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是在游樂園，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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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著宋磊。
宋磊耳根子漸漸軟了下來。
於是這個周末，女同事挎著宋磊的胳膊，兩個人真的背上了“閨蜜包”，坐上公交車。
公交車開往帝都最大的動物園，她們的目的地卻是動物園對面帝都最大的那個批發市場。
宋磊對這個地方有所耳聞，上學的時候她的舍友們也曾經相約逛過這個地方。不過宋磊那時候忙著兼職，沒有參與過。這一回，宋磊一腳踏入了那仿佛浩瀚無垠的批發天地，被老手同事一手拽著，沈沈浮浮了一整個白天。
等出來的時候，宋磊覺得自己的腳都軟了，只好在路邊找個地方坐下休息。
女同事一點沒有倦態，大包小包提著好多，甚至還能興致勃勃地和宋磊聊天。宋磊對她這回是油然心生出了敬佩之意。
“哎呀，對面站了個小帥哥呢！”女同事很有閑情逸致地四下張望，有重大發現之後，她捅了捅宋磊，示意她朝馬路對面看。
宋磊就一擡起頭。
正好和對面那個小帥哥四目相對。
☆、第 15 章
女同事似乎是很快就從上一段失敗的愛卿裏走了出來，也不知道是沒有那麽愛，或者這也是一種療傷的手段，她把精力投入到了買買買和看帥哥這兩件事上，最近沒少給自己購置東西，也沒少在路上看擦肩而過的標志青年。
只可惜看路人帥哥這個活動進展得其實並沒有那麽順利，兩個人走了這麽長的路，看到的稱得上幹凈整潔，背挺得足夠直，不胖又不瘦的男人都沒有幾個，如果要再挑剔一下衣品，那就更沒得看了。
女同事還砸了咂嘴，很是失望：“帝都的優質男怎麽這麽少呀。”
這回撞見了馬路對面那個小帥哥，女同事就很是開心了，仿佛一整天的心情都能夠得以提升似的，嘴巴上還嫌棄了一句：“只可惜穿得有點普通，要是再打扮得潮一點就好了。——哎，小宋，他是不是在看咱們呀？”
宋磊艱難地點點頭，沒好意思說，對面那人看的不是“咱們”，應該是看宋磊而已。
怎麽又偶遇了。
宋磊這回沒有打招呼的打算，更何況隔著那麽寬一條馬路，車流來往間，說不定一條長長的公交車過去後就不會見到那個身影了。她把頭低下去，裝模作樣地開始數自己手裏的包。宋磊買的不多，也不是很熱衷於買東西這項活動，頂多是挑了兩件帶圖案修身的白T，把身上那件寬大的白T給換下來而已。
她顛來倒去地數，把右手的東西換到左手，把左手的東西又換到右手。
女同事又說：“哎呀，進地鐵站了。真是可惜。”
女同事感嘆完了之後終於舍得給身邊的宋磊一個眼神了，她一邊敲著自己的腿，好像是終於也有了疲憊的感覺，一邊看宋磊停下那種無所謂的忙活，很奇怪地問：“你丟東西了嗎？找什麽呢？”
“沒有，我欣賞一下。”宋磊這麽說著。
“你休息好了沒有？咱們走吧！”女同事敲了兩下腿就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快點快點，說不定能趕上和小帥哥一班地鐵呢！”
“你再讓我坐一會兒吧。”宋磊蜷縮著雙腿，一點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盡管概率並不算高，帝都的地鐵人潮洶湧，動物園又是格外熱鬧的一站，被擠進去之後，只會淹沒在熊孩子的海洋，很難撞見一個陌路之人的。但是宋磊也不太想去碰一下這個運氣，她都覺得這件事情巧到古怪了，自從認識了那個家夥之後，怎麽感覺他簡直無孔不入？
宋磊在心底裏不知第幾次地吐槽著的時候，忽然見到眼前不遠處的地鐵口探出了一個腦袋。
權舟一個大男人，做這樣賣萌似的動作的時候，意外地竟然有幾分可愛。宋磊還沒看見，想勸宋磊往地鐵口那邊高擡貴腳的女同事卻看見了，哎呀哎呀地說：“他真的在看咱們是吧！哎這個動作，換一個長得醜的就猥瑣地不行，臉長得好真的有特權啊。”
女同事這麽說著，竟然還有那麽一丟丟的嫉妒，摸了摸自己的臉蛋。
權舟探這半個腦袋出來，不知道是在確認什麽，等看清楚了之後，又把自己給縮了回去。
宋磊就沒有捕捉到他的模樣，只聽女同事在那裏不停絮叨。那一刻宋磊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認錯了人，權舟這個家夥情商低直男癌還大男子主義，但好像也幹不出剛剛那種幼稚的舉動吧？
宋磊在地上賴了五分鐘，快要把貼在地上的小廣告上電話號碼都背下來了，這才站起身。女同事等得都有些著急了，見宋磊終於站起來，才松了口氣埋怨她：“小宋喲，你以前是不是從來不出門呀？才走這麽點路就累成這樣。”
這麽說著，女同事的腳步卻不快，很照顧宋磊的步伐了。
兩個人慢吞吞地挪到了地鐵口，拐角的時候，宋磊突然被藏在角落裏的人給嚇了一跳。
權舟靠著墻站在那兒，居然從剛剛開始並沒有離開。女同事眼睛一亮，然後又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她現在也覺察出幾分不對了，帥哥這種東西偶爾看看是無所謂的，但這個帥哥的舉動可不像是好人。
