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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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琛估摸著時間到張叔家裏,擡手拍了兩下,鐵門顫著發出啷啷聲,門後有女人亮著嗓子應了聲。

“來了來了。”

鐵門嘩啦啦打開,開門的女人燙一頭時髦的卷發,人到五十頭發依舊烏黑得亮麗,活泛著燙開水一樣的生命力。

韓琛叫了聲:“張姨。”

張姨一早就知道韓琛要來,早早地開始泡米洗菜,準備了八九個菜式要做,本來叫了老張進廚房來打下手,幫到一半嫌人笨手笨腳又給趕出去了。

老張坐不住,本來應該修車的點還閑在家裏,手上犯癢,想往櫃櫥裏摸酒摸了個空,揚著脖子對廚房裏的伴侶喊:“出去買個酒,過會兒來開個門。”

張姨一邊數落出門總不帶鑰匙,一邊說知道了。

門敲響時,女人還以為是自己家那個事多的回來了,沒有想到一開門是小韓這孩子,招呼著說,小韓來了啊,擡手給了青年一個熱情的擁抱,松開後,拍拍韓琛已然寬闊厚實的肩膀,說:“進來吧,好孩子。”

張姨引著年輕的客人進來,又拿了棉拖出來給韓琛換上。

剛剛好。

“對了,路上買了點水果。聽張叔昨天打電話,嗓子有點沙,這幾個梨頭正好給他潤喉的。”

張姨接過,嗔怪著說:“來就來,還花什麽冤枉錢。”

韓琛笑笑:“不冤枉,總歸是孝敬你們的。”

女人手腳麻利,很快把梨頭設成整整齊齊的幾塊擺盤端出來,期間韓琛想要進來幫忙,還佯裝厲色把人擱在了客廳。

果盤落桌時,玄關處適時傳來了敲門聲。

張姨神色嫌棄:“肯定是你張叔回來了。死鬼,次次跟個沒事人似的出門,下次我不在看他要怎麽辦。”

門開了,女人看見老張手裏提的一箱啤酒,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什麽煙癮戒不掉酒癮也借不掉,這輩子抱著煙酒過日子算了。

老張一邊唯唯諾諾,連聲應著是是是,一邊小聲討饒,求著媳婦給他在孩子面前留點面子。

張太太差點要上手擰男人的耳朵說教,一聽又停住手,和老張的目光一起看向韓琛的方向。

兩口子的事情總是不好多管的,韓琛在夫妻倆飄過來兩道目光時,默默地轉過了頭,當作一副自己不存在的樣子。

看得出來誰才是一家之主。

午飯開席間,張姨披上圍裙又在廚房裏忙個不停,把房子裏的兩個人都轟了出去叫他們別來添亂。

裏邊菜刀剁在砧板上,熱油滾得冒起泡泡,外邊老張趁著空隙悄悄坐到韓琛身邊,一會兒用牙簽叉了梨吃,一會兒從袋子裏摸出瓜子啃,原本收拾幹凈的桌面又是一團亂七八糟。

韓琛以為張叔酒癮犯了,貼心地從旁邊遞上一罐。

老張自然接過,說了聲“謝謝”後回過味來,為自己辯解:“不是,誰跟你說要這東西啊。”

韓琛會心,要把酒放回去又被老張攔下。

眼見著面前人一籌莫展的為難模樣,韓琛笑問:“怎麽了這是?”

不問還好,一問老張更愁,靠近韓琛,壓低聲音道:“不是我怎麽了,是你怎麽了。”

“先前勸過你趁早換個好點的地住,落霞路那片不安全。雖然你一個大小夥子,身強力壯的也不怕被人盯上,可萬一呢?萬一出個好歹,丟了錢財還好,被打了捅了要怎麽辦?”

韓琛試圖搪塞,狀似輕松地說:“哪有人這麽說的?就不能盼我點好啊。”

老張正色道:“誰不盼你好?我們倆可盼你早點發達,再也不要吃苦受罪才好。”

韓琛別過眼,看著桌面上的果盤,說:“知道。”

知道個屁。

老張看不得韓琛這副無所謂的樣子,連帶語氣也激動起來:“你知道?你知道就不會不聽我們的話住了好幾年都不搬;你知道就不會連搬家了都不跟我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你張姨聽周圍的人說這裏好久沒有人住的時候有多擔心,擔心你出了意外!”

老張越說越控制不住情緒,嗓門聲甚至傳到了廚房,換來張太太的怒罵,一把年紀了喊什麽喊,能不能穩重一點?

老張懨懨地收聲,拉開啤酒環猛灌一口,語重心長:“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這孩子要強,總不肯求著誰幫忙就怕欠了賬。我書讀得不多,可也知道情分可貴,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比人情這東西覆雜得多,你這麽聰明的一個腦袋,怎麽就非愛鉆牛角尖把旁人和自己摘得清清楚楚呢?”

