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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回來的。如今楊戩有事要他去做,他心裏其實是高興的;但與此同時,他也想知道楊戩為什麽要他殺李靖。楊戩和李靖之間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過去的八百年間,他們甚至時不時要合作,可是如今……莫非又是為了劉沈香那小子?!他幾步走到楊戩面前,微彎下腰,一手捏住楊戩下頜,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你該不會又要把自己逼到死角去吧?!”

楊戩被他強行擡著頭,委實覺得疲累;可是他的眼睛裏卻是連一絲疲勞的跡象都沒有,反而愈加幽深,清明澄澈得很:“逆天鷹,你好大的膽子。”

他唇角好似還掛著一絲笑意,可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那其實根本不能算是在笑。那簡直是把人厭惡到了骨子裏,要送他下地獄前的表情。

“我……”逆天鷹心裏想的盡是些慪氣的話,可是他的手卻早已經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殺李靖很簡單,我自然會去殺。但這件事做完了,要是你沒得到一點好處的話,我可絕不會再幫你辦別的事了!你好自為之!”

耳邊傳來一陣巨翅扇動的聲音,逆天鷹已經走了。楊戩心裏多少還有些怒氣沒有散去,卻無處宣洩,只恍惚地擡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事物又開始轉起來了。

但很快的,他沒能休息多久,就又有人來了。他不認得這腳步聲,但聽來好似並沒有惡意。也罷,就等等看是誰。他太累了,索性躺了下來,閉上眼睛等人進來。

來的正是小玉。她的步速很慢,仿佛還有些猶豫。可是她卻沒有回過一次頭,仿佛……仿佛她本身,也早就想進來陪陪楊戩一般。

而今她來了,卻只能尷尬地站在青白簾帳和山河屏風之間,進退維谷。

她沒有自報家門,仿佛只是忘了。內室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動靜,可她就是知道,他在裏面。

忽然楊戩仿佛抑制不住一般連咳了幾聲,又攜了些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小玉心裏緊張,既擔心他失血過多會撐不下去,又矛盾楊戩是個大惡人,一時間竟是不知所措。半晌,楊戩終於不再咳了,好像是睡著了一般,洞內再度安靜下來。

她卻不知道,當她在外室猶豫不決的時候,有誰的手從她發上輕輕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人眼裏已經瘦了多少、蒼白了多少,更不知道那個人看著自己的時候,眼裏有多少憐惜。

她只當楊戩睡了。然而楊戩的元神,卻已經出了北邙山,毫無猶豫,直下地府。

……

地府乃是關押懲罰魂靈、引導死者投胎轉世的地方。地府共有十八層,地藏菩薩便在其中。“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八字鏗鏘,猶然在耳,直到今日他依然駐守在此,從未退縮猶疑。

身披金紅袈裟、頭戴毗盧冠的地藏王菩薩坐於蓮臺之上,左手持錫杖,右手中不緊不慢地數著一串佛珠,忽而低聲唱了句佛號:“阿彌陀佛,貧僧道香風突起,諦聽歡悅,原是清源妙道真君來了。”

話音甫落,一道白光隱隱掠過眼前,色澤由淺轉濃,迅速地凝成一個人形。楊戩身著白衣,看來不過虛弱一些,與以前沒有太多區別,身邊卻畢竟是空空蕩蕩,別說武器,就連那最忠誠的哮天犬都不在了。地藏王菩薩嘆了一聲道:“真君這是何苦。當年的痛,真君難道已經忘了?”

楊戩拱手一揖,道:“楊戩並沒有忘。正因為沒有忘記,今天才會下到地府,求菩薩賜楊戩一樣東西。”

正說話間,諦聽已經慢慢地從地藏菩薩身側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楊戩腳邊,在他腿上輕輕地蹭著,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楊戩低頭看了看它,想到太久未見的哮天犬,心中微微一動,微俯下丿身揉了揉它的腦袋。沒想到這獨角、犬耳、龍身、虎頭、獅尾、麒麟足的神犬被他這麽一摸,眼裏竟然掉下了豆大的兩顆淚來。淚水凝結成珠,落在地上發出兩聲脆響。諦聽伸出舌頭去舔落下自己的眼淚,卻驀然被楊戩攔住了。

