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之二·花月正春風(3)(卡文福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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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被楊戩折騰了整整十天,沈香不但把那十本書背得滾瓜爛熟,而且在體力上也充實了不少。楊戩放了他兩天假,還難得地在瑤姬和楊蓮面前說了幾句好話。飯後楊戩回到房裏,玉鼎已經在他房裏等了許久了:

“為人師的感覺如何?”

楊戩苦笑道:“師父不都看到了麽。”

玉鼎道:“為師只看見你太累了。他十天不睡,你也陪他十天不睡——雖是修道之人,你身負重傷,委實經不住這般折騰。”

他的弟子已經瘦了太多了。三年的折磨,足以讓他本就不大結實的身子骨瘦到弱不勝衣的地步。而今看著他的身影,更是單薄得如同一片葉子。以前穿慣了的白衣披在肩上,衣擺輕輕地掃在地上,仿佛這點重量就能將他壓垮了似的。

但其實是不能的,玉鼎知道得太清楚了,楊戩會挑揀著適當的時候示弱,但他並不弱。就算現在的他根本步履維艱,於他而言,這卻並沒有幹涉到他的生活。他若執意想做成什麽事,恐怕別說是行走不便,就算雙腿完全不能動彈,也能運籌於千裏之外。

幾天後,玉帝便派人來傳旨,說西北方出了一只妖精,很難對付,問楊戩有什麽辦法。楊戩坐在輪椅上單手接了旨,看也不看扔給哮天犬:“陛下忘了麽?楊戩腿腳不大好。”竟是不肯出征。消息傳到玉帝耳朵裏,他十分惶恐,思來想去沒想明白自己又哪裏得罪外甥了,只好親自去請。半路上一名天奴對此有些抱怨,玉帝當即就把他貶下了凡間,罵道:“小小天奴,你知道些什麽!也配對朕指手劃腳!”

天上要是真的有能和楊戩比擬的人存在,那麽張百忍又何須這般討好楊戩?他當年能一狠心把妹妹壓到山下去,這足以說明他根本不像表面上那麽好欺負——他甚至是狠毒的殘酷的。他也曾追殺過楊戩,可是漸漸的他發現,楊戩早就已經不是天庭能殺死的了。

所以他才開始巴結楊戩。力量永遠是最高的主宰者,若不能毀滅不能征服,便只能盡可能地順從和利用。如果楊戩不夠強,那麽他恐怕早就變成了玉帝手中的亡魂,又怎麽可能被這般珍視著?

這一點,楊戩心裏看得清清楚楚,卻不去揭穿,說了句“聽調不聽宣”,既不給玉帝掌控他的機會,又不會太逼急了他。這就是所謂的平衡。

卻說張百忍親自到了劉府來請楊戩出征,又是送仙丹又是送靈藥的,忙得不亦樂乎。楊戩冷眼在旁看了一陣,問:“陛下,你怎麽來了?”

玉帝哽了一下:“朕此次來,乃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哪!”

楊戩笑道:“原來如此。有什麽事,我們好商量。”墨扇一展,“陛下不妨說說看。”

……那麽重要的一件事,竟被他忘了個一幹二凈!玉帝只好親自將聖旨上的意思說了一遍:“二郎,你看,能不能……”

楊戩道:“小事而已,好說。楊戩最近行動不便,但身邊倒是有個絕佳的人選。楊戩三年重傷,都是因為開天神斧。前兩天沈香拜了我做師父,不如就讓沈香……”

玉帝連聲點頭道:“可以,自然可以!你覺得怎麽好就怎麽辦!”

倒是沈香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的時候,他才緩緩往前邁出了一步:“小神……接旨……”

第二天,他們便收拾行裝,往目的地去了。

那是一條蛇精,渾身上下劇毒無比,難怪玉帝束手無策,來求楊戩。楊戩一邊暗罵玉帝不早些告知他這是只不大容易對付的毒物,一邊悠然搖著扇子對沈香道:“這東西看來足夠給你練手了。”

沈香這幾年救母畢竟也不是白救的,孰強孰弱還分得清楚,一看那蛇精腿就有點軟:“舅舅,師父,你……你說真的?”

在楊戩又一扇子打下來之前,沈香想起楊蓮在他出發前對他說的“不要再惹你舅舅生氣”的警告,咬咬牙,罷了,就信他一次吧!便大義凜然舉起神斧向那蛇精去了。蛇精見前方來了一個黃口小兒,嘻嘻笑道:“天庭真是沒人了麽!竟然讓你這麽個乳臭未幹的娃娃來!”

