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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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別叔父,辛慎言悄悄離開皇帝的寢宮。

宮中華燈初上,北方空中星鬥旋起,為遠方的天空蒙上一層帶著點點銀輝的朦朧。宮道上來往宮人匆匆,從他身邊路過時都問聲“辛大人安”,可辛慎言卻恍若未聞,像個世外之人,格格不入。

他腦中思緒紛雜,胸中似有千種情緒不得疏解,疑問接二連三,可他卻一個解決辦法都找不到,最後都盡數化為默然。

錯了,一切都錯了。

他不該癡戀季麓生,不該明明認出了太子的筆跡還在信上作答,更不該冒用了叔父的筆跡,最最不該,在太子誤以為他是叔父後還貪圖一次次的書信傳意。

是我之過……辛慎言想,可他無法控制自己,那年是他入宮第二年,做伴讀足足一載,季麓生對他一直客氣而疏離,面對辛意遠時,卻又那麽地熱切,那份感情炙熱得都能燙到他這個無關之人,可聽宮人說,太子爺一直都是這不愛搭理人的冷淡性子。

原來是只對那一人親熱,倒不是針對辛慎言。

若是能針對針對倒也好了,可惜只是如對其他人一般,無喜也無怒,這叫他心中郁結難舒,只能日日看著心上人與自己的叔父形影不離,而他只能做兩人背後的第三條影子。

辛慎言嘆了口氣。

他回想起十一年前的除夕夜,宮中湖心鳳儀亭,著月白衣衫的小少年已初初顯露溫潤風姿,月光在季麓生身上淡淡地籠著,他提著琉璃燈信步走來,輕輕抹去了辛慎言的淚水,把他按入懷中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對他溫聲寬慰。可當年淺淺一緣交談,他們甚至未互換姓名。那之後,辛慎言破天荒地纏著叔父打聽到了那少年,彼時季麓生還是淮南王世子,那一年辛慎言還只有八歲。

明明我們才是先遇見的呀,明明我們才是一拍即合,可你竟沒認出我。

他也曾私下試探過,說自己曾與還是世子的太子殿下有過一面之緣,可季麓生只是不悅地略蹙了蹙眉,叫他以後莫再於宮中談聖上潛龍時之事。辛慎言垂眸,也許是時間太久了,又也許這段記憶只是他一個人的月下清輝。

想這些沒用的做什麽呢,現在叔父才是被他害苦了,如果沒有他的一時貪念,季麓生不會一錯再錯,也就不會有如今之事了。當下之急是要快點把叔父救出來,不能再讓叔父受苦了。

他攥緊了衣袖加快步伐離去。

此事別無他法,解鈴還須系鈴人,於是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在宮中長跪不起,以求見陛下一面,這一跪便連著跪了小半個月。

這天,辛慎言已在殿外足足跪了將近兩個時辰,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終於來宣他進去了,他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扶著地面勉強站了起來。

“小辛大人喲,不是咱家沒提醒您,待會兒進去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您得有個數兒啊……”大太監德壽面上頗為焦急,“陛下這些天日日為此事發火,龍體欠安,您可得比平時再多一萬個恭敬呀。”

辛慎言蒼白地笑了笑,“多謝公公提點。”

只是我此次來就是為的這事,恐怕無法萬分恭敬了,辛慎言想。

幔影綽綽,辛慎言被引著進了內殿,終於見到了他的陛下。多日不見,為著連日來的事他消瘦了,眼底布滿血絲,平添一股陰鷙之氣,平時俊逸的面龐更為清減,此刻斜靠在軟榻上疲態盡顯。

“你來了。”

辛慎言站正,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除了被汗水洇濕的紗帽,從頭到腳挑不出一絲錯處。

季麓生見他仍是照舊一絲不茍不見慌亂,輕笑了一聲。

“小辛大人不愧是老師一手教出來的繼承人啊,舉手投足都與他如此相像,想來他老人家應該很高興你這個得意弟子吧。不像朕,被自己的恩師指著鼻子罵逆徒豎子。”

辛慎言沒有接話,只是站直了身子平靜地看著他,一旁的太監已是自覺退了出去。

“怎麽不說話?”

辛慎言聞言便跪了下去,額頭伏著地面,“請陛下網開一面,看在師徒之情上恕我叔父之罪。”

季麓生搖了搖頭,微微一笑,“辛大人說什麽,朕不明白,帝師大人現在應該在帝師府養病,怎麽到朕這裏要人?”

辛慎言擡頭,定定地看著他,“帝師已經回府,可辛意遠還在皇上這裏,臣求皇上能饒了他。”

榻上人表情頓了一瞬,繼而變得陰沈。

“朕饒了他,誰又饒了朕呢?朕關的的確不是大夏的帝師大人,而是朕的心上人,這世間還沒什麽人能背叛朕,可辛意遠做到了,朕懲罰一個不忠之人又有何錯!”

季麓生從榻上下來,捏著他的臉質問,那如謫仙人一般的容顏幾欲扭曲,近乎歇斯底裏。辛慎言看著他變成現在這樣,心中像是被揉碎了一般地疼痛。

“陛下想要什麽人得不到,為何……”辛慎言澀澀道。

皇帝輕哼了一聲,松開了手,慢慢起身。

“像小辛大人這般端方之人想來是不會理解何為情愛了,你好好看看這些,或許能了解一二。”

如玉一般的手將一個極為精致的剔紅漆盒打開遞到辛慎言眼前,他稍稍擡眼就看到,那裏面塞滿了書信,每一封都被很好地保留著,散著淡淡的香氣,紙張不見絲毫泛黃與皺損,足見收信之人有多愛惜。

辛慎言呼吸凝滯,出神地盯著盒子。

季麓生施然蹲下將盒子放在地上,挑了一封小心展開,語氣頗為依戀,“看看吧,這字跡眼熟嗎?是你的叔父,我的好太傅寫的,這句“春日嘗花,相知叢中一點紅,我願與君同”,是朕最愛。”

辛慎言看著離自己近在咫尺的紙張不住眩暈,那些字句在他眼前放大,他幾乎是顫抖著接過。

【相知叢中一點紅】

【麓生,蜀中志有載,香茅與臘梅同嚼有茉莉芬芳之氣,我覺更甚,隨信附與你】

【欽天監司星告陛下,今夜子時有天狗食月,陛下令人不許聲張,私以為無關國體,你可前去鳳儀亭賞景】

……

“朕本以為,將近四年的書信傳情,朕與意遠早已互通心意,只是當時身份有別,不能如何,可現在他卻告訴朕,他早與賀蘭鈞私定終身,從未與朕有過師徒之外的感情!這不是不忠是什麽?為臣不忠,為情人不忠……”

錯了,錯了!不是他!

辛慎言猛地擡頭,屏息之後又慢慢低下,他不敢與季麓生對視,他怕自己忍不住把一切都說出來。

他沒有忘,你的辛意遠記得,記得你們暢談天下趣事,私自分享禁書,你們志趣相投,無話不談,相互贈詩不知幾何……一切都是真的,唯獨那個辛意遠是假的。

辛慎言在無法言說的悶痛中緩緩闔上了雙眼。

香茅跟臘梅同食那個是我瞎編的啊!靈感來源於金聖嘆先生“花生米與五香豆腐幹同嚼有火腿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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