地藏菩薩道:“阿彌陀佛,真君,看來是上天都要成全你……這兩顆五濁珠,你便拿去吧。但是有幾句話,貧僧不得不說。”

楊戩收了五濁珠,揉兩下諦聽的頭,道:“菩薩請講,楊戩洗耳恭聽。”

“真君當年為何會前往北邙山?真君所見之物,並非山神精怪,而是一個人的精魄。

“最近北邙震怒,想必真君該記得清楚。那也並不是真的北邙發怒,其實……她與五十年前引你去北邙的,是同一人。”

楊戩性子向來不好,此刻卻只能低順了眉眼聽著。對方是地藏菩薩,就算是和他打啞謎,他也得忍:“敢問那人是誰?她為何要引楊戩到北邙山,又為何而為楊戩震怒?”說到這裏,他猛然擡起了頭看向地藏菩薩,啞然道:“那人的精魄……難道是……”

“不錯,”地藏菩薩道,“那便是瑤姬長公主。”

瑤姬……長公主……

楊戩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前猛然劃過一片漆黑。但這裏是地府,他不能倒在這裏……僅僅是懷揣著這樣一份最後的尊嚴,他始終維持著最後一絲意識。然而待到神識完全恢覆時,他還是已經坐倒在地上,幸虧還有諦聽支撐著他的身體,他才沒有真正昏倒在地。抱歉地笑了笑,謝過諦聽,楊戩強撐著一口氣站起身來,聲線已是他自己都察覺不出的低弱:“失禮了……菩薩說的可是真的?”

這孩子的身體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麽……可是為什麽他的親人還不肯放過他呢。地藏菩薩嘆息道:“貧僧何必欺你。瑤姬長公主被十日曬化,但她的精魄凝於石中。你將她埋葬於北邙山,卻只在灌江口立了衣冠冢,這讓長公主有足夠的時間來修覆魂魄。楊戩,你甘於禁足北邙,或有盡己餘生,看護母親之願……但其實你在北邙山上的一舉一動,長公主無不看在眼裏。貧僧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保重你自己,你的身體……拖不起了。”

此時到底是悲是喜,楊戩自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清晰而繁雜的紋路,一筆一劃,寫的都是他太漫長也太蒼白的人生。他曾經很厭惡自己的存在,恨不得親手把自己抹消,但他又自傲於楊家的血統。他不像楊嬋那樣,還有所謂的愛情作為活下去的理由,他什麽都沒有,他的手他的心,早就荒蕪一片,空空如也。

但是現在,他的手,好像又能握住什麽了。他看重過卻從不喜歡的權力,他珍惜著卻從不被人理解的感情,從來沒有一樣東西握在手心,能讓他有這麽實際這麽溫暖的觸感。

是的。那是母愛,那是他的家。他的母親會引他到北邙,會為他而發怒,這對楊戩來說,夠了,夠了,他受的這麽多苦,都值得了。

“……楊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楊戩如今戴罪之身,不便與閻王相見。但是楊戩卻想見一見劉彥昌,還望菩薩成全。”

短暫的失神之後,楊戩還是以前的楊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冷漠堅定,目光也是淡淡的,有種事不關己的輕描淡寫在裏面。但是地藏菩薩看得出來,楊戩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去拯救去爭奪,他甚至根本不曾有那麽一瞬間想到過他自己的安危。

楊戩他本來就是如斯決絕的一個人。誰也不能改變他,誰也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回·地府劫,劉沈香怒斥親舅

卻說沈香為劉彥昌進了地府,閻王向來不喜這少年,二話不說驚堂木一敲就要他跪。本來閻王怕他,是因為沈香以前做事不計後果,又有楊戩這個大背景,就算楊戩不待見他,他多少也還是得給他點面子,萬一哪天他們甥舅兩個別扭鬧完了,楊戩又來秋後算賬可怎麽辦?這種事楊戩並不是沒幹過。但現在他就一點不怕了,一來楊戩已經被封印在北邙山,沒了威脅,二來沈香幾次為十萬惡鬼之事被玉帝責備,連帶在閻王面前也有點擡不起頭來,還怕他作甚?

