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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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的感覺很不好受。

晏珩西在花房待了太久,半夜裏開始燒起來,病癥將他正中劈成兩半,上半身是熱的,手心裏都被薄汗沁得微濕,腳心卻冷透了,被凍在冰室裏一般。

更糟糕的是,熱度升高引起的血管擴張伴隨著密密麻麻的頭疼。疼痛斷斷續續地發作,針刺感十分尖銳,每當他以為忍過去時又開始覆發,痛起來時甚至想扒開腦袋把皮層部位掏個幹凈。

這種痛感異常清晰,高懸著他的意識無處落腳。反覆被疼痛戳刺,晏珩西煩躁地坐起來,僅憑著記憶蹬上鞋,一路摸黑穿過廊道再奔下樓梯,把經過的開關不管不顧地摁了個遍。

光線排山倒海地洩出來,他在濃重的陰影下亂翻一通,翻得塑料包裝嘩啦嘩啦響,終於翻出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感冒藥。

藥片板邊緣鋒利,他掰折開感冒膠囊時手指頭被劃了一道,輕微地紅腫起來。晏珩西卻毫無反應,抓起兩粒膠囊還沒等站穩,又跌跌撞撞地去夠桌上的杯子。

他迫不及待地要呑藥來緩解尖銳的頭疼,觸到冰涼的玻璃杯時像捧起一汪救命的泉水,可惜的是,杯子是空的。

杯底被重重落回桌面。

頭疼好像更加劇烈,手心裏的膠囊被汗捂得軟塌,晏珩西不假思索去夠旁邊的長頸透明瓶,裏面肉眼可見剩小半液體。

他對著狹小的瓶口海飲,棕黃色的液體混著膠囊咽下,還沒等藥效發作便做錯事一般捂住嘴,幾步並作一步東倒西歪著去一樓的衛生間。

整座房子都遵循極簡主義的風格,墻體全白,衛生間也不例外。晏珩西扶在洗手池邊緣吐得昏天黑地,四根手指都伸到舌根按壓,已經難受到眉眼都扭曲成一團,還用力摳進喉嚨深處,一整只手掌上都沾滿透明的口水。

幹嘔聲近乎慘烈,惡心的感覺排山倒海,整個胃都快被他嘔出來。兩聲劇烈的咳嗽後,晏珩西只覺得食道裏湧起巨大的反胃感,像被人捏著胃囊晃來晃去。喉頭湧起一陣濃烈的酸味,晏珩西哇地把剛才吞下的藥吐了出來。

嘴裏的味道也惡心得要命,酸水混著麥芽的甜味,膠囊的藥衣破損,舌根嘗到一嘴藥水味的苦。

好不容易把酒和藥都吐出來,晏珩西撥開水龍頭,把穢物都沖進下水道。男人撐著臺面,脖頸至胸膛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都忘了去把手洗幹凈。

中央頂燈一照,晏珩西的臉比墻還要慘白。

水流聲嘩啦啦啦,在夜晚響得格外清晰。晏珩西直接用手背抹掉嘴唇上的水痕,驚魂未定地想,他真是昏頭了,威士忌摻著藥就敢直接服下去。

他下來得急躁,身上只有睡衣,跑動間拖鞋掉了一只,此刻回魂,腳底便傳來透骨的涼。發了一層汗的感覺很粘膩,晏珩西此時沒了收拾自己的力氣,勉強拖著身體往樓上走去,倒頭就睡。

經此一遭折騰,晏珩西病情加重,呼吸間像在吹燒得旺盛的炭爐,鼻息越發熾熱,第二天就轉為高燒,身體乏力到了動也不想動的地步。醫生來的時候嚇了一跳,眼前的晏珩西臉色蒼白,眼下青黑深重,沒有精神不說,嘴唇都幹裂得厲害,整個人虛脫得不像話。

頭昏腦脹。

比起上一次感冒,晏珩西這次癥狀輕多了,以至於早上醒來覺得頭腦發沈時,他全然不當一回事。打開門照例要去找韓琛時,青年剛好從門前經過。

“韓琛!”晏珩西叫住他。

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你叫我?”

