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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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怎麽會這樣……蔣欽是吃了豹子膽麽,居然敢當真謀反!”皇後坐在椅子上,雙手微微顫抖,連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她的對面坐著太子,還有太子太傅黎時輝,太子和黎時輝兩人都臉色慘白。

太子低聲道:“兒臣也不曉得……因為害怕被人發現,等蔣欽幫趙和拿下了那三州之後,咱們和蔣欽就幾乎沒有往來了,可……”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黎時輝,也顧不得對方是自己老師了,直接道:“您的夫人呢?她不是蔣欽的妹妹麽?!有她在,蔣欽怎麽好好的會跳反?!”

黎時輝緊緊地皺著眉頭:“蔣蕊昨日下午便找不見人了,我本以為她又是去跟哪家太太打牌九,然而到今早也沒回來,我一起來,就又聽到了付將軍神死的事情,才猜到她應該是跑了……”

太子困惑不已,憤怒地拍桌道:“她怎麽會跑呢……您才是她的丈夫啊!她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在咱們已經要結束一起要勝利的時候,選擇逃走呢!她會去哪裏,蔣欽那兒?但那有什麽好?!且不說趙賊成不了氣候……她一個官夫人去了那邊,還不是找罪受?!”

太子實在不明白,蔣家兄妹當初明明跟皇後跟自己說的極好,兩人對大閔似乎也不像有貳心的樣子,最初自己提出這個計劃讓蔣欽去做,蔣欽還頗有些不願意。

太子不知道為什麽,皇後和黎時輝卻隱約能猜到原因,聽到蔣蕊逃走的那一刻起,皇後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了,她瞥了一眼黎時輝,半響才道:“行了……太子,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便不要追究原因……”

“這一回到底還是讓懷王去了……”皇後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道,“本宮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懷王若和蔣欽碰上了,蔣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懷王,怎麽辦?!若懷王帶著蔣欽回京城面聖,那後果不堪設想……!”

太子道:“這個您放心,兒臣不會讓蔣欽平安回到京城來的……至於蔣蕊……”

他遲疑地看了一眼黎時輝,畢竟,蔣蕊是他的夫人。

然而黎時輝卻瞇了瞇眼,毫不留情地道:“她更加留不得……一並解決了吧。”

太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

“參見謝將軍。”虞不蘇懨懨地對著懷王行了個禮。

如今大家已經出發,在軍中,自然要喊懷王將軍而非王爺,懷王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們從京城出發,馬不停蹄地走到了半夜,才在禹州附近停下開始休息,虞不蘇也才終於有機會跟懷王說上話。他實在很想知道,懷王怎麽就要帶自己去打仗呢?!

然而不等虞不蘇問出這個問題,懷王卻先道:“懷王妃……和太後,是什麽關系?”

虞不蘇一楞,道:“呃?她們能有什麽關系……”

懷王盯著他,目光銳利,仿佛不願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而後他道:“王妃自己說,她就是太後。”

虞不蘇先是倒抽了一口涼氣,覺得十分不可置信——左姝靜自己說了這件事?!這怎麽可能,她之前明明那麽斬釘截鐵地說絕不能讓懷王曉得她的真實身份!

難道,是懷王自己發現了什麽,所以故意這麽說,來探他口風?

哼哼,還好他虞不蘇沒那麽蠢!

虞不蘇震驚地道:“王妃殿下怎麽能這樣說呢?難道王妃殿下的意思是,她是太後娘娘借屍還魂……?”

懷王沈思了一會兒,道:“本王當初不明白,現在想來,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虞不蘇擺手道:“這也太荒唐了!王妃殿下當初自己也說過,什麽借屍還魂都是一派胡言吶!”