沈香也知道個中講究,他不能再大鬧地府,又有求於閻王,便只好依言下跪,說明了來意。閻王橫眉豎目,道:“此事萬萬不可行!劉沈香,凡人生老病死乃是不能變更之天理,你們強行更改劉彥昌壽數已是有錯在先,如今又怎能從地府將人帶回凡間?!來人,將劉沈香趕出地府!”說罷便甩袖而去,竟然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沈香留。沈香被幾個陰君半拖半架地拉出了幽冥殿,一邊大喊:“閻王,你不放我爹也可以,我還有句話要告訴你!閻王,你出來!”連叫數聲,閻王終於差人來把他帶進去。沈香見閻王居高臨下地坐在大堂上位看著他,心裏就有氣,但想到楊戩可以為逼他上天做官這麽一件小事就在北邙山忍氣吞聲五十年,難道他還不能為了覆活父親而忍一時之氣麽?便下跪磕頭道:“閻王爺,請你一定要放了我父親!我們一家三口不能分離,少了哪一個都不完整,求閻王你成全!”

閻王道:“我為何要成全你?我這是依天條辦事,你若給不出合理的理由,我又何必理會你!”

沈香道:“閻王爺自然是依天理行事,但天理之外不外乎人情。閻王爺想必也有父母,亦知失卻父母之痛。子欲養而親不待,沈香還沒來得及盡過孝道,父親就已身死。望閻王爺能網開一面,就算再給我爹增加一年壽命,對沈香而言亦是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閻王瞇了瞇眼,看來這沈香在天庭各色關系中摸爬滾打這麽久,也學會了些小聰明了。以前他來救人,二話不說放出了十萬惡鬼,而今他卻懂得來一招緩兵之計,先給劉彥昌爭取一年時間。而在這一年之中,他恐怕真的能想到辦法助劉彥昌成仙。

然而他心裏剛有點和劉沈香較量一番的興趣,陰君忽然來報:“閻王,地藏王菩薩請求提審劉彥昌!”

地藏王菩薩?!沈香一個激靈,心道莫不是地藏王菩薩大慈大悲,要救父親?這時閻王也已準了,他便要求跟著去聽審。然而閻王卻是說什麽也不願意,只說地藏菩薩提審是不能為外人聽取的,只能答應他讓他在此等候結果。沈香無奈,只好在外等著,唯有期盼能得一個好結果。

劉彥昌被陰君押到地藏王殿,只見周圍一片昏黑,光線暗淡不見人面。兩列陰君側立,手持刑棍,面有綠光,長舌披發,真可說兇神惡煞,可怖非常。他低著頭瑟瑟發抖,忽聞一聲驚堂木響。他被嚇了一跳,不自覺地擡頭看了一眼,卻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不錯,在這一群陰君之中,楊戩這張臉平時就賞心悅目,如今更是漂亮至極。可是對於劉彥昌而言,楊戩卻與那些惡鬼沒什麽兩樣,或者說,他根本就要比那些惡鬼還可怕得多。

“劉彥昌,”楊戩的姿態一如既往地居高臨下,語氣也傲慢如初,“你想活,還是想死?!”

劉彥昌渾身抖了一下,他沒想到楊戩開口第一句話竟會是問他想不想死,直被嚇得把心裏話都抖了出來:“我,我想死!你讓我死吧,我求求你了!你讓我投胎,讓我投胎吧!我愛不起了,她是神仙,你們都是神仙,我一個凡人,我愛不起,我沒資本啊!你們放過我吧,我就想過凡人的日子,就想娶個老婆生個孩子一起老死,我,我從沒想過要成仙!沒想過什麽天庭!楊戩,你放了我,我不要做劉彥昌了,你讓我死!”

說完這些話,劉彥昌已是牙齒打顫不止,身體抖如篩糠,卻不知楊戩亦是心潮澎湃,牙關緊咬。楊戩氣的是妹妹找了這麽個不爭氣的男人,氣的是他們兄妹倆竟然要因為這麽個男人而鬧到如今地步,氣的是妹妹竟然要為了他而不惜取自己的血!他實在是沒想到,他原本只以為劉彥昌百無一用,配不上他的三妹,卻不曾想他竟然懦弱至此,簡直可惡!