權舟好像沒有察覺女同事的躲閃，過來給宋磊打招呼：“我剛剛看著覺得像你，還真的是你啊。”
“……嗨？”宋磊也不太好假裝沒看見，尷尬地舉起手來揮了揮，沒留神手上還掛著購物袋。紙袋上連個LOGO也沒有，一看就是包裝著廉價的衣物。
女同事小聲咬宋磊的耳朵：“你們認識？”
宋磊臉色古怪，點了點頭：“算吧。”
女同事松了一口氣，又覺得還是不對。既然認識，那這個小帥哥幹嘛剛剛不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和宋磊打招呼呢？她想不通這些，但腳步沒有停下，這回是拽著宋磊，親密地將自己的半邊身子貼近了宋磊，把人給帶上了電梯。下行電梯永無止境地重覆著那一句“請抓好扶手”，常來常往的人群已經很好地學會了無事這種雜音。
權舟也跟了上來，但沒有綴得太緊，和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家三口。
女同事小心問宋磊：“這個小帥哥是不是跟蹤狂啊？”
“……”宋磊也是頭一回遇見權舟的這一面，雖然她談不上喜歡這個家夥，但最近對他的感官倒是有所改善，還是試著正一正權舟的形象的，“應該不是吧，雖然腦子可能有問題，但還沒到跟蹤狂那個地步。”
權舟本不應該聽見的。
但身後那一家三口裏的小男孩卻忽然大聲重覆：“媽媽，腦子有問題是什麽問題啊？為什麽大姐姐說大哥哥腦子有問題啊？”
宋磊：“……”
權舟：“……？”
女同事：“噗！”
被提問的媽媽一臉尷尬，爸爸倒好像是很習慣了，順手往自家兒子的腦袋上來了一下：“不要有這麽多問題，剛剛在動物園裏你問得夠多了。”
“可是爸爸，你一直都沒有給我解釋為什麽我不能問問題呀？”小男孩一臉委屈巴巴給自己據理力爭，雙手捂上了自己的額頭。
女同事倒是側過了半身，趕緊扶了小男孩一把，然後跟家長說：“小心點拉著他的手吧，電梯上很危險，以前發生過事故的。”
她說話聲音很輕，叮囑的也仔細。男孩家長趕緊把小男孩的手又牽了起來，很隨意地道謝。宋磊卻是瞥見了女同事眼角似乎閃著淚光。
所有偽裝出來的快活和看開在這一刻將要崩裂，宋磊卻在這個時候攬了女同事一把，把她那側過去的半身給轉正了，也把她臉上的表情用自己的身子盡量遮掩：“到了，走吧。”
扶梯到了盡頭。
腦子有病的權舟十分尷尬地繼續跟了上來，埋頭也要過安全檢查，甚至跟著宋磊他們上了同一列車。
宋磊沒再搭理他，權舟也沒再來搭話了。進入同一節車廂之後，宋磊選擇了帶著女同事往左，而權舟則是往右，人潮就很快地擋住了兩人之間的視線。即便是知道彼此之間只間隔數米距離，也仿佛不在同一空間。
等到宋磊下車的時候，權舟早就已經下了。
女同事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沈浸在悲痛裏，這種痛徹心扉本來就是被她強行壓下去的，此時又翻湧上來之後，還是得好好花一番力氣，才壓了回去。到下車的時候，女同事甚至還忽然對宋磊說：“小宋，我是不是做錯了呀，你可別做這種會後悔的事情。本來我也是有一個孩子的。”
“你也是為它負責，不希望它是不被另一半血親祝福誕生的。”宋磊搜腸刮肚，只能找這種話來安慰。
女同事這回才回過神來，揶揄著宋磊，也算是轉移註意：“那個小哥應該就只是和咱們順路，想等你跟他一塊兒走嘛。怎麽，你們有沒有希望？”
“沒有。”宋磊回答得斬釘截鐵。
“哎，他腦子不好使到什麽地步？長得夠帥的話是可以彌補這一點的，你總不能指望找一個又聰明又帥又有錢的吧，哪裏有這麽十全十美的男人呢？”女同事說。
“……我不著急，我先奮鬥事業。”宋磊掙紮。
“怎麽，你要學江總啊？他帥成那樣又有錢脾氣還好，一樣因為工作狂找不到對象呢，你又是個女的，又長得沒他好，你要是也學他的工作狂，那可不行啊。”女同事說。
宋磊只好回之以沈默。
女同事挎上了宋磊的胳膊，也不嫌棄宋磊沈默，仍舊吐槽著江海這人：“也不知道江總賺那麽多錢是為了什麽，又不見他花錢。要我說，如果我能掙那麽多錢，那我肯定工作半年休息半年，用那半年時間好好消費。”
“可能江總就是喜歡工作吧。”宋磊說。
“哎，那你呢？你要學他做派，你是為了什麽啊？我也見你不怎麽花錢的樣子，帶你去買衣服，你還買這種便宜的。”女同事很嫌棄宋磊手裏提著的那個小紙袋，不過看了看宋磊身上的，她也只能嘆氣一聲，好歹是進步了是吧。
宋磊仔細想了想：“因為我窮吧。”
宋磊家庭情況不好不壞，但自從她努力開始養自己，家裏也就仿佛忘了她也是一個需要家裏幫助的學生，並不主動給她錢了。宋磊是把自己搞得很窮的。
“你家裏經濟不好？”女同事卻是理所當然地把宋磊和宋家給捆綁到了一起。
宋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她這麽回答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安利《無名之輩》，超好看的電影！
☆、第 16 章
宋磊在偶遇權舟的那幾回裏一直在心裏嘀咕著煩，但自從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遇見過權舟了。
本來麽，這樣才是正常的。帝都那麽大，兩個人之間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彼此的話，哪裏有那麽多偶遇呢？宋磊漸漸地將這個人給拋到了腦後。