“可虞大人當初不是興致勃勃地拉著本王,要跟本王討論借屍還魂的事情麽?”懷王冷冰冰地提醒虞不蘇。

虞不蘇一點兒也不見驚慌,只笑嘻嘻地道:“王爺有所不知啊,臣的想法,也只是從各方聽來,加上自己的揣測而形成的。那一次,王妃殿下大聲斥責了微臣之後,微臣便好好思索了一番,覺得王妃殿下說的很對。借屍還魂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虞不蘇如此信誓旦旦地說這番話,懷王反而覺得有些古怪了,然而他的確也不認為借屍還魂是可能的事情,更不覺得太後會在左姝靜身上重生,於是過了半響,他點頭:“嗯。”

虞不蘇撓了撓頭,好奇地說:“王爺,難道您讓微臣隨軍,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懷王一頓,過了一會兒才說:“並不是。是想讓你這個通曉陰陽的神人,幫我們算一算,這次可否大勝而歸。”

虞不蘇嘴角抽搐——懷王明明當初還諷刺過他,說自己征戰來去的時候可從沒有人告訴過他,他能活著還是會死……

但懷王既然這麽說了,虞不蘇也總不能拆臺,只能強笑著應下了。

之後幾日便都是漫漫趕路時間,中間不斷也有楠州那邊的消息傳來,秦偉奮力阻擋,倒是沒再丟失任何一個地方,只是也找不著機會反撲,而曉得懷王要來,秦偉顯然多了許多信心。

因為戰況危急,懷王便先帶著一小支騎兵,一路快馬加鞭,在第六天趕到了楠州和秦偉匯合,簡略地休息了之後便立刻整頓那兩萬多兵馬,趁夜進行了一次反撲。

士兵乍見懷王出現,士氣大振,懷王和常高義兵分兩路,一個正面襲擊,一個側面搗亂,成功奪回楠州丟失的幾個縣城,將趙家軍暫時逼退回了威州。

而懷王到來的消息也傳到了趙家軍那邊,一時間,百姓歡呼而趙家軍人心惶惶,畢竟懷王名聲在外,且來勢洶洶,第一天就把他們逼回了楠州。

而成功拿回楠州的懷王,卻沒有任何要慶祝的意思,反而在深夜裏獨自一人,拿著之前買好的紙錢燒了起來。他眼下住的是楠州松縣縣令的府邸,周圍也住著常高義和不少親兵,然而因為戰了許久,大家此刻都在休息,只有懷王一人,他睡不著,畢竟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同樣睡不著的人還有虞不蘇,他恰好來找懷王,見懷王在自己屋前燒紙錢,點點火光在黑暗中焚燒,火光映著懷王英俊的面龐,讓他顯得很有幾分孤寂,虞不蘇頓了頓,上前行了個禮,道:“謝將軍。”

懷王看也沒看他,低頭燒著紙錢:“有何事?”

虞不蘇道:“微臣剛剛算出,您此戰必然大捷。不過,要小心身邊之人的安危。”

懷王這才看了他一眼,道:“身邊之人,那豈不是你?你自己小心點吧。”

虞不蘇臉色微變:“微臣又不必上最前線,應該還是安全的吧……咳,王爺,您在給太後娘娘燒紙錢?”

懷王動作一滯,道:“嗯。今個兒是六月初三,也是太後頭七。”

虞不蘇掐指一算,才想到:“對哦……”

懷王將手中剩下的紙錢往火盆裏一丟,慢慢站了起來,他看著虞不蘇,道:“說起來,不知道虞大人這麽厲害,能不能瞧見死去之人的魂魄呢?”

虞不蘇一楞:“死去之人的魂魄?”

懷王道:“或者說……虞大人可曉得,人死後,會去往何處呢?難道當真有什麽黑白無常,有什麽陰曹地府,司命判官,輪回轉世……”

虞不蘇幾乎要流汗了,他尷尬地道:“這個,微臣也不曉得啊。微臣只是略懂皮毛,王爺您問的問題也太高深了。不過,人死如燈滅,一去不覆返,王爺孝心,天地可鑒,卻也不必太上心了。太後娘娘為人寬厚,若是真有陰曹地府,她去了想必也不會受苦。若真有輪回轉世,她也必然可以投胎到好人家。”

懷王瞥了他一眼,搖搖頭:“真是滿口胡言。人死如燈滅,一去不覆返,既然如此,還有哪門子的陰曹地府?哪門子的輪回轉世?本王只願太後再不必經受一絲痛苦也就是了。”

虞不蘇看著懷王的臉,內心頗為感慨。看來懷王大人還真是喜歡太後娘娘啊!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喜歡太後,但虞不蘇的確是第一次看到懷王這恍然若失,又悲切的模樣,他心裏隱隱有一些不忍,也有些不明白——太後娘娘也太頑固了!怎麽就不讓他說呢!