等了許久也沒等到楊戩的回應,劉彥昌大著膽子偷偷擡眼看他,卻瞬間與楊戩四目相對。楊戩的眼神簡直冷厲如刀劍,在他身上割劃,如果他願意,劉彥昌如今恐怕已經經受了淩遲之刑了。

他被嚇得呆了,一時間竟然忘了閃避,只這麽直楞楞地看著楊戩。楊戩被他這麽盯著,心裏怒火更甚,手中驚堂木越握越緊,終是難以忍耐地大叫一聲:“劉彥昌!”順手就把驚堂木往他頭上砸去。只聽一聲悶響,劉彥昌滿頭是血,癱倒在地,嘴裏卻還不斷說著“求求你”“讓我死”之類的話。

三妹……三妹,為了這樣一個男人,真的值得麽?他有膽量娶你,有膽量和你生下孩子,卻沒膽子與你廝守千萬年,沒膽子負起身為丈夫的責任。這樣的男人……他有什麽資格得到你的愛?他又有什麽資格,做我楊戩的妹夫,做沈香的父親?

楊戩因為逆天鷹的行為,心裏本來就憋著一口氣,一腔怒火沒處發洩,現在再加上一個劉彥昌……他脾氣一直很差,再也顧不上許多,幾步走下堂來,一腳把劉彥昌踢到墻邊。劉彥昌重重地撞在了墻上,發出一聲慘叫,口鼻噴出血來。楊戩眼裏厭惡之意更深,一腳踏在他頭上,卻不想臟了鞋底,又怕他魂魄散了,不敢太用力,只能適可而止:“你要死,我偏不讓你死。但你也別想回去過你的安生日子了。你給我留在十八層地獄層層受苦,永世不得超生……敢動我楊家的人,就要有這般覺悟!既然你不仁,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著便催動法力,從劉彥昌的魂魄內慢慢提出一顆本命珠來,袖袍一揮,將他的姓去掉了立刀旁,又拍回他體內,“從今以後,你姓文。世上再也沒有劉彥昌了。押下去!”

幾個陰君把劉彥昌帶走了,楊戩卻還在原地佇立著。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終究也做了。楊戩忽然有些疑惑,他雖然一早就沒打算讓劉彥昌轉生為人,但又一次把他扔進十八層地獄,下手也許還是太重了些。可是……可是那又怎樣呢。話已經說出去了,姓氏也改了,大不了今後在給他改回去便是。

“阿彌陀佛,真君已然後悔了罷,”地藏菩薩在他身後,眉間寫滿了擔憂,“一時之氣不可取。真君今日的做法,不但大損元氣,而且今後三聖母若是知道了,她恐怕……”

楊戩依然背對著他,一動未動,聲音裏滿是疲憊:“讓他吃點苦頭也好,將來才可能對得起三妹……出家人不打誑語,反而是要勞煩菩薩你了。”

“貧僧無妨,不過舉手之勞。但願真君能夙願得償,也算貧僧還了闡教一份情罷。”

楊戩沈默了半晌,忽而轉身要走。行到地藏王殿門口,他又停下了腳步,低聲道:“菩薩的恩情,楊戩今後若有機會,必定一分不差,全數奉還。至於菩薩與我教的恩怨,還是與元始師叔祖清算更為合適。”

沈香在閻王殿等了一陣,久久未見劉彥昌回來,心裏著急,便幹脆到地藏王殿外去等。當他走到大殿門口時,竟然隱約看見一道白光飛掠了出去,而那邊已傳來劉彥昌被投入六道輪回的消息。

沈香直覺此事有詐,要見地藏王菩薩,菩薩卻閉門不見。再求見閻王,閻王也是支支吾吾,只說劉彥昌已經投胎去了,細節方面他一概不知。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件事和那道白光脫不了幹系,而知道父親身死之事的沒有幾人,算下來竟然只剩下他了……沈香心裏一沈,無論如何還是要親自去確認一番,便出了地府,向北邙而去。

他趕到鐘隱洞的時候,楊戩的元神還在外面。他坐在桃木桌旁,神色淡淡的,目光空空的不知落在哪裏,對沈香說:“你問吧。”

沈香心裏清楚這件事必定與楊戩脫不了幹系,卻畢竟還是抱著一絲楊戩改過自新的期望:“你剛才去了地府?”

楊戩道:“是。”

“為了我爹的事?”

“是。”

“……菩薩說要提審我爹,其實是你?”

“是。”

沈香深深吸了口氣:“那……讓我爹投胎轉世的,也是你?”