她漸漸地換上了新的衣服，開始更多地在休息的時間裏和別人一起出去，同事或者是偶然間認識的心的朋友。也許是因為已經入了社會，尋找一個新的朋友變得又簡單又困難。簡單的是或許是小小的一點利益相連，在口頭上兩人之間就可以稱兄道弟，困難的是走進某個人的心底裏。
不過宋磊其實不怎麽求要走進什麽人的心底裏。
等到宋磊拿到第三個月的工資的時候，發現賬面上比她想象的數字要大了好大一截。
江海說：“獎金。”
宋磊抖了抖，那時候腦子裏冒出的是聽到的社會新聞，比如說剛畢業大學生被以實習的名號招進某公司壓榨之後，三個月實習期一過卻不給轉正，隨便打發走了這種，生怕江海之前的鼓勵都是引誘她在這三個月裏走上加班的不歸路，充分利用她的廉價勞動力，現在心有愧疚，略微補償，諸如此類。
江海見她這麽抖，還有點奇怪：“怎麽了？拿錢燒的手疼？那我不介意你把錢打我卡上。”
宋磊趕忙把銀行卡收回了褲兜裏。
江海笑著說：“本來按公司規定實習期是不應該發獎金的，但這塊獎金是我特批下來嘉獎你的。希望你轉正之後也能好好保持。”
宋磊就點了點頭。
身後有同事往江海的辦公室這兒探頭探腦，還瞧瞧往宋磊的QQ上發消息：“江總這是糖衣炮彈！糖衣炮彈！”
還強調似的多打了一遍。
倒是自稱宋磊閨蜜的女同事沒義憤填膺地跟宋磊聲討江扒皮，而是心底裏憐憫了宋磊一下，小姑娘家境困難，剛畢業為了賺點錢拼命也是正常的，還好江總是個有良心的，知道給人補獎金。
時值秋日。
宋磊衣櫃裏的秋裝都已經很舊了，原本還壓在箱底，現在掏出來看倒是開始學會了嫌棄，想著要不要拿獎金給自己添置點新的行頭。她數了數自己卡裏的餘額，眼睜睜地看著打頭的那個數字越來越大，已經又隱約有了破一位數的架勢，還是決定忍了。
攢錢還是比較重要的。
對於宋磊這個理論，女同事就滿不在乎了：“攢錢得有個目標，早晚是要花出去的，不然帶到棺材裏不能再花了，平白便宜了別人怎麽辦？”
“……買房？”宋磊說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確定。
女同事聞言，漫不經心的臉色收了起來，變得嚴肅而認真，拍著宋磊的肩膀，一臉的敬佩：“有志氣！帝都房價是多少你了解嗎？或者你打算在這兒幹幾年回老家買房？這倒是不錯。”
“回老家是不可能回老家的。”宋磊說。
女同事忽然有點奇怪地問：“我好像沒怎麽見過你和家裏聯系？”
“……還是偶爾有聯系的。”宋磊慢吞吞地說。
女同事見她的臉色，十分知趣地閉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幫不上宋磊什麽忙，幹脆就別問了。反正現在宋磊人在帝都，天高皇帝遠，家裏不管是有什麽麻煩事，都挺難煩到她的頭上來的。
只除了那麽一個特殊的時刻。
這個時刻叫做過年。
哪怕是宋磊他們公司，一到快要過年了的時候也顯得清閑了起來。很少有新的項目開工，那麽舊的項目做完了之後，大家就都在辦公室裏劃劃水，摸摸魚，就連江海也攤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不再往外跑了，就等大老板發話說什麽什麽時候開始放假，然後各自滾蛋。
宋磊就用這段時間看書，背挺得筆直，堪稱辦公室裏的奇葩。現在其他同事私底下有偷偷喊宋磊小江總的，當然不是說她的地位，純粹是說她這個做派，據辦公室裏的老前輩說，跟江總當年來的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地熱愛工作。
宋磊數著自己銀行卡裏又前進一位的存款，自認為自己的努力工作還是有道理的，就是不知道江總那麽個看起來也不缺錢的人拼命工作是為了什麽了。
江海這天電話響了好幾輪。
前兩輪是被他掛斷的，第三輪江海才不耐煩地接起來，一開口就是：“姐，我還上班呢，不能接私人電話的。”
宋磊就想起了她那天在游樂園裏見到的那個帶著小公主的女人。
電話那頭不知道講了什麽，江海站起來，走到窗邊，距離外頭那幫閑人最遠的地方，努力壓低聲音，不傳到外面去。
宋磊就隱隱約約只聽到了什麽“不想去”“我還年輕，鉆石王老五，不急”“姐你操心自己吧，不是說要響應國家號召奮鬥二胎嗎”諸如此類。
忽然手機上推送了一條新消息，是女同事：“咱們江總是要被押著去相親呀。”
“嗯。”宋磊回了個字，她不是很關心這個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順著這個話頭聊下去，只好這麽回。
幸好女同事是個能自言自語就說好多的人：“每年過年都這樣，每年過年回來江總還是單身。咱們幾個同事私底下開了個盤，壓江總35歲之前能不能順利成家。你要不要也加進來？”
宋磊不明所以，領悟不到同事們年前這段難得偷懶的上班的日子裏到底是閑成了什麽樣子，才會對這種事興致勃勃，不過她也不是個愛掃別人興致的人，就說：“我壓不能吧。”
“行吧，算你一票。”女同事說，“你怎麽對江總這麽沒信心啊？大部分人還是覺得可以的。”
宋磊想了想，很誠懇地拿出了江海自己的理論：“工作這麽忙，工作外應該就懶得談什麽戀愛了吧。”
在這一點上，宋磊最近也算是深有感觸，以至於現如今手裏的工作都完結了，竟然忽然覺得有股空虛湧上心頭。