懷王卻忽然又道:“王妃說自己是太後,本王第一反應,便是惱怒。因為本王曉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與王妃,自幼便因她兄長而相識,即便不熟悉,也應該算是看著王妃長大的吧?”

虞不蘇心想,我和左浩宇根本談不上認識啊,最多只是說過兩三句話,和左姝靜更是幾乎不相識,一切都是編出來的呀!但這顯然無法老實地說出口,卻也害怕懷王問些奇怪的問題自己露餡,虞不蘇只好摸了摸鼻子,道:“倒也不算太熟,微臣只在王妃幼時見過她一兩次,之後再見,便是上回在王府內了。”

他想起來那時候左姝靜和自己表現的對彼此都不熟悉,現在若說很熟那就是自己打臉了,所以只能敷衍著這麽說,而懷王聽了,倒也沒有懷疑,只微微點頭:“嗯。”

他拍了拍手,道:“本王要休息了,虞大人還有事嗎?”

虞不蘇只怕他又問自己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趕緊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麽事情,懷王便轉身回了屋,虞不蘇抄著手,眉頭一跳一跳的,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他素來怕死,的確幫自己仔細地算過了,他這一趟平平安安的,完全不會出什麽問題啊!

奇怪……

虞不蘇滿心不解,搖了搖頭,也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懷王率兵圍剿威州,趙和入駐威州後,放任手下兵將在威州各地廝殺掠奪,全然不顧百姓利益,早已讓百姓哀聲怨道,眼下知道懷王來了,自然也奮力抵抗,城內壯年男子自成一個民間護衛君,加上威州幾個縣令都不顧趙家命令,直接大開城門讓懷王士兵進來,趙家軍幾乎是節節敗退。

這個時候,趙和還算聰明,並沒有在還未完全站穩腳跟的威州跟懷王過多地廝殺,而是索性撤兵,保留實力,退回了株洲和益州境內,這兩個地方才是趙家比較有信心的,尤其是株洲,已被趙家占了超過四個月的時間。

只是株洲和益州境內所產的糧食絕不夠士兵和城內百姓吃的,而益州的澤縣,是益州和外界運輸糧食的重要地點。

六月十二,懷王將收回的兵力整合,交了幾乎一半給常高義,讓常高義從河邊繞行,攻擊株州,而懷王自己則著力攻擊益州,及守住澤縣。

澤縣,對於此刻的趙和和懷王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地點。

對於趙和來說,他現在往前是常高義,後退是懷王,左右都是河流,他宛如甕中之鱉,懷王正等著他乖乖投降。而他絕不能如此,但首先要保證的就是糧食問題。但眼下澤縣已經被懷王拿下,他必須要伺機奪回澤縣,才能重新奪回補給線,不然很快,他們就要不戰自敗!

但另一邊株州又是自己的老本營,也絕不能丟失,何況株州內還有一個糧倉和兵器庫,也有和外界接通的口岸,趙和決不允許株州被常高義拿下!

猶豫再三,趙和決定先自己帶兵回株州,讓大將江琴——實際上江琴就是蔣欽的化名,守著益州。

他說是說要自己去跟常高義先一戰,然而實際上,他帶走了大部分的兵力和糧食還有武器,實際上便隱隱有了一點放棄益州的意思。株州易守難攻,除非像當初的趙和一樣在株州內部起反,不然很難從外面攻下!若他真能擊退常高義,那自然是更好,還可以回頭支援益州,若他沒能贏常高義,那也不要緊,至少株州丟不掉!

蔣欽心裏跟明鏡似的,也曉得趙和心裏一直忌憚自己,眼下怕了懷王,竟然還想將自己丟在這兒……

蔣欽內心冷笑,卻又並不算太意外,在他決定反了太子的時候起,他就料到了,皇帝一定會派出最好的王牌懷王出來,而趙家這堆烏合之眾,不管在哪個方面看來,都是絕不可能贏過懷王的!

但蔣欽也絕不願意就這樣被趙和丟棄與此,他故意道:“威武大將軍您不必擔心,微臣當初能夠誘騙付志偉和宗德陽,再趁機把他們都殺了,自然也有辦法用同樣的法子殺了懷王。等懷王一死,不但咱們可以迅速奪回威州,還可以把楠州甚至整個淮南道都拿下來!”