答案呼之欲出。楊戩擡眼看了看他,毫無猶豫:“……是。”

他本以為沈香會失去理智,但其實沒有。沈香還是站在原地,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我爹他其實沒有轉世,是不是?”

“不是,”楊戩道,“我不希望世上還有劉彥昌這個人。我把他的姓都改了,扔進畜生道輪回了。”

他說得此般輕巧……此般全不在意。可是他知不知道,他是在對那人的兒子說,他把他的父親送去做畜生了?

“你的心腸怎能如此歹毒……”沈香冷聲說著,淚水卻已然落了下來,“我爹他沒有得罪你什麽吧?他不能對你造成威脅吧?他只是個凡人,你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楊戩低垂了目光,一言不發。

“你不說話……你還是不說話。我問你什麽,你都不說話。楊戩,你喜歡我嗎?你不說話。楊戩,我很愛你,你知道嗎?你不說話。楊戩,你為什麽要這樣害我爹?……你還是不說話!

“五十年了,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愛上了你。五十年了,你何曾給過我一點回應?好,你不給也就罷了……可你不能這麽對待我爹,不能這樣折磨我的親人!”他忽然瘋狂地撲上來抓住楊戩削薄的肩用力搖晃,仿佛這樣就能讓楊戩清醒過來,“你討厭我爹,我知道,但你討厭一個人,就一定要抹消他麽?!你這般唯我獨尊的性子,怎麽就沒有人把你抹消!”

“是了……我不會允許誰抹消你。我還喜歡你,你這麽歹毒這麽自我,我卻還是喜歡你……我真是個不孝子,該死的不是你,是我!”

楊戩的元神被他搖晃得陣陣暈眩,他的聲音在他耳邊轟隆作響,有如身處瀑布巨濤之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簡直覺得自己就快死了,顫抖著雙手握住了沈香的手臂,一狠心將他猛擊了出去。

沈香翻滾在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舅舅。五十年來,他第一次對他動用法力,第一次用這般不耐煩的眼神看他。

“……你回去好好冷靜一下。”他勉力起了身,支撐著桌面的手微微地發著抖。他撐不住了,要回到肉身中去,否則他恐怕會魂飛魄散得比劉彥昌還快,“今後也不必再來了。”

越是這樣說,沈香就越是會來。

沈香凝視著他慢慢回到身體裏去,心裏的恨,竟然漸漸被他的虛弱暫時壓制下去了。他厭惡這樣的自己,眼前這個人害他不淺,而他如今卻……卻好像又想原諒他一次。這樣怎麽行,這太可怕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楊戩卻忽然連聲劇咳了起來。他咳得太厲害,禁不住地側過了身子,猛然間吐出一口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殺傳說在補寫結尾,還記得它的同志可以去看一下~

然後感慨一下,中國的電視劇啊拍得都木有日本動漫好,動漫裏每個人物的性格特征還是很明顯滴,但咱們的電視劇就……唉以至於我經常寫著寫著就覺得,啊呀,二哥你腫麽了= =

剛才洗澡的時候(大霧)忽然想到蒼天白日的結局……其實閻王說過葉姑娘如果將來懂得自愛就能免去地獄之苦,但葉姑娘後來是自殺的,所以四年後二哥再下地獄去找她也還是找得到的……於是那其實是個HE(啊餵你話題轉變好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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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晉江抽了,今天補上。下面的還沒想清楚,今天先不更了=-=

然後……那個惡之華太好看了TVT

然後……掉收藏神馬的最討厭了啊餵!

第○八回·惡心腸,楊戩計贈五濁珠

這一口血吐出來,楊戩仿佛終於松了口氣一般翻身仰躺在床上,急促的呼吸間,胸腔中仿佛被一層砂紙重重地碾磨著,痛得意識昏沈。隱約中看見有人越走越近,他驀然睜開眼睛,冰冷清醒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你再不回華山看看……”

“我會回去的,”沈香低聲說著,他面色凝重,恐怕真是被楊戩傷得深了,“回去之前,我要先確定你沒事。”他站在床邊為楊戩把了脈,又從懷裏取出一瓶丹藥來,倒出一顆放在枕邊,“我把仙丹放在這裏,有救命之用。你不能死,無論如何不要逞強。……雖然你和這件事脫不了幹系,但我已經沒了爹,不能沒有舅舅了。還有,我娘……對不起,她……她只是太愛我爹了。”