沈香啐道:“誰乳臭未幹了!我看你死到臨頭還不認得爺爺我是誰,就可憐可憐你告訴你一聲——我乃二郎神的弟子!”

聽見“二郎神”三個字,蛇精的臉色猝然變了變,卻很快又反應過來,笑道:“你不要蒙我。我可從未聽說過二郎神有徒弟。不過既然你這麽說了,我就來領教領教你的本事!”

說實在的,楊戩對沈香這種不報名號只說自己是“二郎神的徒弟”的做法,是有些不滿意的。但他是自己的外甥,總不能真的因為這點小事就放任不管了,故而還是在雲上仔細觀察著二人的一招一式,一邊幫沈香防著,一邊想辦法偷襲那蛇精。但是蛇精確不愧是讓玉帝大為頭疼的存在,行動之間根本不露破綻;又鑒於她渾身是毒,沈香無法觸碰她,必須避免近身。可惜開天神斧乃是一件短兵器,若不近身,則連過招都成問題。

哮天犬見楊戩蹙起了眉,心下也憂慮:“主人,這條蛇是不是很難對付?要不要我們去幫幫沈香?”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會去的!”逆天鷹瞪著哮天犬,“我最討厭的就是劉沈香了!”

楊戩合攏折扇,手間銀芒一閃,已化出了三尖兩刃刀:“倒不是很難對付,只是對付起來有點麻煩。張百忍太傻了,這條蛇精分明有個致命的克星在,他卻來找楊戩幫忙,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彎子。”

說罷,楊戩使了個障眼法,將三尖兩刃刀向蛇精擲了過去,直插進了蛇精嘴裏。蛇精痛得嚎叫一聲,掉落一顆毒牙,定睛一看,方知打中她的是一根桂枝。蛇精又怒又怕,口噴毒液,化作原形,騰雲駕霧向那桂枝的來處追去。

“舅舅!”沈香叫了一聲,無奈他的聲音早被淹沒在了蛇精的怒吼聲中。只聽得楊戩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很快煙塵四起、火光沖天,唯見那蛇精的身影穿梭其中,搖頭擺尾。

莫不是舅舅出事了?!想到楊戩腿腳還不很方便,沈香心裏一驚,提斧便直向前沖過去。然而他一直在裏面徘徊到雲煙皆散,眼前明朗的視野之中,根本沒有楊戩的身影。

難道……難道舅舅真的……沈香撲通一聲跪在雲上,睜大滿是悔痛的雙眼,依舊在四周探尋。他後悔自己怎麽就沒能好好向楊戩學點本事,後悔自己當初到底為什麽不肯相信楊戩。要是他肯多給他一點信任,或許楊戩今天就不至於被他的舊傷所拖累,就不至於……死在這裏。

“沈香!沈香!”小玉好不容易將他扶起來,含淚連聲勸道,“現在再怎麽後悔也沒用了,不如就先回家,大家一起想想辦法,啊?”

“不!我不回去,現在找還來得及,要是晚了,舅舅他……”沈香一手緊緊地扣在額頭上,手背青筋暴起,雙眼發紅目眥盡裂,“舅舅他身體不好,怎麽還經得起……小玉,你快去請太上老君,我,我在這裏找舅舅!”說罷便駕雲而下,前去尋找。卻說雲下乃是一大片蔚藍的海域,要找人又談何容易?沈香叫來五方土地以及此處的海龍王,派出數千人一同尋找楊戩的下落,卻仍是杳無音信。

沈香都快瘋了。那是他的舅舅,他舅舅為他做過這麽多,而他在他重傷的時候,竟然不能保護好他,反而讓他為自己而失了蹤跡……沈香簡直恨死了自己。

“恕老朽直言,老朽認識二郎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其中一位土地貌似和楊戩很熟絡,“他絕不是那種會死在區區一條蛇精手上的人,更不會心甘情願把自己弄得很狼狽。老朽認為,楊戩該是早就走了,只不過是走得太愜意了點,以致於忘了跟你打招呼了……”

孰料,這番話不說還好,一說,沈香便愈加悔恨。土地說楊戩不會甘願把自己弄得很狼狽,可是這三年他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雖然他不曾前去看望過他,但仔細想想他平時說起楊戩時的態度——只要一想到楊戩一個人躺在後院裏不能動彈,他心裏就會有一種十足的報覆的快感。能讓仇者如此之快的生活,又該是怎樣的生活?

