“先前我就猜測過惡人谷以神兵利誘霸刀,這天下能讓柳驚濤不惜同浩氣盟毀約交惡,又讓葉琦菲屏棄前嫌回歸霸刀的神兵,我想,除了那柄被柳五爺傳於柳浮雲的‘吞吳’之外,再無他物。”

“你想的沒錯。”影微微一笑,“若惡人谷帶來的真的是‘吞吳’。事情就耐人尋味了。”

穆玄英訝然:“為何?”

影雙手抱臂,意味深長的說:“因為這天下只有一把真正的‘吞吳刀’。而這柄刀,絕不可能落入惡人谷手裏。”

話已至此,穆玄英立刻明白了影的意思。

惡人谷手中的吞吳,十有八九是把以假亂真的贗品。

“影大哥打算怎麽做?”

“靜觀其變。”影走到桌邊,指尖滑過平整的桌面,然後搓了搓手上淡淡的濕潤痕跡,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屋內。“肖天歌應當是不知道手中的刀是假的。此事過後,惡人谷或許將有大變。”

“大變……”穆玄英喃喃問道:“是指內亂嗎?”

影嗤笑一聲,“無論怎樣,於我們而言都是好事。”

穆玄英含糊的嗯了一聲,表情如影意料之中那般沈郁。

“……”

影收緊了手,壓抑的怒火又冒了出來。穆玄英本不該有這般反應的,如果沒有莫雨,穆玄英會和他一樣,心無旁騖的為浩氣盟奉獻一切,而不是在聽到敵人將有大亂之時還憂心忡忡的擔心那個瘋子會不會被牽連其中。

穆玄英什麽都聽他們的,卻惟獨這點,誰說都沒用。

可偏偏就是這個問題,最不能讓人容忍。

“玄英。”影沈聲叫了穆玄英一聲,雙眼宛如利刃刺穿了穆玄英的所有偽裝,“你要謹記一點,正邪殊途,縱使血親都會為此兵刃相對,更何況你與莫雨不過異姓兄弟。這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人,也不存在不會變質的感情。”就如同他和那人,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之間還有什麽留下的東西?

除了鮮血與仇恨,早都什麽都不剩了。

“影大哥……”穆玄英臉色一白,低下了頭。“我都知道……可我……可我一直想相信他的。”

“……”

影靜靜的看著穆玄英,過了會,越過對方往床邊走去。

他的手心裏殘留的淡薄血色是方才桌上沒有擦幹的痕跡,滿室飄散的旖旎味道尚未被晨風徹底吹散。他掌管浩氣盟的所有情報,等同知曉這江湖幾近一半的事,沒有東西能瞞過天旋影的眼睛。他本不想說的。但他發現自己必須說,必須用現實去警告穆玄英,有些事,並非他所想的那般簡單。

“昨晚那個人是不是來過?”

穆玄英身形一僵,上前一步似乎想阻止影去床鋪方向,卻半道停了下來,咬牙回道:“沒……那個人很久沒出現了……”

“你在撒謊。”影不客氣的戳破了穆玄英的謊言,單手壓過床鋪,平掃一周,毫無意外的看到了莫雨的外氅。

他拎起那衣服,冷冷道:“有人來過。”

“……”

影的視線如刀,釘在穆玄英身上,幾乎逼迫的問他:“為什麽要撒謊。”

穆玄英如芒在背,他本就不擅長說謊,如今被影這般審視,更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影的心卻一點點的沈了下去。如果穆玄英不撒謊,他尚且可以懷有僥幸的抹去某個可能性,然而穆玄英現在的狀態,卻無一不將結論指向一點。

惡人谷中人,種下那種不堪的蠱毒,又令穆玄英替他苦苦隱瞞,痛苦掙紮——

“那個人,是不是他?”影突然詢問,此話一出,穆玄英立刻色變。

“不是!”他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就後悔了。他不該這麽心急的。

果然,影沈默了下來,過了許久,才沈聲道:“你放他走了?”

“……”

“你該殺了他。”

“……我沒有放他走。”穆玄英垂下頭低聲糾正,握著劍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幾乎拼命的在克制不自覺的顫抖。

“是他逃走了。”

逃走?影心中冷笑。卻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轉身往外走,語氣淡漠似譏似嘲,“原來讓人聞風喪膽的惡人谷小瘋子,也有逃走的一天。”

穆玄英咬著下唇沈默不語,直到影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才脫力的靠著墻滑坐在地。

指尖劃過了衣袖,他低頭瞧去,才發現還有未幹的血跡殘留在上,他明明已經很小心的擦幹凈了,卻仍是沾到了衣擺。

劍鋒劃開肌膚的感覺仍在腦海裏反覆回蕩,他雙手顫抖的捂住臉,鼻腔裏全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是莫雨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全身上下裏外都瘋狂的疼了起來,穆玄英放下手按著胸口那紅線所在的地方,扯過莫雨的衣服狠狠地扔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