這孩子……果然還是那麽純粹善良的性子。在他的心裏,他一直把楊戩認成他的舅舅,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勸解楊戩回頭是岸這件看似渺渺無望的事。無論楊戩做了什麽,在沈香心裏,他永遠都是他的親人,他的舅舅,他的……愛人。

“……娘。”空空蕩蕩的山洞中,唯餘巖壁上細流滴答的聲音。楊戩稍側過了頭,面對那冰涼潮濕的山壁,眼前不知怎麽的,憑空勾勒出那三千年未曾謀面的人影來。她的一顰一笑,她的舉手投足,都像兒時看過的皮影,他站在最後一排踮著腳尖,視線在攢動的人頭之間穿梭,眼前的景象模糊遙遠而又生動多情。

孩兒已經連你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只有失去你那日最鮮明的痛覺,還一絲一毫,鐫刻在心。每夜每夜的噩夢,慢慢的看不清你的樣子、你的眼淚。可是那種綿延了三千年的痛楚,卻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難以解脫。

——母親。

……

沈香回到華山,卻沒有看見小玉,只有楊嬋等在家中。一見他回來,楊嬋飛也似的起身跑到他面前,急問道:“你爹呢?!”

被她問得整顆心往下一沈,沈香抿緊了唇,終還是搖了搖頭:“我爹他……”

“是誰幹的?!”還沒等沈香說完,楊嬋就已經猜到了結果。她失控地抓著兒子的衣袖,高聲問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是誰幹的?!”

誰幹的……耳邊又響起那人不帶絲毫感情丿色彩的聲音。沈香微闔了眼,長長嘆出了一口氣:“娘,我在地府看見了楊戩……但是……”

楊戩,楊戩!這兩個字,再一次在楊嬋腦海中轟一聲炸了開來。這個名字曾經是她唯一的依靠,曾經是她生命中至高無上的神祗、無可替代的陽光,曾經是她那麽小心翼翼瞻仰著的兄長。可是後來,他到底是怎麽了?他怎麽就成了那樣?他突然就銀鎧加身,他轉眼薄涼。他險些毀去了她的家,然後他終於受到了應受的懲罰,被囚北邙山,從此再也不能出來作惡。她本以為這就是結尾了,所以她願意對他好,願意相信他最後一次;她甚至以為楊戩會就此命喪北邙山,她以為自己是時候報答他,給他送終了。但是她沒有想到……沒想到太多太多。

他們沒要楊戩的命來抵償當年受過的苦,楊戩居然就能下到地府,從此斷送了劉彥昌覆生的機會……原來他對劉彥昌的鄙夷,真的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原來他說什麽,他就做得出來什麽。像他這樣的人,說他心腸歹毒還是好的。楊戩的心腸……簡直連蛇蠍都要自愧不如。

沈香見楊嬋神色由痛轉恨,輕易便猜到她想到了什麽,再也顧不上可能會被她懷疑怨懟,連聲道:“娘,楊戩為人雖然狠毒,但這樣的事他卻絕對不會做的,他不會對不起你的……娘,你就相信他一次,好不好?我這就回地府去看一看,說不定爹還在那裏……”

“相信他……你讓我怎麽相信他?”楊嬋被他扶著,慢慢擡起淚眼,目光中有悲傷有狐疑,“沈香,你怎麽……你怎麽變了?楊戩那樣對你,那樣對待我們一家,你還肯相信他?”

不……他一直都沒變。變的不是他,變的是你。

“娘……你聽我一次。我一定……一定會想到辦法,好麽?”

這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要讓一個凡人白日飛升,哪裏有這般捷徑?就算有,為了讓父親成仙而讓重傷的楊戩送上九碗血來,這樣的事,他也是做不出來的。

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母親和舅舅是三千年的兄妹,她卻還忍心,當楊戩一無所有甚至自身難保的時候,這般不計後果地向楊戩索取?