楊戩向來知道怎麽對自己才是最好,可是那三年,他卻獨自一人躺在房裏,整日整日看著日升月落,聽著花開花敗、歲月蕭疏。

而今,而今他還下落不明……為了幫助逐漸不敵蛇精的自己,而……

沈香大喝一聲,擡手便往自己天靈蓋拍去。然而這時卻突然刮起颶風,幾乎將沈香整個從海岸掀到海裏去:“劉沈香,你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滾回劉家村去?!”

原是一只金翅銀瞳的雄鷹。沈香認出他來,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逆天鷹……逆天鷹!舅舅他……”

逆天鷹不耐煩了:“你果然是個腦子不會拐彎的笨蛋!我主人要走,難道還得先跟你說一聲嗎?!”

“……走?你是說……”

“主人說蛇精打起來太麻煩,不如引她去給她的天敵對付,我等不必插這一腳,”逆天鷹扇動著巨大的翅膀,在天上俯視著他,“所以主人使了個障眼法騙了那蛇精去找嫦娥,自己就先走了。沒想到你這傻小子竟然不知道跟上來,害得我又跑一趟!”

……

沈香回到家時,情況已經不太妙了。原來楊戩一回來,就被等在門外徘徊不定的楊蓮看見了。不見了兒子,她自然要問,問的卻不是“沈香去哪裏了”,而是:“二哥,你該不會又……”

楊戩不是很明白她口中的“又”是什麽意思:“楊戩從不做麻煩事。”

楊蓮叫道:“二哥!我的意思是,你該不會又把你的幫手扔在那裏,自己回來了吧?”

“……沈香呢,”楊戩回身看了一眼,“沒跟上來?”

哮天犬結巴著說:“主人,你……你……你沒說你要跑……”

“跑”這個字眼用得實在不太好聽,但楊戩並不在乎,甚至有些受用:“我走之前告訴他我走了,蛇精不也就聽見了?走都走不舒坦。”說罷又轉向楊蓮:“無妨,那蛇精該是往月宮去了……”

楊蓮十分了解楊戩,自然也相信他不會真的陷沈香於危機之中,故而經他這麽一說,竟也覺得他做得很對,笑著要迎他進屋。然而總有人想得比她更遠。

瑤姬在旁聽完了子女倆的對話,心中更是想不通了:這二郎的脾氣到底像誰?!她並沒有那樣的怪脾氣,楊天佑更是個無比正直的君子。至於他的大哥楊蛟、三妹楊蓮,性格各有不同,卻還是規規矩矩,無甚出格之處。唯有楊戩,小時候就是個紈絝子弟的性子,這都三千多年了,竟然沒改掉一點,記仇、小氣、遷怒、睚眥必報、小人心性;現在可好,竟然又加了一條臨危潛逃!再退一步,逃也就逃了,竟然還只顧自己不顧他人;若那個“他人”是無關的人,那也就算了,可現在被拋下的可是他的外甥!瑤姬再一次覺得,楊戩這孩子不好好重新教一遍怕是不行了。

“二郎!”瑤姬從不遠處緩緩走來,臉色肅穆,眼神裏滿是責問和不解,“你跟娘來。”

楊戩自然不敢違逆了母親的意思,聽話地搖著輪椅,跟著瑤姬行了一段。一直走到偏僻的後院,瑤姬才回轉身來,厲聲喝道:“——跪下!”

跪下,這對腿傷未愈的楊戩來說會是何等酷刑,瑤姬心裏清楚。但是她實在是太過想不明白,她的二兒子怎麽就會養出這樣的脾氣來?!