她拼命工作的初衷是為了賺錢，但是習慣了之後居然也沈迷進了工作本身。宋磊甚至想，不知道哪天她覺得自己不缺錢了，能不能順利從工作狀態抽離出來，當一個喝喝茶種種花跳跳廣場舞的悠閑老太太呢。
她現在都覺得不敢想象了。
江海掛了電話，把辦公室的門推開，掃視一眼，問：“剛剛大老板問我，有沒有想請假提前回家的，可以特批，按天扣工資。”
一時間辦公室難得激動了起來，有那麽幾個人居然真的寧可少賺錢也要早回家。宋磊卻楞楞地坐在座位上，完全沒有跳到江海辦公室申請提前回家的打算，在眾人之間又一次顯得格格不入了。
於是到規定的假日的前一天，在辦公室堅守最後一班崗的，只有宋磊和江海。
宋磊翻著書，計劃著等會兒把書看完，還回圖書館，然後坐晚上的火車，在車上睡上一覺，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大年三十的清晨。突然間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宋磊想了想，自己站起來去開門。
門口是江海的姐姐，好像是叫江梅。
宋磊一楞。
江梅也是一楞，像是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了辦公室裏居然還有除了自己那個工作狂弟弟之外的第二個人，又忽然想起來這個女孩好像是上次游樂園裏的那個，就笑了：“是……小宋來著？”
“江總姐姐好。”宋磊給按了一個很生硬的稱呼，畢竟她也不太清楚該叫什麽才好。
江海一張臉滿是無奈，這才從辦公室裏出來，一邊讓宋磊回自己座位上坐著，一邊對江梅說：“姐，你過來幹什麽。”
“我不管，時間我已經跟人約好了，你趕緊給我收拾打扮一下，準時過去。在這兒靠什麽下班時間呀，你們老板人海挺通情達理的。”
江海一臉哭笑不得。
江梅也是豁出去了，看著很溫柔的一個女人，難得地板著臉，想了想自己弟弟的手下也在，也不好太落弟弟的面子，就把訓斥給吞了回去，轉而想拉宋磊當隊友：“小宋呀，你說你們江總整天都忙什麽呀，就知道賺錢。我給他安排了相親他都死活不肯去。”
被無辜牽連進來，宋磊從書裏擡起頭來，轉過臉去。
門口的姐弟兩個長得很像，又都是如出一轍的臉色，都想拉宋磊到自己這一隊，占據一個口頭上的優勢地位。
江海說：“小宋也不會去相親的。我們這個年紀，都要以工作為優先。”
“什麽叫‘你們這個年紀’，人家小宋剛畢業，你也是剛畢業？”江梅好像是對宋磊還有幾分了解似的，嗆了回去。
宋磊關註點有點歪：“江總姐姐怎麽知道我剛畢業的？”
“這家夥在家裏誇過你好幾次呢。”江梅笑著對宋磊說，一轉眼瞪自家弟弟就又變了臉色，“你快跟我回去！”
江總想耍賴，忽然想起來宋磊還在呢，又忍了回去。
江梅已經開始苦口婆心了：“弟，你到底怎麽想的，跟姐姐說行不行啊。別老說什麽工作不工作的了，你哪怕說你有個喜歡的人還沒追上也好啊，你哪怕——”江梅聲音一滯，壓低了，帶著點快哭了的腔調，“我跟爸媽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了，你哪怕是喜歡男的，你跟家裏說，也不是不行啊。只要是別亂搞，有個人能陪你好好過日子，家裏都不會不同意的。”
盡管江梅自以為聲音很小了，但是不幸的是宋磊還是隱隱聽見了。饒是宋磊都難得生起了好奇，江海平時到底是怎麽跟家裏負隅頑抗的，才能把爸媽姐逼到這份兒上？
她偷偷瞄了門口那邊一眼，只見江海的臉上都是寫滿了震驚，顯然自家這個小領導完全不知道家裏已經私底下達成了這種共識：“姐你別瞎想，也別跟爸媽瞎說好嘛，我就是……”江海感覺自己百口莫辯。
江梅已經真的快哭了：“家裏就想你有個伴兒，以後好陪著你，和你組建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家庭，你們互相扶持著，把這一輩子平平安安過去了。你老這麽耽誤著，爸媽都不放心呀。他們都漸漸老了。”
宋磊在年前的最後一班崗上，一點工作都沒有做，欣賞了一場家庭倫理大戲。
最終江海還是被江梅給拖走了，至於江總是妥協了去相親，還是回家一家四口抱頭痛哭，這一點上宋磊是不得而知的了。
宋磊背著個旅行包，晃著到圖書館，在居然十分冷清的圖書館把書給還了，又晃著去了火車站，差點被洶湧的人潮擠死，在汗臭和厚重的行禮間被夾擊著進了車站，上了車，駛向回家的旅途。
宋磊買到的票是上鋪，也沒費盡心機地去換，爬到了最上面，把自己往裏頭一塞，就蓋上被睡覺去了。
她的旅行包裏帶著三個紅包，分別給父母弟弟，帶著自己換洗的衣服，帶著一點禮物，帶著一點現金，而銀行卡卻被藏在宿舍枕頭底下，絕對不打算帶回去。
她想做一件事，這件事她從很久以前就在想了。但如今終於覺得到了時候，她卻覺得心裏頭空落落了。
一閉上眼睛，江梅的話就在她耳邊打轉。
但宋磊想，互相扶持什麽的，一輩子什麽的，這種美好的東西，她不知道該從哪裏汲取啊。
她這一覺睡到了淩晨四點，車廂的燈突然亮起，列車員過來報站。宋磊看了看手中的車票，到站了。
老宋當然不會來接，宋磊一個人背著包，一旦走出火車站的範圍，外面就顯得空曠寂靜，毫無人氣。宋磊想了想，插上耳機，開著低德地圖，不過半小時步行時間，她打算直接走回去，也順便可以清醒一下。
宋磊就真的走了回去，淩晨五點，早餐攤子開始忙活了，第一鍋的吃食卻還沒出鍋，只有裊裊的熱氣蒸騰出來。宋磊掏出兜裏的鑰匙，自己給把門打開了。