“抱歉。”

老張擺擺手:“不必說抱歉。但是小琛,我和你張姨是真的打從心底希望你過得好。我也不對吧,剛才朝你說話太大聲了,不要和我計較哈。”

堅毅爽朗的中年男人突然寂聲,有一口沒一口喝著啤酒的樣子,無端生出一股悵然若失的滄桑感。

韓琛見狀也生出幾分愧疚感,不忍心叫長輩的關心落空,安撫道:“別氣了張叔,是我不好。到現在為止都好端端的,我也沒出什麽事。不要為我擔心。”

“搬家是因為前段時間換了工作,換個地方方便上班。”

老張耳朵尖,又發現了新的問題:“你什麽時候換工作的?小付那丫頭知道嗎?”

韓琛頓了頓,沒有怎麽猶豫就接了話:“我和時安已經分手了。”

老張一口酒差點嗆在喉嚨裏。

本來想關心關心小孩的生活,一不小心捅了人家失戀的傷口,老張哈哈打圓場,實在尷尬:“年輕嘛,誰還沒有失戀過幾次。但你要相信,你們都會在將來遇到合適的人。當然了,有什麽情感問題咱們也可以多交流,不要憋在心裏面,要憋壞的。”

合適的人嗎?

韓琛腦海裏閃過晏珩西的影子,隨即又被自己否決掉。

不應該異想天開。

即使這麽對自己說了,心裏的愛意還是忍不住發酵。

“我遇到了一個人。”韓琛緩緩開口,“不知道合不合適。”

但應該是不合適的。

老張起了興趣,問道:“新對象?什麽樣的人啊,說出來我也聽聽看?”

什麽樣的人啊?

“你可別亂說,不是我對象。”韓琛笑笑,聊起晏珩西,“什麽樣的人啊……我想想。”

十二月二十四,韓琛坐在花園餐廳裏,捧著一顆鮮紅的蘋果,惴惴等待晏珩西的到來。

八音盒舒緩地奏起音樂,恰合了那日在老張家裏的電視機對白,深情款款,韓琛沈浸於回憶,說起晏珩西。

“他和你一樣,喜歡抽煙喝酒,但最喜歡的應該是咖啡,抽的煙還有巧克力的味道。”

“他喜歡西餐,廚藝也很好,做的菜可以和餐廳裏的廚師比。”

“人也很好看,愛幹凈,也愛打扮,身上總是香香的,衣櫃裏有一天都不重合的衣服。”

韓琛講得隨心所欲,幾乎想到哪講到哪。

“雖然脾氣差了點,但他很照顧我,給我安排了工作,還三番四次給我出頭,嘴很硬心又很軟。”

“這姑娘……家庭應該挺不錯的。”

韓琛楞住,也沒否認:“是啊,他條件很好。”

“和我完全不同。”說這話時,韓琛豁達得勉強。

“喜歡她啊?”

“嗯,喜歡。”

“喜歡就去追啊。”老張一拍韓琛肩膀,笑得爽朗,眼見著韓琛不接話,嗑了顆瓜子,繼續開導。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窮小子一個,手頭最緊的時候每頓就靠一個鹹菜饅頭過活。當時給人當學徒學修車,師傅是個缺德玩意,我每個月的薪水才一點,大部分都被他抽去,美其名曰當學費了。

“肚子都吃不飽,日子也沒什麽盼頭。狗老天最愛和我開玩笑,偏偏讓我出去買酒就碰到了你張姨。她啊,十年如一日的漂亮,我一身汽油味,還是邋裏邋遢的白背心大褲衩,胡子都沒來得及刮,就毫無形象地來到她面前。”

老張喝了口酒,接著說:“雖然老套,但我當時應該就陷進去了。很唐突地要了聯系方式,然後開始窮追猛打。聊天,送花,約吃飯,可我一個鄉下的窮小子對上她土生土長的城裏人,唯獨不敢說喜歡。

“時間久了,等我再想約你張姨吃飯,她怎麽都不肯了。我也傻,以為她氣性大瞧不上我,要從此斷了。

“結果吧,還是你張姨行啊,挑著日子就來廠裏了,我可記得清楚,一共十九朵玫瑰花塞我懷裏,也不嫌我身上汽油味大得嗆人,嘴唇就這麽往我臉蛋子上嘬了下。我回過味來,狠狠親了她一口。”

“這事就這麽成了。”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韓琛想起老張最後說的:“你啊,不要總是這麽悲觀,有些事總要試試看。還是那句話,喜歡就去追,有時候就是這麽臨門一腳的事兒,做了就好了,不然回想起來自己也會後悔當時怎麽不夠有膽,是不是?”

老張一番話鼓舞了韓琛不少。也許真的是他想多,跨年夜避開的吻只是羞於人前親密,並不是真的躲避於他。

就算是拒絕,也讓他的動心死得明明白白,不要留有遺憾。

這麽想著,韓琛支了一筆好大的開銷,用於花園餐廳的這場約會。光搖影洩,香縈樂奏,他的心事也叮叮當當響個沒完,因此約晏珩西前來,意欲在浪漫如斯的小花園裏完成一場心意的交托。

青年滿心滿眼期待,現實卻再次給他迎頭痛擊。

晏珩西沒來。

直到人散樂停,餐廳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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