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無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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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新帝得為先帝實打實地守上半個月的靈,不得辦公或者飲宴作樂,於是乎,小皇帝延年便著一身素服坐在殿中和辛慎言一起玩貓貓狗狗,季麓生則了無生趣地拿著筆批成堆的折子,時不時看看一邊笑成一團的父子二人。

“沒想到,我竟有一日會在自己的孝期給我兒批折子……”季麓生停了筆納罕,“也是人生一樁奇事了。”

辛慎言分了一根逗貓棒給延年,一大一小盤腿坐在一起,神情專註地伸手抖來抖去,一團烏黑的圓圓瞪著一雙黃澄澄的大眼從這邊撲到那邊,偶爾咬兩下躺在一邊的小威。

“這本來就是你的活兒,還要你兒子替你幹嗎?少厚臉皮了。”辛慎言說。

季麓生把筆往桌上一丟,身子向後一仰靠在了龍椅上,雙目無神,儼然一副罷工狀。

“怎的以前沒覺得做皇帝這麽累?”他長嘆一聲,擡起一只手無力地蓋在眼睛上,累到不想說話。

不遠處在玩的兩人聽見了都轉過頭看著他。

延年抱起圓圓親了一口,噠噠跑過去把貓放在了他父皇肚子上,季麓生沒防備,被已胖成一坨的小貓山壓了個實著,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

辛慎言大笑出聲,走過去把貓抱了起來。

“這貓是誰給它餵這麽胖的!朕要斬了他!”季麓生揉了揉肚子,咬牙道。

“是我!”

一道女聲越過層層帷幔,傳了出來,辛慎言一個激靈,松了手,圓圓自己跳了下去。

來人正是林照兒。

只見林照兒作了一身女官打扮,神氣凜凜。辛慎言快步過去把她抱住了,她本來慍怒的神色被他一抱,倏然軟化了,許久未見,她原有千般情緒想要訴說,喜的悲的,如今都化在這一個懷抱裏,什麽也不必說了,她只是低頭垂淚。

“言哥兒,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你了。”林照兒抹了下眼角,好好地打量他,笑道:“是瘦了,還黑了些,但看著精神多了……可見你的決定是對的。”

“我一切都好,你呢?”

她也忙道都好,只是時常掛記著他。

林照兒隨手替他整整衣襟,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實在是不起眼,可卻是她做了十多年做慣了的。她不是愛當下人,事實上,這麽多年了她除了辛慎言再也沒照顧過旁的人。辛慎言走了之後,她總是心裏沒個著落,擔心他的衣食住行,身體康健,是完全把他當成自己自己的小弟來疼愛的,幸好季麓生把小太子領回了宮,她便主動提出去貼身照料,看著與辛慎言肖似的小延年,心中才能稍稍踏實下來。

季麓生看著她和辛慎言親昵的樣子,不悅地哼了聲,對著兒子使眼色。

“林尚侍好。”延年會意,湊過去抱住了她大腿,仰著小腦袋看她。

林照兒蹲下/身,揉了揉他腦袋笑道,“臣給陛下請安,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候了,您怎麽跑來這兒了?玩得入迷都忘記吃飯了。”

延年紅了臉,縮著腦袋小聲說抱歉。

“您現在可是一國之君啦,怎麽能和臣賠禮呢?”林照兒溫柔一笑,繼而起身對著兩個大人立刻冷下了臉,“你們也真是,自己不吃也不記著孩子,還要我找上門,小殿下可是在長身體呢!”

辛慎言抽了下嘴角,暗嘆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林照兒心中第一位的愛護對象了,他的好姐姐可從來沒這麽兇過他。

“延年隨你姑姑去吃飯,吃飽了再玩。”季麓生揮了揮手,“言兒留下陪我批折子。”

林照兒哼笑了一聲,一手摟過一個寶貝看也不看他便往外走,“您自己慢慢批吧,我們要去用飯了,臣待會兒叫德壽公公給您送個食盒,定不會餓著您。”

辛慎言也笑著和他擺了擺手,兩大一小便出去了,殿內只餘季麓生一人怒摔了折子。

延年入宮後便和林照兒住在紫薇宮裏,紫薇宮一直是太子居所,因為季麓生還未離宮,因此棲桐宮就空不出來。

辛慎言坐在飯桌前,環視殿內。尤記得,上一次來這紫薇宮約莫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時他仍是太子伴讀,因著太子弱冠便要出宮開府,他特地來紫薇宮求見季麓生,想繼續做他的門客,希望他太子府裏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記得,那天之前,季麓生對他一直是不鹹不淡的,既不刻意疏遠也不假意接近,他當然不在意這些,只想著能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最好是永遠也不要遠離的才好。也許是他表現得太過急切,那天季麓生罕見地臉上出現了冷漠之外的表情,有點像是驚訝,也有點像是嘲諷,最後他只是丟下一句,小辛先生要來,生自然掃榻相迎,便送客了。

那天辛慎言高興壞了,以至於回府的路上一面走一面笑,活像個傻子。本以為太子不再聽學,自己自然也沒有機會再陪侍左右,現在卻求得了入太子府的機會,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那天回了家,林照兒見他時不時就要笑一下,還以為他是臉受了風抽抽了,而叔父轉天知曉了此事卻大為光火,罵他大材小用不知長進,卻也無可奈何了。

辛慎言想得出了神,被林照兒推了一把才醒過來,他看了眼她和延年,又想到那年紫薇宮一面難求,如今那拽得二五萬八似的皇帝卻一個人在龍案前賣苦力,又被自己曾經的侍女攔在他以前住的寢殿之外,入內無門。

哎,這就叫時也運也吧。

他忍不住哈哈了起來,把桌上二人弄得莫名其妙。

“吃飯!”林照兒無奈,“這出去轉了一圈人是不蔫兒了,可這也太活泛了。”

“陛下可別學你兩個父親,小孩子須得認真吃飯認真念書,才可長成正常的大人。”林照兒又對著延年耳提面命。

延年又看了眼辛慎言,眨眨眼睛,懵懂道是,林照兒便微笑著揉他腦袋,誇他乖巧。

辛慎言止住了笑意,說:“只是想起來以前的事罷了。對了,你怎的做了尚侍?我走前不是叫麓生給你排了個清閑的位置嗎?”

林照兒招起袖子,給他看了看身上的尚侍服制,“原先是這樣的,沒過一陣子他就將我丟給了薛尚宮,叫我從女史做起,跟在尚宮身邊好好學習打理後宮。開始時不明白他這麽做用意何在,直到小殿下入宮,我才明白過來。”

“薛尚宮是跟在太後身邊的老人,曾協助太後娘娘管理六宮事宜多年,他叫我跟她學,是為了給小殿下做幫手,以後替小殿下管好後宮。”

辛慎言也明白了,心下不禁動容,原來季麓生想得這樣周全,在他不在的時候,把一切都安頓好了。林照兒是他極其重要的人,他日後不在宮裏,既怕林照兒擔心他想念他,又怕她在宮裏無依無靠,不得其所,現下看她與延年感情這樣好,又憑自己的能力做到了尚侍,日後便可以在宮裏安生度日,什麽也不用擔心了。

他看了看二人,嘆道:“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別的心願了,只要我身邊的人都能好好的,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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