楊戩怔了一下,自是沒有反駁和拒絕的餘地,雙手支撐著輪椅的把手,一點點站立起來,往前邁出一步。卻不知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顫抖,看在瑤姬眼裏,都仿佛是在做母親的心上剜了一刀又一刀,痛不欲生。

誰也不想看見自己的子女痛苦,瑤姬更是如此。當年他們兄妹三個,瑤姬自己知道他們夫妻倆是虧待了二兒子的。她還清晰地記得,很多時候,當楊蛟與楊戩起了爭端時,他們會選擇讓楊戩服從楊蛟的意願,因為楊蛟是大哥,楊戩必須做個好弟弟;而當楊戩與楊蓮有什麽分配不均的問題時,楊戩也必須讓著楊蓮,因為楊蓮是妹妹,楊戩必須做個好哥哥。如此這般,或許他們自己當時沒有意識到其中的殘忍,可這對幼時的楊戩來說,確實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以前楊戩的性格那樣頑劣,是不是因為他在想方設法引起父母的註意呢。

二郎……她默然在心中喚道。娘不想看見你這麽痛,娘對不住你的實在太多了……

她甚至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差點就伸出手去攙住他。可是她不能,她也……不必。

因為有人比她快。瑤姬眼前一花,那白衣人便已從天而降,單手就輕輕松松地扶住了楊戩,卻向著瑤姬問道:“長公主又何苦這般折磨自己?”

看著楊戩被玉鼎扶著喘息連連,瑤姬心裏總算稍稍放松了些,不似方才那麽疼痛了;卻見楊戩緩緩推開了玉鼎,真的向自己跪了下去。

“娘,”楊戩顯然痛得不輕,“二郎做錯了什麽,請娘責罰。”

玉鼎低垂著視線凝視楊戩單薄的背影,聲線冷冷清清:“楊戩是貧道的弟子,如今還望長公主給貧道一個解釋。”

闡教十二金仙這一輩的人,都喜歡向他人宣告自己對徒弟的絕對所有權,這件事瑤姬還是知道的。好在玉鼎真人看起來不像是個不講理的人:“真人請見諒,事情是這樣的。”便把楊戩所做的事說了一遍,言罷又補充:“教壞沈香倒是其次,重在二郎的性子不能再這麽下去了……為娘的是怕他今後自己害苦了自己。”

母親的一片苦心,楊戩全都聽在耳裏,自是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可玉鼎真人卻根本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依舊冷冷淡淡地說道:“貧道愚見,楊戩為人很好。至於長公主說的那些毛病,貧道以為無傷大雅,無需勞心去改。”

其實瑤姬所說才是正確的,玉鼎那些,根本就是護短成性、強詞奪理。楊戩心裏一清二楚,可是他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三千多年都過去了,他那些毛病要是能改得掉,又怎麽會拖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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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想到玉鼎竟然會這般護短,瑤姬就算脾氣再好,也有些氣悶了,微慍道:“楊戩雖是道長你的弟子,卻也是瑤姬的兒子。瑤姬懂得道長護佑徒弟的心,可瑤姬今天是非要教訓教訓楊戩不可的。還請道長給瑤姬個面子,莫要插手我們楊家的家事。”

這番話其實已經說得十分激烈了,要是換作別人,大約就是要麽識相離開,要麽與瑤姬針鋒相對了。但玉鼎真人卻根本不感惱火——他早已過了輕易發怒的年紀了:“長公主說得不錯。可是楊戩這身體經不起責罰,貧道也是無能為力。”

他竟然說得很是無奈,仿佛瑤姬才是無理取鬧強詞奪理的那一個。瑤姬聽了,雖感窘迫,卻到底不想與玉鼎真人起爭端,唯有在楊戩面前半蹲下來,一手搭著他單薄的肩,問道:“你知道娘為什麽要罰你嗎?”

楊戩低垂著視線,不敢看她:“二郎……不明白。”

瑤姬看一眼玉鼎,他那鮮有表情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不悅。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想兒子的授業恩師竟然是個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或許別人看不出來,他恐怕比楊戩還要自我中心一些。也只有這樣的師父,再加上一副護短至極的脾性,才可能教得出楊戩這樣的徒弟來。

“罷了,你起來吧,”眼看著楊戩跪了這麽一陣子,臉色便蒼白了許多,瑤姬終究還是心疼的,這便將他扶了起來,“二郎,你告訴娘,你既然接了玉帝的聖旨,又為何要臨陣脫逃?”

楊戩被玉鼎和瑤姬兩人一同扶回輪椅上,不自覺地揉捏著刺痛的雙膝,老老實實地回答:“因為那是一條蛇精,二郎不喜歡對付那種東西,太惡心。”

瑤姬輕輕嘆了一聲:“那又為何把沈香留在那裏?”