一家人都還在睡，不知道家中有人進來了。
宋磊打了個呵欠，就坐在沙發上，慢吞吞地把包裏的東西給掏了出來。
六點鐘，臥室的門被推開，老宋他婆娘一臉困倦地出來，咕噥著不知道什麽，忽然就撞上了叮叮當當的一桌子東西，立刻樂了：“楠楠，回來了呀！”
看完了桌子上擺的東西，才擡起頭來看宋磊。
宋磊蜷縮在沙發上，已經又睡了。
於是女人也沒管宋磊，把東西挑挑揀揀了一番後，收拾起來，去做早飯。
七點半，宋磊被趕出了家門。
幸好她早就做了這個準備，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自己的旅行包，把包給拽了出來。原本鼓囊囊的旅行包已經變得空空蕩蕩了，但藏在最裏面的那點現金還在。宋磊想了想，這好像也不是她做的打算裏最壞的那一條，還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把包背在肩上，垮著腰，往外慢吞吞走著。
早點攤子上的早點已經出鍋了，宋磊過去點了一碗應景的水餃。老板娘瞇著眼睛看宋磊，想了好一會兒，才叫出來：“這不是老宋家的楠楠嘛？聽說你在帝都賺大錢呢。”
老板娘從沒踏出過這座城市，對於遙遠的帝都，在她印象裏，那是一座鍍了金的大都市，在那兒生活的人都是賺大錢的。
宋磊吞下了第一粒水餃，權當給自己過了個年，然後拿出剛剛那套說辭：“沒呢，工資挺低的，花的地方多，光房租就頂我三分之二的工資了呢，還要吃飯，也攢不下多少錢。”所以她才特地找的包吃包住的工作，但這一點宋磊就選擇性地不說了。
老板娘點點頭，就油然而生出一種驕傲來：“那你在帝都忙活些什麽呢，趕緊回來呀，找個男人，生個兩個娃娃，以後就有著落了。”
宋磊是覺得自己挺沒著落的，她剛剛切斷了自己藕斷絲連的最後一根絲，還不知道要飄落到什麽地方。但宋磊覺得，她想要的著落，不是什麽男人什麽娃娃。
宋磊就笑了笑。
☆、第 17 章
宋磊吃完了那碗餃子，已經是八點半了。
大年三十這天，還沒到走街串巷的時候，正個城市空空蕩蕩的，所有人都被裝在那一粒一粒名為“家”的小小居室內。宋磊飄在外面，是因為宋磊是沒有家的了。
宋磊計劃這一天有多久了呢。
宋磊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的時候，心裏頭把自己這簡簡單單的二十多年又捋順了一遍。她和這座城市裏所有理所當然的女人不一樣，她覺得也許是因為她曾經得到過。她是從天堂的幻象中一夕之間領悟到那其實是地獄的，在那次領悟之後，她就看清了地獄的本相，哪怕那時候她還小，她就開始試圖把自己從地獄裏一點一點拯救出來。
但當她做完了她想做的一切，宋磊卻忽然發現，外面並不是天堂。
距離宋磊買的回程車票還有半天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了。
忽然間，宋磊又遇見了權舟。
兩個人在街上都停住了腳步，臉上都寫滿了對這個相遇的意外。宋磊摸了摸鼻子，權舟卻回望著她身後：“小宋？你回家是往來路那邊走吧，難道你迷路了嗎？”
“沒。”宋磊低著頭，不打算跟權舟多解釋。她背著空空的行囊，打算幹脆窩到火車站消遣這幾個小時就好，中間的那頓餐用泡面代替。
權舟卻是看出了宋磊的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怎麽了呀？大過年的，和宋叔他們吵架了嗎？”
“沒事，謝謝你關心了。”宋磊說著，跟權舟擦肩而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卻忽然被權舟抓住了胳膊。
年前的寒冬裏，權舟的手是熱的，盡管那種熱度並沒有穿透宋磊身上的厚厚外套，但那一瞬間，宋磊還是感覺到了什麽。
“你臉上不像寫著沒事。”權舟這麽說，又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麽了？”
宋磊：“……”
宋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自打她見過眼前這個男人起，這個男人就時不時地會展示一下他的不會聊天，也許就正像宋磊那個女同事的評價，看起來甚至有些沒腦子。但宋磊這時去看權舟，卻在權舟眼底，看到了好像是關心的情緒。
關心？
宋磊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的手碰到冰涼的臉頰：“我看起來不對嗎？”宋磊自己覺得，自己的臉上好像沒什麽表情。
她現在除了心底裏很空之外，並不覺得難過或者是什麽別的異樣情緒。
權舟抓了抓自己的腦袋，才勉強形容：“怎麽說呢，就覺得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似的。”
宋磊歪頭：“我要回帝都，只是時間還沒到，所以出來溜達一下。”
“年三十兒，你現在回去？”權舟像是震驚了。
宋磊以為他接下來是不是會問“你們過年還要加班嗎”這種問題。以她見過權舟的這幾面，對權舟的了解，好像他就是個會這麽簡單思考的人。
但是權舟卻說：“你就是跟宋叔吵架了吧。”
他這麽篤定。