趙和暫未稱帝,自封了個威武大將軍,故而蔣欽喊他威武大將軍。

趙和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哦?你有什麽法子?當初你能騙過付志偉和宗德陽,不是因為你和他們有私交麽?難道,你和懷王,也有私交?”

趙和此人生性愛猜忌,故而蔣欽從未告訴他,自己當初來幫他,是太子的意思,即便後來他的確已經和太子決裂,但這件事只要被趙和知道,趙和就會對他百般猜忌甚至可能殺了他,故而蔣欽動手解決付志偉而後宗德陽,都只說是和兩人有私交,騙著兩人外出然後將兩人殺了。

“私交倒是沒有。”蔣欽搖了搖頭,“但,微臣知道,懷王和太子,向來不和。而懷王等人,現在是絕不知道微臣眼下歸順於您了的。因此微臣只要謊稱,自己是太子的人,但眼瞧著太子和您勾結,所以覺得十分氣憤,要給懷王太子謀反的證據,懷王一定會接見我……而此事隱蔽,他必然也不敢帶太多人。到時候,微臣就可以輕松殺了懷王。”

趙和楞了楞,而後撫掌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蔣欽,道:“到底是念過書又打過仗的,有勇有謀,真是不錯,不錯啊!”

蔣欽低下頭,掩藏住自己眼中的不屑,一邊道:“微臣跟上一次一樣,只需要兩隊親兵,便可以將懷王首級奉上!因此您也不必急著回株州,倒不如先待在益州境內,等懷王一死,便攻下威州……”

趙和當即點頭:“沒問題。那咱們就先在益州等著……不過,要怎麽聯系懷王?”

蔣欽想了想,道:“這很簡單,懷王等人現在一定守在澤縣附近,我必須先親自去一趟澤縣。”

趙和有些遲疑。

從最開始他就不怎麽相信蔣欽,畢竟這人出現的莫名其妙,說自己只是生了個小病,就被惡意打壓,被迫長時間休息,而恰逢趙和造反,他便決定要投奔趙和。

趙和覺得十分莫名,就因為這點破事,他就要跟著自己造反?!好歹之前是個觀察使啊!

可之後蔣欽先後利用曾經的職務之便,先後謀殺了株洲、威州刺史,付志偉,宗德陽,還誘騙了益州刺史……如此種種,的確為趙和立下不少功勞。

趙和現在基本是相信的確想造反的,但他不確定的是,蔣欽有如此能力,卻選擇跟隨他,一個已經種了五年地,實際上什麽也不懂的趙和?這太不合常理了!

趙和認為,蔣欽完全只是想借用自己的名號,實行造反之事,最後把他趙和也殺了,自立為王。所以蔣欽才一直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在人前一律以面具擋臉,別人只知道趙和身邊有個神秘人,卻不知道這人就是仿佛銷聲匿跡了一般的淮南道觀察使蔣欽。

若自己失敗了,蔣欽也完全可以摘下面具,繼續當回那個被排擠的觀察使。

這份心思,趙和認為自己看的很明白了。

而現在蔣欽想要單獨去見懷王……

蔣欽見趙和一直沈默不語,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於是他恍若不知地道:“大人要不要一起去呢?到時候,大人親自將懷王人頭斬下,豈不是快哉?”

趙和聽見懷王的名字簡直就想抖三抖,當即擺手道:“不不不!我還要鎮守益州呢,你去吧,你去吧,記得一路派人回報進展!”

蔣欽一笑,道:“微臣曉得。”

***

懷王手執一封素箋,眉頭緊皺。

素箋之上的內容極少,不過一句話:澤縣苦如廟,今夜恭候將軍。

落款是觀察使蔣欽。

這是方才一只白鴿飛入懷王所處的澤縣縣令府內時候被射下,而後在其腳上發現的素箋,下人不敢私自查看內容,便立刻送來了懷王手上,懷王在看到那白紙之前就大概猜到了會是誰送來的,而展開之後一看,果然如他所想。

這個蔣欽還真是大膽,竟然光明正大地晃蕩進了澤縣,並給他寄來這封信。

蔣欽必然是這樣認為的——懷王和太子不和,所以太子絕不敢告訴懷王,自己和蔣欽勾結並派蔣欽做了什麽事,結果沒料到蔣欽真的反了。所以懷王必然對蔣欽的事情一無所知。

懷王摸了摸下巴,微微瞇著眼,他想,蔣欽打算做什麽呢?和殺了付志偉以及宗德陽一樣,也誘騙自己去找個苦如廟,然後殺了自己?