楊戩道:“二郎以為,從無脫逃前還告知他人的道理。而且蛇精已被二郎引到月宮去了,沈香應該不會有危險……”

“月宮?!你……你難道想要嫦娥來替你對付?”瑤姬驚道,“嫦娥本體雖是蟾蜍,卻沒什麽法力,哪能和蛇精抗衡?!”

“那種事無須擔憂,”玉鼎說著,已經推動輪椅向外走了,“蛇精雖然厲害,卻還是畜生心性,只要嫦娥一化原型,相信蛇精自然畏懼倒伏。”

“慢著!”瑤姬上前一步緊緊按住了玉鼎的手,“道長,瑤姬不問別的,只想知道二郎這三千年來做事,難道都是這般隨心所欲不計後果的麽?!”

楊戩不許回頭,就能想象到母親和師父二人針尖對麥芒的樣子。可憐他這一輩子活了三千多年,從沒覺得什麽事棘手過,就算是當年楊嬋嫁了劉彥昌,他也沒覺得有多為難,大不了搭上他一條命,沒什麽好猶豫的;而他一向以來最為不善解決的就是牽涉到母親,或者恩師的事,這會讓他進退維谷。但是今天,偏偏這兩個人就湊在了一起,並且還為他起了爭端。

這種時候,他說什麽都是不對的。雖然事後這兩個人大約還是會很好說話,但發怒時……玉鼎的手段他很清楚,瑤姬的脾氣他也很明白,都是不能得罪的。這麽想著,楊戩又有點想笑,想他活了三千多年了,一直是為所欲為,嚴重時簡直可說是驕縱跋扈,可現在,居然也有了克星了?居然也開始夾在兩個至關重要的人中間左右為難了?

其實這是幸福的,可是楊戩真的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左右只能茫然地看著師父和母親,盤算著要是打起來的話,自己是該幫母親一把,還是直接搶走師父的斬仙劍了事。

所幸這時,救命的王母娘娘從天而降,喜滋滋地喊了一聲:“二郎,瑤姬!噢,還有玉鼎真人也在,失敬失敬!”

嘴上說得輕松,王母心裏其實根本就是七上八下的。畢竟楊戩會在劉府受了三年的苦,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在天上生了三天的氣,一直不讓玉帝派人去看。第三天她回過神來了,催玉帝派人去給楊戩醫治,玉帝垮這一張臉叫道:“朕的姑奶奶祖宗哎!你終於過了氣頭了,這凡間都三年了!哪咤還說二郎在凡間過得很不好,朕……”

於是王母從寶座上霍然跳了起來,捂住嘴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道:“那……那,還不快把二郎接回來?!你就是要把他折騰死才開心!”

玉帝繼續叫道:“冤枉啊娘娘!朕可是一直記掛著他呢,還不是娘娘不準朕提起他!”

“本宮現在管不了這麽多!陛下,你可不要忘了,當年是誰非要制造曬死瑤姬的假象來震懾楊戩的,說要把楊戩的力量徹底捏在手掌心裏,結果楊戩非但沒為你所用,還大病了一場你忘了?!後來楊戩聽調不聽宣,你為了宣他上天做官,就告訴他瑤姬沒死,結果把他逼得改了天條,差點連命都丟了,你忘了?!本宮只知道,你為了你那點權力和虛榮,幾次三番差點害死本宮的外甥,本宮現在看見你就來氣!”王母灌了一杯涼水,平息一下心中的怒氣,“你快去接他回來!快呀!——等等,先去跟太上老君借水鏡來,看看有什麽能幫二郎做的!”

玉帝就這樣被王母趕下天庭,要接楊戩上天住幾日。但他臉皮其實很薄,楊戩連個“不”字都沒說,只對他擺一張冷臉,他就嚇得立馬走人。王母對此很不滿意,故而此番便親自來請了。

看見王母,瑤姬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楊戩便已經先一步向她展露笑意:“舅母!”

王母霎時楞在了那裏。三千年來,楊戩什麽時候叫過她“舅母”?!就算是以前關系相對好一些的時候,王母哄著他騙著他,也沒換來他半分好顏色。而今,他居然主動喊她‘舅母’?!王母感覺眼底一熱,趕緊擡手抹去臉上的淚,連聲應道:“哎!哎!二郎,你肯認本宮就好!本宮沒白疼你!”

