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又如何？布好的局再完美精致, 也要有人願意踏進去才行。

而趙白，恰巧懶於邁步。

趙白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開始還有二十多分鐘, 會場內或站或坐的賓客陸陸續續開始增多, 懶於做無用的虛偽交際，趙白幹脆閉上了眼靠著椅背讓思緒放空, 他大腦中心傳出的鈍痛感幾乎等同於從昨夜入睡時到現在為止不停運轉, 急需停下休息，否則趙白覺得自己連保持表情和情緒的正常都困難。

雜亂無章塞滿大腦的各種內容從趙白腦中一點點被抽出或擠到腦區域的邊緣, 整個腦部空蕩蕩的，好似一個塞滿空氣的空腔，鈍痛感化作困倦襲來，趙白的意識稍微有些模糊, 陷入睡著前喪失思考能力但警覺性還在的狀態。

正在趙白的警惕性也要一點點喪失, 在發布會現場睡熟時, 忽地趙白察覺到身旁有一個身影緩緩靠近，一個激靈, 趙白霎時清明，猛一轉頭就看到高遠辰在他身邊正好入座。

“趙小少爺精神好像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嗎？”高遠辰轉頭望著趙白微笑, 眼裏的擔心恰到好處，不誇張也不過分冷漠, 保持在兩人關系應有的程度。

若是對高遠辰不了解，面對他這友善又不會讓人反感的攻心套路，三兩下就會被忽悠得丟盔棄甲, 但趙白和高遠辰分別為趙、高兩家繼承人，從趙白第一次接觸家族產業起，至今明爭暗鬥六年有餘，對於這種基礎的套路，高遠辰還未開口，趙白就知道他要用什麽表情說什麽話。

掃掉臉上乍然醒來造成的恍惚，趙白露出一個和高遠辰相差無幾的微笑：“多謝高先生關心。”道謝過後便沒了下文。

看著趙白望著臺上的側臉，高遠辰臉上笑容一瞬僵硬，餘光瞥見後臺口公司研發人員比出的OK手勢，點了點頭，收回眼神又向趙白搭話：“我昨晚也沒睡好，做了個漫長的夢。”

趙白沒有任何回應，反倒側過頭和身後位置上坐著的修·布萊克耳語了兩句。

半天，就在高遠辰咬著牙收回目光準備上臺發言時，趙白忽然轉過頭打量了他兩眼，似笑非笑道：“一夜無夢。”

在高遠辰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蹦出一句回答，趙白如願看到他臉上一瞬閃過的真實反應，驚訝和狐疑。

果然，高遠辰和昨晚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有關。

早先趙白只當高遠辰的異常行為是在給他擺鴻門宴，但當高遠辰突然關心起他的睡眠時，趙白的思維被引向了另一個方向，他和高遠辰關系今年尤為緊張，特別是高遠辰，幾乎日夜希望天降隕石將趙白砸死，怎麽可能突然浪費時間來關心他的睡眠，除非其中另有目的。

高遠辰對趙白一夜無夢的回答露出的驚訝和狐疑，很好的證明了趙白的猜測。

微笑著目送高遠辰走上發布會的演講臺，趙白腦子裏卻想著另外的事，證明了高遠辰和昨晚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關，但具體是怎麽有關的？

他進會場時高遠辰的反應、高氏技術人員看到他時的異常表現、高遠辰突兀的關心，趙白只能從這些細節中看出異常，卻無法找出異常背後所蘊含的事實真相。

他還需要一個點，一個能將所有異常聯系起來的點。

正百愁莫展，趙白打算幹脆對高遠辰和他的分公司來個抽底調查時，臺上高遠辰演講介紹到新產品功能時突然卡了殼，眼神微閃，回頭望一眼身後產品的立體投影，高遠辰才接上剛才的話繼續介紹下去。

臺下趙白幾不可見地勾起嘴角，雙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這樣的反應他再熟悉不過，身為大型商業集團的繼承人，在頭次獨立負責某產品研發時高概率會遇到的，發布會前夕臨時更換發布產品。

想到剛才高氏研發人員急匆匆沖上臺，而高遠辰分明已經獨立負責分公司十餘年，這種在現今新產品研發大潮下必須具備的應急能力還會出錯，這次發布會產品臨時更換怕是就在二十分鐘前。

展開手中本次高氏發布會的邀請函，白底黑字，扉頁上三種文字書寫著三行邀請語：

用虛擬撞擊現實

粉碎星際時代的陳腐，建立兩條平行的秩序

高氏邀您前來觀看一場改變世界的發布會！

短短三句話口氣極大，另一邊則是電子印刷的被邀請者姓名和高遠辰的簽名，毫無營養。

邀請函上並未寫明本次發布會所發布的產品，但光看著邀請語，就不像是在說臺上立體投影出來的那個，跟來搞笑一樣的球形壁紙投影器，這玩意家居市場上到處都是，高氏這個唯一的改良大概是按鍵全部移到了一塊。

“虛擬撞擊現實”，這句話引起了趙白的註意，他記憶裏的時間差，必定是虛擬體驗造成的，唯二的困難是巨大的時間差和參與者不知情。

高遠辰在邀請語裏誇下如此大的海口，而高氏的研發人員竟然會關註他這個應該不曾照面的人...

