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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南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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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什麽時候掙脫掉的也不知道。

莫雨撫摸著穆玄英的手腕,上面殘存著刺目的青痕,微微腫脹,看起來分外疼痛。方才他怒火中燒,動作間便失了分寸,此刻冷靜下來,再看穆玄英一身狼藉,心中頓覺酸澀。

但又有什麽用?穆玄英永遠不會知道。

莫雨揉著穆玄英蹙起的眉心,向下掃過他闔上的雙眸,一路掠至即使夢中也緊抿的唇,最終停在了胸口那道鮮紅的蠱線上。

情牽之蠱,以子母兩蠱相系二人,蠱滅則人亡,每隔數日需以真元餵養,行交合之事培育蠱蟲。七月之後,則情牽蠱成,種蠱之人,同生共死,永世不離。

米麗古麗把蠱蟲給他的時候,莫雨從未想過他竟也有一天,需要用這等卑劣的手段才能得到心念之人。

可若能這樣,就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了。

念及此處,莫雨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低下頭,親了親穆玄英的嘴角,將一地淩亂的衣衫蓋到穆玄英的身上,然後抱起了消瘦的青年。

夜深露重,穆玄英不自覺的蜷縮在了莫雨的懷中,緊蹙的眉心始終不得舒展。

他又做夢了。

兩邊是沒有盡頭的黑暗,腳下踩著的是一線天的狹道。穆玄英站在一頭,看那條蜿蜒曲折的窄道遙遙隱沒入遮眼的陰霾裏。

那重重霧霭就仿若他此刻的心,迷茫,焦灼,不知所謂。

穆玄英清楚的明白自己身在夢境。夢是執念所成,是求不得放不下,是掙紮徘徊和寤寐思服的映射。可穆玄英卻不明白這執念來自何處。

他垂下頭,無意識的沿著那條路一步步的走進了灰色的迷霧深處。

“毛毛……毛毛……”

有誰在叫著他的名字,穆玄英環顧四周,恍惚的想,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叫過他了。

現在的他是穆玄英,是仁劍穆天磊之子,是浩氣盟上下寄托眾望的少盟主。他聽得更多的是,穆大俠,少盟主,玄英。而毛毛這樣平凡的小名,又怎麽襯得上一位英雄俠少的英姿。

但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名字的。

“是誰在叫我?”迷霧濃郁,咫尺不可視物。穆玄英不得不出聲詢問。

喚他的人得到回應後便沒了聲息,穆玄英等了一會,只好繼續沿著路往前走。

他感覺不到冷熱,感覺不到疲憊,不知道走了多久,那霧忽的淡了起來,一道模糊的身影隱隱約約的浮現在了陰霾深處。

穆玄英心中一跳,不自覺的加快了步伐,向著熟悉的人影飛奔而去。

“莫雨哥哥!”

他猛地抓住了人影的手腕,拉著他驚喜的喊了出來。

黑發少年聞聲轉過頭,冷峻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毛毛。”

果然是莫雨。穆玄英就知道,他不會認錯。

“雨哥,你怎麽在這裏?”

莫雨靜靜的看著他,沒有回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穆玄英的臉,從眼角眉梢到鼻梁唇畔,目光專註熱烈,神色溫柔眷戀。

穆玄英被嚇了一跳,僵在原地沒敢動彈。於是莫雨愈發的肆無忌憚,冰涼的指尖劃過下頷潛入了衣領,暧昧的撫著纖瘦的鎖骨戀戀不舍。

“毛毛……”莫雨輕嘆一聲,摟著穆玄英的腰,臉龐埋進他的頸側,抽出手環著比他高了半頭的人,細碎的吻落在了鬢邊。

“毛毛。”他仍舊重覆著喚他的名字,仿佛世界裏只剩下了這一個人,再沒有餘地去思考其他。

穆玄英怔怔的站在那,茫然的反問:“雨哥?你怎麽了?”