宋磊就笑了：“真的沒有，我就是跟家裏商量了一下，以後按時打點錢回來，我人就不用再出現了。”
權舟就整個人都震驚了，這種震驚絲毫不被掩飾地掛在他的臉上，一時間權舟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他說不出話來，畢竟宋磊的這個言論，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大逆不道。
宋磊也就不想再耽擱下去了，權舟是個蜜罐子裏泡大的孩子，大概是這輩子也不會了解她的。哪怕泡大權舟的蜜罐子，在宋磊看來散發著腐臭。
宋磊又笑了笑，抽開自己的胳膊。
權舟卻忽然說：“那，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咱們兩個的事！”
宋磊：“？？？”
宋磊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權舟會忽然說這個問題。
九點半，宋磊被權舟拖著進了城裏唯一的那家KFC，手裏還塞了一杯熱飲。
權舟坐在宋磊的對面，一直在看著宋磊，宋磊卻低著頭，雙手抱著那杯熱飲，一直在看熱飲的吸管。權舟像是在醞釀什麽長篇大論，宋磊其實覺得權舟說話常常吞吞吐吐語無倫次，這種長篇大論不知道他要組織多久。
又等了一會兒，權舟說：“我想了挺久的，關於咱倆的事。好多事我沒跟你說起過，我覺得你真的不一樣——對我而言。”
宋磊心想你說起過，雖然那天你是對著一頭熊說的，不知道熊底下藏著的人是她。宋磊還心想你當時說過的，你願意選擇放手。
“我不知道你和宋叔到底怎麽了，我也不太懂你那一句在你是個女人之前你首先是個人。”權舟又停頓了一下。
宋磊心想我自己都快忘了我那天說的是什麽了。
“但是我覺得，你當時拒絕我不是因為我是我，而是因為你拒絕一段親密關系。——我，我在認識你之前，我也是。”權舟磕磕絆絆起來，“我一直覺得可能是因為你的家庭造成了你的那種念頭，但是你剛剛說你要離開那個家庭了，那……你可不可以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建自己想要的家庭？”
宋磊：“……”
宋磊擡起頭，回望權舟：“我也說過，我也沒打算結婚生孩子。”
“我只是覺得……人的一生總該要有落腳的地方的。”權舟的這句話，宋磊聽著已經覺得不新鮮了，她昨天才在江梅那裏聽過一回，並且江梅的話一直都在宋磊耳根打轉，但是權舟繼續說，“我會試著了解你，試著改我自己。我想試一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也試一試？”
權舟其實沒有提什麽強硬的要求，他提的其實更像是個請求。
宋磊：“……”
宋磊想了好一會兒：“你想了解我啊……我是個很怯懦沒用的人而已啊，我不想面對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應該吃的苦，我小的時候不想和別人分享我的父母，不想從他們的章上明州變成心裏頭只占小小一角位置可有可無的存在，長大了不想吃苦受累攢錢給家裏買房留給弟弟，不想照顧一個在此之前我並不認識的男人一輩子，不想躺在產床上，面對一個有五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扼殺掉我的生命從我肚皮裏誕生。”
宋磊說的時候，像是福靈心至，忽然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對了，她很膽小，她一直都很膽小，不想面對這些。所以她試圖找到一個更安全的空間。
她說完了這些，理所當然地覺得權舟應該聽不懂。她的這些不想是權舟窮其一生都不會面對的，宋磊是實實在在地羨慕對方。
“做個女人，娘兮兮的，毛病可多了，你也應該不想和我這種想得太多的人在一起吧。”宋磊自顧自地下了總結。
權舟卻好像是一臺因為高速運轉而停機的機器，半晌都沒有動靜。
宋磊就摸了摸口袋裏的現金，打算把這杯熱飲的錢遞出去。
“……我不覺得你娘啊，不是。”權舟說，然後又很快改口，“我……我聽到你的想法了，我會試著搞懂的。”
宋磊找錢的手一滯，望著對面，沒明白權舟怎麽說的是這個。她原本以為權舟看她估計會像看個怪胎，然後抓著腦袋走人。
“我……你以前有這些想法，應該不會跟別人說吧？”權舟問。
宋磊當然沒有跟人說起過。
“那我以後，能不能從一個傾聽者先做起？”
權舟最後，有著這麽一個要求。
宋磊咬著下唇。
她忽然覺得，無處生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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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磊耳根子漸漸軟了下來。
於是這個周末，女同事挎著宋磊的胳膊，兩個人真的背上了“閨蜜包”，坐上公交車。
公交車開往帝都最大的動物園，她們的目的地卻是動物園對面帝都最大的那個批發市場。
宋磊對這個地方有所耳聞，上學的時候她的舍友們也曾經相約逛過這個地方。不過宋磊那時候忙著兼職，沒有參與過。這一回，宋磊一腳踏入了那仿佛浩瀚無垠的批發天地，被老手同事一手拽著，沈沈浮浮了一整個白天。