那是血,那是血啊。那不是別的,不是一百年法力,不是兩百年功德。那是流淌在血管裏的東西,是體溫的來源,是泯滅不了的人性,更是曾經溫暖過的人情。

沈香返身往北邙山飛去。他希望自己相信楊戩的話,並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然而接下來他所看見的一切,無不在告訴他,那所謂的“相信”,就像他口口聲聲說的愛情一樣,其實不過是他一廂情願。

北邙山外兩百裏,他遇見了哪咤。哪咤不同以往,今日竟然披了甲胄,手提火尖槍,腳踏風火輪,身佩乾坤圈,小小的身軀立在烈風之中,火紅的混天綾兜著風向一側展開。而他的對面不遠處,就是沈香最熟悉,也最不想在這裏看見的那個人。

“楊戩!”哪咤喝道,“你我千年兄弟,我不欲與你撕破臉皮。今天你把逆天鷹交出來,這件事就算一筆勾銷!”

他畢竟還是孩子的身體,不管說什麽,那聲音總是嬌嬌嫩嫩,絲毫沒有威懾力。楊戩知道他最忌憚的有兩點,一是他長不大,二……就是他與李靖的父子關系。但是父子天性不可抹殺,今次逆天鷹重傷李靖,哪咤自然要替父親討回公道,他會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楊戩強行穩住紊亂躥動不止的內息,唇角挑起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這是我和李靖的私仇,三太子出面幹涉,恐怕師出無名吧。”

哪咤想爭辯,卻根本接不上話;他不願承認李靖是他的父親,盡管他平日裏也都是喊他父王,但卻沒有哪一句是真正心服口服的。現在被楊戩這麽一問,他顯然是被戳到了痛處,惱羞成怒:“楊戩,你縱容逆天鷹白日行兇,先吃我一槍再說!”這便劈頭蓋臉一槍刺將上來。楊戩暗道這小兄弟這麽多年了,心智卻還沒多少長進,今後沈香還少不了要他幫忙,可是如今……他邊想邊幾次側身避讓槍鋒,腳步竟是分毫未動。哪咤一怒之下,現了三頭六臂的真身,乾坤圈火尖槍鏗鏘作響,急攻而來。沈香見楊戩手裏沒有武器,竟然膽敢空手去接哪咤的乾坤圈,心下急切,便拔出小斧直沖而上,阻在二人中間。隨著火尖槍槍尖釘上斧面的一聲激鳴,沈香喝道:“先不要打了!”他轉頭看向楊戩,“你讓逆天鷹做了什麽?!”

楊戩冷哼一聲,輕易移開了目光,壓根不屑回答他的問題。哪咤見是沈香,心裏也沒好氣,道:“你讓開!你和楊戩是一路貨色,也想殺李靖。現在李靖傷重,你應該很高興吧?高興就別攔著我,我和楊戩好好把賬算清楚!”

“哪咤大哥!”沈香擡臂將他攔住,關切地道,“哪咤大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楊戩他……逆天鷹他傷了李天王?”

註意到沈香話裏的變化,哪咤冷笑道:“說是逆天鷹傷的,其實還不是楊戩下的命令。今日楊戩不交逆天鷹,我哪咤就與楊戩同歸於盡!”

沈香聞言,霍然轉身看向楊戩,急於向他確認哪咤所說是否屬實。楊戩雙手抱胸,清清冷冷地站在雲端睨著他:“看來你是非要摻一腳了?”

“你有什麽目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沈香輕聲問道。

“目的?還能有什麽目的,”楊戩竟然笑了,“就像我討厭劉彥昌一樣,我也很討厭李靖。”

“不可能!你不是那樣做事莽撞的人,你一定有別的理由。楊戩,你……”

他的話語驀地被打斷,是因為從他背後握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哪咤眼裏已經溢滿了嫌惡,他慢慢地上前一步,將沈香護在後面,一字一句地說道:“兄弟,原來是我誤會你了,你一直被他騙,才會做出那樣豬狗不如的事情來。今天哪咤就為你爹和李靖一起把仇報了!”

“不!哪咤大哥,”沈香忽然高聲叫道,“……我從沒想過原來我的舅舅真是這樣卑鄙無恥的人。但我今天,總算是明白了。哪咤大哥……我爹的仇,請讓我自己來。”

他提著小斧,一步步向楊戩逼近。楊戩不退不避,黑紗罩袍在風裏輕輕舒展著,眉眼精致,暈了滿目的陽光,小小的情愫在沈香心裏悄然彌漫。

他高舉小斧大吼了一聲,當頭劈下。像剛才對哪咤時一樣,楊戩根本不接招,閃身便避。但那畢竟是開天神斧,不是火尖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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