莫雨忽的咬了他一口,穆玄英吃痛的縮了縮脖子,正後知後覺的想要掙脫莫雨的懷抱時,潑天的黑暗驟然澆下。

眨眼間身邊什麽都沒了,只餘腳下那條越來越曲折坎坷的道路,遠遠的融入了夢境的邊際。

穆玄英不禁喊道:“雨哥?莫雨哥哥?”

沒有回應,穆玄英有些慌了。

他沿著那條路繼續走,想著或許在盡頭就能找到莫雨了,卻突然被人從身後拉住。

他回過頭,黑暗籠罩了一切,他看不到是誰。

拉著他的人動了,穆玄英被扯到了他的懷裏,接著便是唇上一軟,溫熱的吐息連同濕軟的舌狂風暴雨般撬開了牙關,卷著穆玄英抵死纏綿。

穆玄英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了,他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人嗎?為何連夢中都不願放過他?!

穆玄英頭痛欲裂,渾身發顫,額上滲出了冰冷的汗漬。那人還不願分開彼此,禁錮著他的手臂緩緩向下,握住了穆玄英僵硬的手。

十指相扣,該是親密無間的姿勢,穆玄英卻清醒了。

那把匕首不知何時抵在了兩人之間,鋒利無雙的刃輕而易舉的就劃開了肌膚,捅穿了心扉。

鮮血無聲無息的蔓延,親吻終於停下。

穆玄英倒退數步拉開距離,手中的匕首連帶著拔出,噴薄的赤紅瞬間彌漫視野。

黑暗悄悄的退散了幾分,穆玄英氣喘籲籲盯著那一身鮮血的人瞧,心跳如鼓,捏緊匕首萬分戒備。

而那人卻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向穆玄英的方向。明明是目不能視的漆黑,穆玄英卻恍惚的察覺得到,那人看他的目光多麽的深沈熱烈而悲傷……

“莫雨……哥哥……?”

漆黑潮水般退散,將一身汙血的人影鮮明的顯露了出來。

他黑發如墨,眸似融化的冰雪,唇角帶笑,安靜的望著他,輕輕的說:“毛毛。”

穆玄英握著匕首的手開始顫抖,他低下頭看了眼刃上殘留的鮮血,又不可置信的看向莫雨胸口猙獰可怖的傷痕,一時竟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為什麽……為什麽?”穆玄英怔怔的呢喃,怎麽會是他,怎麽可能是他?

腳下的道路一點點的崩裂傾塌,像是承受不住般被黑暗完全吞噬。

傾天的漆夜沖刷了一切。

“玄英,醒醒。玄英!”

穆玄英猛地睜開眼拾起身,茫然的望向一旁,渾身汗涔涔的滿是濕冷。

“影……大哥?”

“嗯。”影應了一聲,站在床邊,雙手抱臂默默的看著失神的憔悴青年。

穆玄英花了一點功夫才搞清楚現狀,他按了按酸澀的額角,察覺身上各處已經被處理好,後面那地方清爽溫涼,顯然是抹了藥——

是那人幫他弄的?還是說……

心中陡然一沈,穆玄英忐忑的捏緊了被褥,啞著嗓子問道:“影大哥什麽時候來的……”

天璇影沈默了一會,挪開視線,低聲道:“我來的時候你還在睡,睡得很不安穩,便多心看了下,幫你叫了大夫。”

穆玄英臉色蒼白,咳嗽一聲,強笑道:“前幾日不慎染了風寒,可能是昨夜沒有註意,又覆發了吧……”

天璇影盯著床幃上垂下的細碎流蘇,許久,長嘆一聲。

“玄英,告訴我,發生什麽了。”

“影哥……”

“我找來大夫,你這高熱並非風寒引起。”言到此處,天璇影沒有再說下去。然而即使不說,穆玄英也已經心知肚明。

他攥緊拳,低下頭咬著唇久久不語。黑發散亂的黏在蒼白的臉頰旁,顯得頹然而黯淡。

天璇影很少見到穆玄英這般沮喪和狼狽,但比起心痛,他心中的失望仍是更多。

“還有誰知道嗎?”