高氏今天被臨時更換的那個新產品，絕對和他昨晚出現的異常有關！

“掛羊頭賣狗肉”的發布會在被邀請眾人興致缺缺的表現中草草結束，趙白坐在開往公司的車上，從外套內袋裏掏出邀請函，扔到了前排開著自動駕駛直視前方的修手中。

一揚下巴，趙白道：“幫我查查高氏原本要發布的是什麽東西？”

“原本？”拿著邀請函，剛展開還沒來得及看的修疑惑問，沒跟上趙白的思維。

“你看這邀請語，像是在說那個球嗎？粉碎陳腐，建立秩序，用它可容納一百種花色的‘海量’儲存？那明顯是個臨時拿上來應急的劣質產品。”

趙白冷笑，高遠辰原本要發布的新產品絕不只是讓他不知情體驗一大段虛擬人生，然後清空他的記憶那麽簡單，“建立秩序，粉碎陳腐”，說不定這個產品就是高遠辰日夜期盼砸死他的那顆天降隕石。

但這樣也有一點說不通，這種有著巨大潛在危險性的東西，星際聯邦竟然坐視不管直至高氏研發成功，甚至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不知結果如何的試用。

思路又走到了死胡同，趙白從車上下來，一路板著臉皺眉走到辦公室，釋放出的低氣壓讓每個與之擦肩而過的員工或管理人員渾身一凜，當天整個趙氏總公司工作認真程度達到全年最高水平，而與之對應的，趙白辦公室除了修和他本人，沒有第三個人靠近。

下午三點五十，修準時敲響了趙白辦公室的門，通知他十分鐘後出發去參加晚上的商政界酒會，看到趙白打扮整齊光鮮，身後跟著同樣認真修飾過自己的修·布萊克，兩人一同走向通往停車場的側門，整個趙氏總公司都松了口氣。

剛下到停車場，趙白正要開口詢問修·布萊克高氏發布會的事情，兩人身前車道慢悠悠開出一輛車，流暢的線條，表面在停車場高亮度的光線照耀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芒，如同至於展覽櫃裏的巨型鉆石。

車內坐在一個中年男人，看模樣和趙白有八分相似，只是臉上更多老成和謀算，那人身上一身和趙白同色的西裝，款式卻不同於趙白的簡約，反而制作得尤為華貴別致，就算走到西裝革履的精英群中，也能讓人一眼發現他的不同。

車在趙白和修的面前停下，車窗緩緩下降至露出裏邊人整張臉，沒了玻璃的遮蓋，這人看上去和趙白更加像。

“爸。”趙白對著車內笑著喊道，車內人也回以一個威嚴夾著寵溺的笑。

趙禹城看了趙白幾眼，眉心微蹙卻未多問，目光轉到修身上，溫和道：“我和趙白這次酒會是分開收到的邀請，今天你就跟著趙白，不用顧忌我。”

“是。”修雙腿啪一聲並攏，朝著趙禹城九十度鞠躬。

趙禹城微笑著頷首，車窗重新升上去，修直起身子時，兩人面前那輛華貴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的車早已一個轉彎，穿過了停車場通往路邊的出口。

趙禹城作為身份地位都要高些的長輩已經出發前往，兩人也趕緊加快了速度上車走人。

剛在車上坐定，趙白就開口對著修問：“查出什麽了？”意指今天中午他讓修調查的高家發布會新產品。

以星際時代的信息傳遞速度，四個小時足夠查清楚一件覆雜程度中等的事情。

“據說是要發布一個虛擬體驗儀器。”調整好自動駕駛路線，修道，語氣裏有些納悶。

果然。趙白左手中指在交疊的另一只手手背上點了點，又問：“今天發布會突然變更產品是出了什麽問題？”

按過往經驗，這不是個難查的東西，但沒想到修搖了搖頭：“查不到。”.

“一點也查不到？”趙白皺眉。

“是。”

目光劃過修露出椅背的一點頭頂發旋，趙白沒繼續再追問。

車內安靜下來，兩人呼吸的氣流聲以不太和諧的方式混合在車內不大的空間裏，寧靜之餘讓人有些別扭。

下午四點正錯開了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行車極少，趙白坐在後座透過前邊窗戶，遠遠能看到趙禹城小得不足一個巴掌的車尾。中心星球離恒星距離恰好，白日裏光線充足，趙禹城那輛華麗的車行在路上，像是個移動的光點。

看著自家親爹的車漸漸消失在道路的轉彎處，趙白突然微笑著問：“海倫娜夫人在高家還好？”

海倫娜·布萊克是修·布萊克的親姐姐，在十三年前那場災難中不同於修，海倫娜被高家所救，並在八年前嫁給了高遠辰。

駕駛座上的修頓了頓，語調有些猶豫地回答道：“姐姐很好，聽說每日在高家的別墅裏學插花或是做甜點自娛自樂，也沒什麽大事。”

“是嗎？”趙白說，“改天一起去看看海倫娜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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