等出來的時候，宋磊覺得自己的腳都軟了，只好在路邊找個地方坐下休息。
女同事一點沒有倦態，大包小包提著好多，甚至還能興致勃勃地和宋磊聊天。宋磊對她這回是油然心生出了敬佩之意。
“哎呀，對面站了個小帥哥呢！”女同事很有閑情逸致地四下張望，有重大發現之後，她捅了捅宋磊，示意她朝馬路對面看。
宋磊就一擡起頭。
正好和對面那個小帥哥四目相對。
☆、第 15 章
女同事似乎是很快就從上一段失敗的愛卿裏走了出來，也不知道是沒有那麽愛，或者這也是一種療傷的手段，她把精力投入到了買買買和看帥哥這兩件事上，最近沒少給自己購置東西，也沒少在路上看擦肩而過的標志青年。
只可惜看路人帥哥這個活動進展得其實並沒有那麽順利，兩個人走了這麽長的路，看到的稱得上幹凈整潔，背挺得足夠直，不胖又不瘦的男人都沒有幾個，如果要再挑剔一下衣品，那就更沒得看了。
女同事還砸了咂嘴，很是失望：“帝都的優質男怎麽這麽少呀。”
這回撞見了馬路對面那個小帥哥，女同事就很是開心了，仿佛一整天的心情都能夠得以提升似的，嘴巴上還嫌棄了一句：“只可惜穿得有點普通，要是再打扮得潮一點就好了。——哎，小宋，他是不是在看咱們呀？”
宋磊艱難地點點頭，沒好意思說，對面那人看的不是“咱們”，應該是看宋磊而已。
怎麽又偶遇了。
宋磊這回沒有打招呼的打算，更何況隔著那麽寬一條馬路，車流來往間，說不定一條長長的公交車過去後就不會見到那個身影了。她把頭低下去，裝模作樣地開始數自己手裏的包。宋磊買的不多，也不是很熱衷於買東西這項活動，頂多是挑了兩件帶圖案修身的白T，把身上那件寬大的白T給換下來而已。
她顛來倒去地數，把右手的東西換到左手，把左手的東西又換到右手。
女同事又說：“哎呀，進地鐵站了。真是可惜。”
女同事感嘆完了之後終於舍得給身邊的宋磊一個眼神了，她一邊敲著自己的腿，好像是終於也有了疲憊的感覺，一邊看宋磊停下那種無所謂的忙活，很奇怪地問：“你丟東西了嗎？找什麽呢？”
“沒有，我欣賞一下。”宋磊這麽說著。
“你休息好了沒有？咱們走吧！”女同事敲了兩下腿就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快點快點，說不定能趕上和小帥哥一班地鐵呢！”
“你再讓我坐一會兒吧。”宋磊蜷縮著雙腿，一點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盡管概率並不算高，帝都的地鐵人潮洶湧，動物園又是格外熱鬧的一站，被擠進去之後，只會淹沒在熊孩子的海洋，很難撞見一個陌路之人的。但是宋磊也不太想去碰一下這個運氣，她都覺得這件事情巧到古怪了，自從認識了那個家夥之後，怎麽感覺他簡直無孔不入？
宋磊在心底裏不知第幾次地吐槽著的時候，忽然見到眼前不遠處的地鐵口探出了一個腦袋。
權舟一個大男人，做這樣賣萌似的動作的時候，意外地竟然有幾分可愛。宋磊還沒看見，想勸宋磊往地鐵口那邊高擡貴腳的女同事卻看見了，哎呀哎呀地說：“他真的在看咱們是吧！哎這個動作，換一個長得醜的就猥瑣地不行，臉長得好真的有特權啊。”
女同事這麽說著，竟然還有那麽一丟丟的嫉妒，摸了摸自己的臉蛋。
權舟探這半個腦袋出來，不知道是在確認什麽，等看清楚了之後，又把自己給縮了回去。
宋磊就沒有捕捉到他的模樣，只聽女同事在那裏不停絮叨。那一刻宋磊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認錯了人，權舟這個家夥情商低直男癌還大男子主義，但好像也幹不出剛剛那種幼稚的舉動吧？
宋磊在地上賴了五分鐘，快要把貼在地上的小廣告上電話號碼都背下來了，這才站起身。女同事等得都有些著急了，見宋磊終於站起來，才松了口氣埋怨她：“小宋喲，你以前是不是從來不出門呀？才走這麽點路就累成這樣。”
這麽說著，女同事的腳步卻不快，很照顧宋磊的步伐了。
兩個人慢吞吞地挪到了地鐵口，拐角的時候，宋磊突然被藏在角落裏的人給嚇了一跳。
權舟靠著墻站在那兒，居然從剛剛開始並沒有離開。女同事眼睛一亮，然後又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她現在也覺察出幾分不對了，帥哥這種東西偶爾看看是無所謂的，但這個帥哥的舉動可不像是好人。
權舟好像沒有察覺女同事的躲閃，過來給宋磊打招呼：“我剛剛看著覺得像你，還真的是你啊。”
“……嗨？”宋磊也不太好假裝沒看見，尷尬地舉起手來揮了揮，沒留神手上還掛著購物袋。紙袋上連個LOGO也沒有，一看就是包裝著廉價的衣物。
女同事小聲咬宋磊的耳朵：“你們認識？”
宋磊臉色古怪，點了點頭：“算吧。”
女同事松了一口氣，又覺得還是不對。既然認識，那這個小帥哥幹嘛剛剛不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和宋磊打招呼呢？她想不通這些，但腳步沒有停下，這回是拽著宋磊，親密地將自己的半邊身子貼近了宋磊，把人給帶上了電梯。下行電梯永無止境地重覆著那一句“請抓好扶手”，常來常往的人群已經很好地學會了無事這種雜音。
權舟也跟了上來，但沒有綴得太緊，和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家三口。