懷王發出一聲輕哼,當即吩咐自己親兵喬裝打扮,讓其中三人裝作僧侶的模樣去苦如廟探查一番。

最後一人回來先匯報,說是苦如廟似乎之前香火便不太旺盛,後頭因為戰亂不斷,便變得十分荒廢,廟內只有三四個僧侶還待著,他們三人巡視了了一番,沒看見有什麽可疑人物。

懷王於是再派了一整隊親兵埋伏在苦如廟各處等著伏擊蔣欽。

是夜,懷王離開縣令府,卻正好看見在路上晃蕩的虞不蘇。

幾乎沒有多怎麽思考,懷王便攔住了虞不蘇:“虞大人。”

虞不蘇趕緊行禮:“王爺。”

懷王瞇了瞇眼睛,道:“虞大人大晚上的,閑逛什麽呢?”

虞不蘇很坦然地說了真話:“觀察天象呀。哎,算一算,咱們從京城出來,也有很久了……當初出來的時候還是五月底呢,眼下就快七月了,哎,時光飛逝啊!微臣第一次離京這麽久,甚是想家。”

頓了頓,他側頭看著懷王:“王爺難道都不想家嗎?”

想家?

懷王皺了皺眉頭,懷王府麽?石悍和章盾他這回都沒帶出來,讓他們好好守著懷王府,而除此之外,懷王府內也就只有個左姝靜了。而這一個月,他忙於戰爭,幾次大大小小的交匯戰,都打了頭陣,雖然壓力並不大,甚至都沒受傷,但也一心在此上面,為的就是不要經常想起太後之死。

他早知道琉璃和羅義勾結之事,也懷疑過太後重病的事情,卻終究沒有想得太深,這讓他沒能及時發現太後身亡,也許,他甚至原本可以救下太後。

這樣的想法讓懷王倍感折磨,而被左姝靜知道自己對太後的心意,更讓他有些難堪,左姝靜那句“我就是太後”,則讓他憤怒,疑惑,莫名。

太後之死對他而言是一場太過傷心傷肺的意外,左姝靜則更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存在,這兩個人都十分不適合被想起。

何況,對於懷王來說,最長的那次征戰長達九個多月,這次只出來了一個月,而且一切都頗為輕松,眼下有不少時間都是在澤縣守株待兔……他並不覺得辛苦,更不會想家。

再說了,家,又是什麽概念,又到底在何方。

故而懷王很肯定地說:“不想。”

虞不蘇尷尬地道:“哦……”

懷王道:“虞大人來了澤縣這麽久,不知道來過澤縣有名的苦如廟沒有?”

虞不蘇茫然道:“很有名嗎?微臣不知道……”

懷王冷靜地說:“哦。那就現在去吧。”

虞不蘇:“……啊?!”

懷王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虞不蘇則……半被迫地,被懷王身後的幾個士兵帶著去了苦如廟。

虞不蘇心驚肉跳,不明白懷王為什麽要帶自己大半夜去廟裏“游玩”,他想,呃,難道是自己不凡的才華折服了懷王?!還是說,懷王又打算問太後和左姝靜的事情?!

一路想東想西的虞不蘇到了苦如廟後便隱隱有種不大好的預感,這寺廟壓根兒沒有什麽香火,廟前的插香臺空空蕩蕩連香灰都很少……這怎麽可能是什麽有名的寺廟!

懷王只帶了一個虞不蘇和四名親兵,幾人在苦如廟內走了一圈,虞不蘇鼓起勇氣正打算問懷王到底要做什麽時,蔣欽就來了。

讓人意外的是,他只身一人,身邊一個士兵也沒帶。

懷王雖然不不大記得蔣欽長什麽樣子,但看見蔣欽標志性的長胡子,便也反應了過來,他道:“可是淮南道節度使蔣欽?”