穆玄英抖了抖,輕輕搖了搖頭,隨即猛地抓住了影的衣擺,焦慮的喊道:“影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玄英自知愧對師父,但這事情我定要查個清楚!”

影頓了一會,問道:“他是誰?”

穆玄英抿著唇,小聲答道:“我只知他是惡人谷的……”

“……”影捏了捏眉心,“為什麽不一早就告知可人?”

“這……”穆玄英漲紅了臉,一臉的尷尬。影瞧他的模樣,便明白了穆玄英心中顧慮。這事情也確實不好跟可人開口。

無聲的嘆了口氣,影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麽,於是他換了個話題,繼續問:“你可有線索?”

“有一點……”

“說來,或許我可以幫你查查。”

穆玄英陷入了沈吟,過了一會,才喃喃道:“他叫我少盟主,而且對我的行蹤十分了解……我一向不出落雁城,惡人谷識得我的都少見,能有幾個這樣的人?”

影沒說話。屋裏的氣氛一時冷寂,穆玄英兀自回想,竟越想越是心涼。

“不對,不可能……”他捂著頭暗自否定,他怎麽能懷疑那個人?根本就沒有半點動機不是嗎!

可影卻突然說道:“這世上的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穆玄英不敢想了。

天剛亮白,仍有雀鳥的清脆鳴叫悉悉索索的傳來。漸入立夏,晨曦已經不是多冷,然而穆玄英卻覺得通體發寒,如墜冰窟。

氣氛正是寂靜的可怕,這時候,門外忽的起了爭執,打破了膠著的壓抑。

影循聲去開了門,只見可人一臉肅殺的持劍立在門側,利刃遙指前方,神色冰冷的說:“你為何在這裏?”

影瞧了一眼,便皺緊了眉,暗自握緊了袖中飛鏢。

兩人對面,莫雨負手而立,神情比可人還要冷。

“這裏是霸刀山莊,我憑什麽不能來?就算是落雁城,我莫雨想去,也無人敢阻。”

可人切齒,怒視莫雨,卻被影攔著,終究沒有沖動的動手。

莫雨冷冷的瞧著浩氣的七星之二攔在門前,哼了一聲,目光轉向屋內,淡淡道:“我來看我的弟弟,兩位壇主若執意找事,我不介意在這裏同你們戰上一戰。”

聞言,影沈了聲,上前一步道:“莫雨。休要欺人太甚。”

可人更是不屑,“小瘋子,你以為你能敵得過我們二人?”

不自量力也不過如此。

莫雨似是沒聽到二人話中譏諷,毫不在意的向屋內走去。

可人的劍沒有退,她怎麽可能讓莫雨去見穆玄英?她恨不得兩人這輩子都再無交集。

因此那劍非但沒有退,反而向前了幾分。眼看著就要貼上脖頸,見血封喉。她不信小瘋子還能真不要命了。

莫雨果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變了,柔和的看著兩人身後。

“莫雨哥哥!”

影和可人皆是一驚,回頭望去,一身單衣的穆玄英光著腳就跑了下來,又是緊張又是哀求的望著他們。

“可人姐,影哥……”

“……”可人氣惱的放下劍,狠狠的瞪了莫雨一眼,終是舍不得讓穆玄英傷心,憤憤的負手離去了。

影倒沈得住氣,雖不再阻攔,然只是讓開了路,沒有離開的意思。

莫雨毫不在意,越過影走到穆玄英身邊,臉上的冰霜如同春雪消融,綻出了溫暖的笑意。

“毛毛。”

穆玄英擡頭看他,臉上還帶著高燒不退的紅潮,雙眼濕潤,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

“雨哥……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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