瑤姬也是一時怔楞,玉鼎卻習以為常也心知肚明,徑直將推著輪椅的手一松,便直接擦過王母走了。

“舅母,”楊戩又喚了一聲,“我想跟您上天住幾天。”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好,好好好!”王母激動得俯下丿身,一把將楊戩摟進懷裏,“二郎,舅母這就帶你上天!屋子也準備好了,二郎就先去看看,要是不喜歡,就讓張百忍拆了重新蓋!服侍你的人也都在屋子裏等著了,哪個不喜歡就告訴舅母,舅母幫你換!還有別的想要的東西,也都告訴舅母!”

楊戩任由她摟著,雖然有些厭惡被人觸碰,但……好在這個人還不算非常討厭:“二郎沒什麽想要的……二郎就怕自己成了廢人,以後很多事都幫不了舅舅和舅母了……”言語之間,竟然有些英雄氣短的意味。

“胡說什麽?!二郎,你怎麽會變成廢人呢,上天之後,舅母給你找最好的神醫、用最好的藥!等你好了,還做回那司法天神,到時候想幹什麽都可以!”王母絮絮叨叨的,一擊命中了“司法天神”四字。

楊戩聽了,冷冷淡淡地說了聲:“如此甚好。”便將王母推開了一些,對瑤姬道,“娘,我……”

他的話還沒出口,王母便先一步抱怨起來:“瑤姬,你不會不同意吧?你也知道二郎這三年是怎麽過的了,姓劉的那一家子可真是沒良心,二郎這麽對他們,為了他們一家團圓,差點連命都丟了,可是他們卻恩將仇報!簡直比張百忍還沒心沒肺!”

瑤姬倒是想為女兒辯解幾句,無奈楊蓮實在太過理虧,怎麽說都沒占理;再說,她確實也心疼楊戩,總覺得讓他住在劉府是委屈了他了。既然他想上天,那也沒什麽不好,說不定回來的時候,兄妹倆就再也不會感到尷尬了。便欠身道:“瑤姬不敢不同意。二郎既然想上天,瑤姬自然尊重他的意思。”

王母可高興了,看一眼楊戩,卻發現他臉上根本就連一點笑意都沒有。不過楊戩一直是陰晴不定的性子,這麽多年來她自然是明白的,便哄道:“二郎,你娘同意了,我們這就走吧?不要去見你那沒良心的妹妹了!”

沒良心的妹妹?楊戩平生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說他妹妹的不是。可既然上天住幾天能把司法天神的位子不費吹灰之力地拿回來,那他還是願意忍一忍的。那個位子坐得雖然不是特別舒服,但手裏有兵權,二人之下萬人之上,三界各地進進出出都尤其方便,名頭大得說出來就壓死人——這幾點,楊戩還是很中意的。

有總比沒有好,大不了當膩了再辭掉。想到此處,楊戩再次向王母施舍了一個清清冷冷的淺淡笑容:“好。走吧,舅母。”

FIN

作者有話要說: 親,於是這是個很坑爹的結尾。

機油說本文是大綱文,裏頭大有內容可挖,卻被樓主幾筆帶過,極其不負責任……於是好吧,樓主承認,和機油構思本文時,樓主就有預感,本文3w絕對寫不完,尤其是對樓主這麽羅嗦的人來說……但本文目前是作為另一篇文的番外在寫,樓主又有把3w短篇爆到21w的經歷,故而寫的時候十分吝嗇筆墨。於是乎就受到了機油的無限吐槽,樓主表示,以後就給個擴充詳寫版吧……

另外,非常高興這麽多姑娘喜歡樓主家的二哥,這沒節操沒下限又傲嬌又女王的貨^_^其實樓主真想給他打個標記嚶嚶嚶嚶~

第四十二回·舊錦書,訴百花劫數難逃

隨著時間的推移,楊嬋發現劉彥昌留在家中的時間愈加少了。他還真是做了一個好丈夫,一有機會就忙不疊下山陪那王寡婦。曾經敖紅告訴過她,劉彥昌現在喜歡王寡婦,只是因為她還年輕,她一旦變老了,劉彥昌自然就會醒悟,進而回到她身邊來。但敖紅實在太不了解劉彥昌了,他太過迂腐,所以一旦他喜歡上了誰,就一定會堅持一世——她也是如今才想明白,劉彥昌,原來根本就沒有喜歡過自己。他們在一起,仿佛只是因為她需要人陪,而他,或許從一開始,心裏就是不情不願的。