蔣欽一笑,在懷王面前跪下:“正是在下。罪人蔣欽,參見王爺。”

懷王瞇了瞇眼,道:“罪人?何罪之有呢?”

蔣欽擡起頭來,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忽然滿是悲愴,他揚聲道:“王爺有所不知!微臣早已犯下無可挽回的滔天大罪,然而這一切,也只是為了自保,更為了自己的妹妹……”

跟蔣蕊有什麽關系?

懷王皺起眉頭,道:“既然如此,蔣大人就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一遍吧。”

蔣欽道:“臣這一次來,就是為了向王爺坦白所有事情的。但這件事實在事關重大且匪夷所思,臣希望,只有臣和王爺兩人。請王爺隨便找一間屋子,讓微臣有機會跟王爺商談!”

虞不蘇聽的一頭霧水,但聞言還是趕緊道:“王爺,小心有詐。”

懷王搖搖頭,讓兩名親兵就近找了個極小的不能藏人的屋子,先進去搜查一番確定無礙後,懷王便帶著蔣欽進了屋子。

一進去,蔣欽便立刻整個兒跪下,而後直直地看著懷王:“王爺,微臣有罪。”

“到底有什麽事,慢慢說來。”懷王面無表情地看著蔣欽。

蔣欽毫不遲疑,開門見山地道:“株州益州威州,都是我替趙和拿下的。”

懷王沒料到蔣欽會直接說了這件事,皺起眉頭,故作震怒:“你為何要這麽做?!”

蔣欽趕緊道:“是太子。太子讓微臣這麽做的……皇上要各地觀察使送上一個什麽皇子名單,太子他怕了您,恰好曉得了趙和想要謀反的事情,便讓微臣來助趙和一臂之力……微臣的妹妹,是太子太傅的妻子,微臣的另一個妹妹,是禦醫羅義的妻子,雖然如今已死,卻也讓羅義成功搭上了太子……所以微臣能成為觀察使而羅義能年紀輕輕,醫術平平就成了禦醫,還可專門為太後看診。”

驟然聽到太後這兩個字,懷王微微晃神,而後他道:“一派胡言……太子怎會幹出如此糊塗的事情?!何況,之後太子派來的付志偉和宗德陽兩位將軍,照你的說法來看,你本該讓他們贏!可他們卻死了,死因還如此奇怪……也許那一日,你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將付志偉和宗德陽騙去,然後將他們殺害的罷。”

不想蔣欽卻立刻承認了:“沒錯,就是這樣。但微臣實在有苦衷!若非家妹發現了皇後與太子太傅私通,害怕之下想辦法告訴了我,並連夜逃來投奔於我,微臣也絕對不會有叛心……但我當時已經能猜到,若微臣幫付將軍和宗副將贏得戰爭,下一步他們就是直接除掉我,再借由我的名義,除掉我的妹妹……!微臣只能出此下策,賭一次您會來!微臣從未想過背叛家國!”

饒是懷王,也不由得微微睜大了雙目。

他道:“皇後和太傅?!”

蔣欽咬著牙,點了點頭。

懷王看著他,道:“即便如此……你也已經是,一錯再錯。”

***

虞不蘇在屋外晃蕩了幾圈,見懷王的親兵們都面無表情地站在屋外,登時覺得很有點無聊,他湊到其中一人身邊,賤兮兮地問:“你不擔心王爺啊?”

“王爺武力不凡,不擔心。”那親兵回答。

虞不蘇撇撇嘴:“也是哦。”

他又不能走,又不能進去聽,只能在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十分無聊,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屋子的門才被打開了,懷王平安無恙地站在那兒,身後是低垂著頭的蔣欽。

懷王道:“虞不蘇,你進來。”

虞不蘇茫然地應了一聲,走進去,懷王讓他坐下,而後蔣欽在他的面前鋪上了筆墨。

虞不蘇道:“王爺,這是做什麽?要微臣寫字嗎?寫什麽……”

懷王道:“寫,澤縣一役,趙和必勝。”

虞不蘇當即變了臉色,連忙擺手:“王爺啊,這種砸招牌的事情微臣不幹啊!明明,明明微臣算的就是您會贏啊!”