晏珩西看清了他的樣子,說:“抱歉,認錯人了。”

回到房間裏,晏珩西拿起手機一看才發現,已經過了上午十點,韓琛早就不在民宿了。

他沒有食欲,不知道為什麽聞到海腥氣有作嘔的沖動,無所事事躺到中午,頭腦漲感更加明顯,便聯系管民宿的婆婆,問清急救醫療包的位置後,拆了支新的溫度計量體溫。

37.9℃。

發燒讓他的思緒都慢了一拍,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去吃藥。他運氣不好,翻出來的藥毫無例外地全部過期,劉秘書不在這,他就只能自己跑一趟衛生所。出去了一趟,才走到院子門口就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前面蹲了個衣著臃腫的小朋友,曲著一雙短腿,拿了把小鏟子挖土,像只勤快的小松鼠。還有一個一身黑的人和那個小孩一起蹲著,也跟著一起在搗鼓。

“韓琛……”晏珩西低低叫著韓琛的名字,高個子停下手中的動作,把頭轉了過來。他停下動作,埋頭挖土的小孩也跟著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站在門口的晏珩西。

“晏晏!”小池放下手裏的鏟子,就要邁開腿向晏珩西跑去,猝不及防被揪住了衣領。小孩小小地掙紮起來,疑惑地回頭:“幹嘛抓我啦。”

韓琛語塞,抓住小池只是下意識的舉動。他放開小孩的衣領,轉而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邊,用只要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小聲說:“小泥猴子,手這麽臟,不怕別人身上留下你的泥印子啊?”

小池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確實如韓琛所說,一灘一灘的泥巴印子,不好意思地把手背過去,眼睛還是一直往晏珩西身邊瞟。

見小孩一副想和晏珩西玩的樣子,韓琛嘆口氣問:“好了小池,是要先把種子埋好,還是要洗幹凈手去和晏……晏晏玩,現在選一個。”

小孩皺著臉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答道:“那我們先把花花種下去吧!老師說只要幾個月就可以開花啦!”

說完,小池對著晏珩西的方向大聲道:“晏晏,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種花呀。這裏還有好多好多土!”

從最初回頭的那一眼過後,韓琛就沒有再分給晏珩西多餘的目光,就算聽到小孩在旁邊邀請他一起,也沒有做出多餘的反應。晏珩西清楚地感受到了韓琛對他的冷落,是一種刻意而不加掩飾的回避。

他倉皇地笑笑,拒絕了小孩的要求:“謝謝你呢,但我做不來這種活,你們好好幹。”是實話,他從小種什麽死什麽,養了只貓最後也還是失去了它的消息。韓琛卻在這時擡頭看了他一眼。

晏珩西經過兩人身邊時,裝藥的塑料袋摩挲著發出聲響。小池眼尖,揪住他的袋子,問:“晏晏,你生病了嗎?”

“沒關系。一點小感冒。”

晏珩西走後,韓琛心不在焉地幫小池鏟土,差點把石頭也放進盆裏時,聽到了小朋友的埋怨:“小韓哥哥,這個是石頭。”韓琛回神,突然問:“剛才那個人,你為什麽叫他‘晏晏’?”

晏珩西買好藥走到廚房裏,耐心地等沸水轉溫後,老老實實地吃了退燒藥後就回到房間休息。期間小池來了一趟,一邊敲門一邊叫著“晏晏”。晏珩西本來不想理的,他剛吃了藥正是昏昏欲睡的狀態,小孩在外面嘰嘰喳喳太過聒噪,敲門和啄木鳥鑿樹一樣頻繁,吵得他闔不了眼。

外面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大有晏珩西不開門就不走的架勢,小孩像是敲累了,停了一會兒後再度響起時頻率慢下來,也不叫著“晏晏”一邊敲門了。

一口氣郁結又舒散,晏珩西在門外再度響起兩聲扣門聲時終於掀開被子下床,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算太差,說:“好了小池,你一直在外面敲門我會睡不著……”乍一打開門,空氣流動,外面空無一人。

只留了一大箱暖貼,箱子和門差不多寬,晏珩西拿起來掂了掂,數不清給他送了多少暖貼,有一定的份量,也不知道小池一個人是怎麽拿過來的。上面還貼了一張卡通便利貼,用粗黑字體歪歪扭扭地寫:晏晏收。寫他姓氏的兩個字簡直寫得慘不忍睹,鬼畫符般的塗鴉即視感,像學著晏字的筆劃謄上去一樣。

晏珩西忍俊不禁,揭了便利貼折好收進口袋。第二天再遇到小池的時候,晏珩西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盒巧克力。

小孩哇了聲雀歡欣躍接過,滿臉都寫著高興,說:“謝謝晏晏!”