然而楊嬋現在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劉彥昌自己願不願意,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與他有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實的是她楊嬋,而不是那個凡人王寡婦。更何況這件事要是傳了出去,非得變成仙界的大笑話不可,若不盡早杜絕了劉彥昌的念頭,將來她恐怕後悔莫及。

她始終沒辦法像敖紅說的那樣,等王寡婦壽終正寢,再收收劉彥昌的心思,以求息事寧人。

這天狂風大作,百花仙子在華山附近辦了些公務,抽時間來到華山與三聖母一敘。豈料進了房前的桃林中,只見三聖母癱坐在一片落花裏,面色慘白,淚水縱橫。她趕忙將她扶進屋裏去,施了法術令她凝神靜氣。過了許久,楊嬋才回過神來,看見百花,只是木然道:“怎麽辦,彥昌他……”

“劉彥昌?他怎麽了?”百花看她這樣,早已十分緊張,連聲問道。楊嬋想起方才看見的那一幕,渾身顫了一下,方道:“他竟然說要娶她……給她一個名分……就算是哄她也不行,那也不行!劉夫人只能是我楊嬋,不能是別人……”

她的話有幾分含糊,又有些語無倫次,但百花已經猜出發生了什麽事了。她從未遇到過這般奇事,覺得新鮮;可是在友人面前,她只能盡力沈穩,勸道:“劉彥昌竟然能做出這等事來……三妹妹,你聽我說,此事千萬不能沖動,無論如何,劉彥昌他是神仙,你等那女人陽壽盡了,他也就……”

“二哥……我當初就該聽二哥的話,不要理會這個窮酸書生,更不要嫁給他,”楊嬋忽然哭道,“我就不該嫁給他,我應該聽二哥的話……二哥,嬋兒真的知錯了……”

百花聽了此語,心裏有些氣悶,畢竟當初最鼓勵楊嬋與劉彥昌成親的就是她。如今楊嬋後悔了,口口聲聲叫著二哥,雖然還未說百花半個字壞話,但今後這份悔意會怎樣發展,卻委實難料。她臉上的笑意不覺有些僵了,怔了一怔,半晌才又幹笑著附和道:“可惜楊戩……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在北邙山了。要是他沒死,你倒可以去求他原諒,讓他幫你除了劉彥昌,解你心頭之恨。”

楊嬋聽了,卻連聲道:“不,此事萬不可與二哥提起……以他的脾氣,彥昌必定沒有活路……”

“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想著要為劉彥昌留條活路?”

“我只是,只是不希望沈香和我們一樣,”楊嬋道,“不要跟我和二哥一樣,變成沒爹的孩子……”

百花聽著她的哭訴,心裏雖然有些疙瘩,卻還是軟了下來,將她攬進懷裏仔細安撫。這畢竟是她幾千年的姐妹了,她如今已經飽受打擊,就算說錯了什麽又怎樣呢,有什麽是不能原諒的呢?如今為她想辦法解決劉彥昌那個大麻煩才是最要緊的。

百花仙子是個難得的熱心腸——敖紅沒有“死”的時候,那心腸比百花要熱一些,可自從她死而覆生,便性情稍變,縱使依舊開朗多言,那顆心卻有些冷下來了——她一上天,便與百花園的眾仙子商量此事,只為求一個中庸的解決辦法。然而有些秘密,知道的人一多,便不再是秘密了。第二天下午,海棠仙子在瑤池為王母布置花草,王母向來喜歡她聰明伶俐,便與她多聊了幾句。海棠仙子一個不小心,便把劉彥昌與凡間女子私通之事給說了出來。

那一瞬間王母的表情有些怪異,似是想笑而不能笑,又像面臨著什麽抉擇一般。海棠仙子趕忙將此事告知百花,百花大驚,急忙下凡通風報信。楊嬋聽了,卻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片刻才道:“多謝仙子好意。今後……仙子還是少來華山為妙。”

“楊嬋,你站住!”百花立刻由驚轉怒,喝道,“你我已做了三千年的姐妹,當年楊戩看我不順眼,處處刁難句句諷刺,你道他性格不好脾氣太差,我為了你我的友情也都一一忍耐下來。當年你要與劉彥昌成親,整個天庭的神仙連同天條,甚至楊戩也都在反對你,要不是我的鼓勵,你能下得了決心?當年你被壓在華山下,楊戩幾次要殺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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