懷王皺眉:“讓你寫就寫。是拿給趙和看的。”

虞不蘇一楞,微微反應過來懷王是要做什麽,只好拿起筆沾了墨水,開始書寫。

這預測文書,必然要寫足夠玄乎才行,於是虞不蘇開頭先扯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有水曰澤,其為潤澤。澤縣此地,水汽充沛,恩及四周,故曰澤縣。

結果才寫了個開頭,懷王就忽然道:“等一等。”

虞不蘇和蔣欽同時擡頭,看著懷王,卻見懷王面色極難看地盯著那白紙,而後道:“……蔣欽,你先出去。”

蔣欽不明所以,然而他此時已是戴罪之身,只能應了走出去,虞不蘇察覺到懷王有些古怪,擔憂地說:“王爺……怎麽了?”

懷王伸手,修長好看的指節在那“沛”字上輕點了一下,半響,道:“再把這個字寫給本王看看。”

虞不蘇有些疑惑地寫了一遍。

他的沛字的確和其他人寫的有些不同,那沛字的右邊,他總懶得寫最上邊那個點,下面的尾巴則喜歡微微帶一下,左邊的三點水也連成一筆,看起來有點奇怪,虞不蘇道:“王爺嫌這個字寫的不好嗎?臣再……”

“歲月長逝,勉則沛之。斯人去日,月上西樓。”懷王冷聲道,“把這句話寫給本王看。”

虞不蘇一楞,整個人都僵住了。

懷王道:“寫啊,怎麽了?”

虞不蘇吞了一口口水,戰戰兢兢地看著懷王:“微臣,微臣……”

“寫。”懷王面無表情,語調平穩看不出一絲波瀾,然而虞不蘇已經嚇的筆都快握不住了。

沒辦法,他只好咬牙寫下了這句話。

即便他努力改變了字形,然而那固有的筆鋒和習慣總歸不同,懷王只一眼,便看出了虞不蘇便是當初在金條上寫字的人!

懷王道:“王妃長大後,你不是和她初次會面是在懷王府麽?!那當初那根金條,又是怎麽回事?!本王猜測過很多人,思考是誰給了王妃那個金條,卻不料……是虞大人你。”

虞不蘇哭喪著臉:“王爺……”

“所以那‘斯人去日’,指的當真是裴則的忌日?”懷王握緊了拳頭,“本王再問你一次,左姝靜到底是不是太後?!”

虞不蘇點頭如搗蒜:“是是是,王爺,王妃她的確就是太後!太後早在您和左姝靜成親的幾天前就死了,而後醒來便發現自己成了左姝靜,而後嫁給了王爺您!”

懷王看著他目眥欲裂,過往許多記憶一齊湧上——

“你能文能武,功高蓋世,我怎麽也應該是幫你而不是幫那個獨孤恨的。”

“臣妾今夜見星光璀璨……”

“王爺相信借屍還魂嗎。”

“若太後泉下有知定不會安心的……!”

“王爺,我就是太後。”

……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穩住,只覺得千萬種情緒都湧上了心頭,他道:“你是何時知道的,為什麽要騙本王?!”

虞不蘇十分冤枉:“微臣是當初算出來所以知道的,那夜用金條約見太後,也只是想確定一下而已。至於為什麽騙您……王爺,微臣早就想告訴您真相啊,您忘記了嗎,是王妃大人沖進來打斷我的,說什麽借屍還魂一派胡言,是她自己不想讓您知道的!”

懷王雖然也隱隱感受到了,但仍然覺得不可置信:“為什麽?”

虞不蘇總覺得自己說出真相就要掉腦袋,但看懷王的表情,自己不說,也還是要掉腦袋,於是他咬咬牙,一閉眼道:“因為太後曉得您喜歡她,她覺得很恐慌很害怕,所以不讓微臣告訴王爺您……畢竟,她可是一點兒都不喜歡您,也沒想到您會喜歡她啊……”

畢竟,她可是一點兒都不喜歡您,也沒想到您會喜歡她啊。

懷王忽然想到剛剛千般記憶湧上心頭時,自己忘記回味的,左姝靜感嘆過的那一句話——

“王爺對太後一片孝心,真是讓人感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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