晏珩西捏了捏小孩的臉,反過來道謝,說:“謝謝小池,辛苦你昨天送了那麽大一箱暖貼過來。”

小池卻突然扭開頭,別別扭扭地把巧克力還給他:“晏晏,我突然想起來不能吃甜的,我已經在長蛀牙啦,媽媽知道了要生氣的!”說完就把巧克力塞晏珩西懷裏,轉身跑掉了。

晏珩西沒有在意小池的奇怪反應,隨意拆開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裏。

苦的。

買錯了,他買成了黑巧,好在他喝慣了咖啡,倒也不覺得有多難以下咽。

比這更苦澀的是韓琛對他的態度。

自晏珩西生病以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期間韓琛沒有來看過他一次,問過他一句。想到買藥回來時韓琛陪著小池鏟土的情形,青年身形高大,襯得身邊的小孩很小一只,無論是哪種關系都顯得十分和諧融洽。

晏珩西氣韓琛差別對待,更不甘於他的冷漠,被晾得久了,單方面和韓琛生起悶氣來,憋著一口氣不去見他。

持續不過三天,晏珩西就忍不住又去敲了韓琛的門。

彼時韓琛對小池的回答耿耿於懷。在聽到小池如此親密無間地叫晏珩西時,他有一瞬間的訝異。

“因為他是晏晏哥哥啊。”小池是這麽回答的。

韓琛沒有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問道:“什麽?”

小池:“小韓哥哥是第一個認識的哥哥,晏晏哥哥是第二個認識的哥哥。我叫你哥哥,也叫他哥哥,兩個哥哥就變成一個了呀。”

韓琛困惑:“那為什麽不叫他晏晏哥哥。”

小池:“才不要嘞,聽起來像結巴!我問過晏晏啦,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晏晏說可以這麽叫他的。”

“好朋友?”

“對呀,晏晏會給我買很多玩具還有零食,有時候還會過來和我一起搭積木,他搭積木可好看了,每個塊塊都能拼得超級整齊。”

“有條件對吧,他送東西給你還陪你玩,條件就是讓你每天都送他指定的東西過來。”一頓午餐、玫瑰,還有遲到太久的卡片。

韓琛想,晏珩西一如既往地會籠絡人心。

門驟然被敲響,韓琛開門時就見晏珩西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外,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

人前人後兩副面孔。

他不禁想笑,開口時只有涼涼的話語:“晏先生。”

“就這麽討厭我嗎?”紙老虎晏珩西,外強中幹,問出口時哪裏還有剛才敲門的氣勢。

韓琛不明晏珩西有此想法的來源,雖然按照現實來講,他確實就應該討厭晏珩西。

“你想多了。”又是同樣的問題,他們在同一個話題上糾纏了太久,韓琛沒了周旋的耐心,“我只是討厭被人糾纏。”

關門的瞬間,晏珩西擠開縫隙,從門口硬闖進來,房門重重地在門板砸出重響:“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我給過你機會的。”韓琛的話緊隨其後,看著晏珩西又重覆了一遍,“我給過你機會了。”

什麽時候。

晏珩西欲言又止,話到了嘴邊生生咽下去。韓琛說得這麽認真,以至於他根本問不出口這四個字。

什麽時候呢?

一時之間不過腦的質問以晏珩西的落敗告終。他在戀愛這件事上有無可比擬的天賦,能把一切小事都搞砸。明明是來把人追回去的,只是因為韓琛幾天的不聞不問就開始受不了,韓琛還在楓藍灣的最後一段時間,他做得可遠遠比韓琛對待他的過分多了。

想到這裏,晏珩西又開始後悔起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決定了不可以再對他的小朋友胡亂生氣,他得找個時間道歉,順便問問韓琛說的機會是什麽意思。

他出了門,想著這次要好好組織措辭,誠心誠意地和韓琛認個錯,無論他想知道什麽,他家裏的那點破事也好,他個人的混亂人生也罷,沒什麽不可以說的。

晏珩西正走在走廊上,他要通向韓琛的房間。迎面走來兩個人,聊得起興,說話聲不自覺大了些,也都盡數穿進晏珩西的耳朵裏。

“欸,同城的新聞你看到沒?有個高中生,好像才十六歲,殺了人剛被抓起來了。”一人如是說著,

另一人也附和道:“看到了,是說他妹妹被校園霸淩來著還是怎麽樣,他一時氣不過給小妹出頭,結果不小心把人打死了。但這是未成年吧,蹲幾年估計就放出來了。”

又接著補道:“而且我聽說,被傷的那個還是家裏有背景的,是什麽……什麽書記的兒子,現在躺在醫院裏,沒準還能搶救回來。”

“不好說,就算救回來了,也難保那書記兒子不會懷恨在心,要搞一個學生不要太容易。”

“同人不同命,要不怎麽說有人會投胎,磕了碰了都金貴得不得了。”

要不怎麽說有人會投胎……

交談聲遠去,聽到何其熟悉的最後一句話,晏珩西的腳步漸漸緩下來。

他的腦海裏快速略過一幀幀陳年往事,十六歲傷人的學生,家境優越的被害人,相似的對話,最後停在八年前,想起杜邢瀟遞來的酒杯,手裏拿著的黑白文件,頭發略長的少年一寸照。

他停下腳步,剛好停在韓琛的房間門口。

正好想起,韓琛說的機會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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