女同事小心問宋磊：“這個小帥哥是不是跟蹤狂啊？”
“……”宋磊也是頭一回遇見權舟的這一面，雖然她談不上喜歡這個家夥，但最近對他的感官倒是有所改善，還是試著正一正權舟的形象的，“應該不是吧，雖然腦子可能有問題，但還沒到跟蹤狂那個地步。”
權舟本不應該聽見的。
但身後那一家三口裏的小男孩卻忽然大聲重覆：“媽媽，腦子有問題是什麽問題啊？為什麽大姐姐說大哥哥腦子有問題啊？”
宋磊：“……”
權舟：“……？”
女同事：“噗！”
被提問的媽媽一臉尷尬，爸爸倒好像是很習慣了，順手往自家兒子的腦袋上來了一下：“不要有這麽多問題，剛剛在動物園裏你問得夠多了。”
“可是爸爸，你一直都沒有給我解釋為什麽我不能問問題呀？”小男孩一臉委屈巴巴給自己據理力爭，雙手捂上了自己的額頭。
女同事倒是側過了半身，趕緊扶了小男孩一把，然後跟家長說：“小心點拉著他的手吧，電梯上很危險，以前發生過事故的。”
她說話聲音很輕，叮囑的也仔細。男孩家長趕緊把小男孩的手又牽了起來，很隨意地道謝。宋磊卻是瞥見了女同事眼角似乎閃著淚光。
所有偽裝出來的快活和看開在這一刻將要崩裂，宋磊卻在這個時候攬了女同事一把，把她那側過去的半身給轉正了，也把她臉上的表情用自己的身子盡量遮掩：“到了，走吧。”
扶梯到了盡頭。
腦子有病的權舟十分尷尬地繼續跟了上來，埋頭也要過安全檢查，甚至跟著宋磊他們上了同一列車。
宋磊沒再搭理他，權舟也沒再來搭話了。進入同一節車廂之後，宋磊選擇了帶著女同事往左，而權舟則是往右，人潮就很快地擋住了兩人之間的視線。即便是知道彼此之間只間隔數米距離，也仿佛不在同一空間。
等到宋磊下車的時候，權舟早就已經下了。
女同事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沈浸在悲痛裏，這種痛徹心扉本來就是被她強行壓下去的，此時又翻湧上來之後，還是得好好花一番力氣，才壓了回去。到下車的時候，女同事甚至還忽然對宋磊說：“小宋，我是不是做錯了呀，你可別做這種會後悔的事情。本來我也是有一個孩子的。”
“你也是為它負責，不希望它是不被另一半血親祝福誕生的。”宋磊搜腸刮肚，只能找這種話來安慰。
女同事這回才回過神來，揶揄著宋磊，也算是轉移註意：“那個小哥應該就只是和咱們順路，想等你跟他一塊兒走嘛。怎麽，你們有沒有希望？”
“沒有。”宋磊回答得斬釘截鐵。
“哎，他腦子不好使到什麽地步？長得夠帥的話是可以彌補這一點的，你總不能指望找一個又聰明又帥又有錢的吧，哪裏有這麽十全十美的男人呢？”女同事說。
“……我不著急，我先奮鬥事業。”宋磊掙紮。
“怎麽，你要學江總啊？他帥成那樣又有錢脾氣還好，一樣因為工作狂找不到對象呢，你又是個女的，又長得沒他好，你要是也學他的工作狂，那可不行啊。”女同事說。
宋磊只好回之以沈默。
女同事挎上了宋磊的胳膊，也不嫌棄宋磊沈默，仍舊吐槽著江海這人：“也不知道江總賺那麽多錢是為了什麽，又不見他花錢。要我說，如果我能掙那麽多錢，那我肯定工作半年休息半年，用那半年時間好好消費。”
“可能江總就是喜歡工作吧。”宋磊說。
“哎，那你呢？你要學他做派，你是為了什麽啊？我也見你不怎麽花錢的樣子，帶你去買衣服，你還買這種便宜的。”女同事很嫌棄宋磊手裏提著的那個小紙袋，不過看了看宋磊身上的，她也只能嘆氣一聲，好歹是進步了是吧。
宋磊仔細想了想：“因為我窮吧。”
宋磊家庭情況不好不壞，但自從她努力開始養自己，家裏也就仿佛忘了她也是一個需要家裏幫助的學生，並不主動給她錢了。宋磊是把自己搞得很窮的。
“你家裏經濟不好？”女同事卻是理所當然地把宋磊和宋家給捆綁到了一起。
宋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她這麽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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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宋磊在偶遇權舟的那幾回裏一直在心裏嘀咕著煩，但自從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遇見過權舟了。
本來麽，這樣才是正常的。帝都那麽大，兩個人之間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彼此的話，哪裏有那麽多偶遇呢？宋磊漸漸地將這個人給拋到了腦後。
她漸漸地換上了新的衣服，開始更多地在休息的時間裏和別人一起出去，同事或者是偶然間認識的心的朋友。也許是因為已經入了社會，尋找一個新的朋友變得又簡單又困難。簡單的是或許是小小的一點利益相連，在口頭上兩人之間就可以稱兄道弟，困難的是走進某個人的心底裏。
不過宋磊其實不怎麽求要走進什麽人的心底裏。
等到宋磊拿到第三個月的工資的時候，發現賬面上比她想象的數字要大了好大一截。
江海說：“獎金。”
宋磊抖了抖，那時候腦子裏冒出的是聽到的社會新聞，比如說剛畢業大學生被以實習的名號招進某公司壓榨之後，三個月實習期一過卻不給轉正，隨便打發走了這種，生怕江海之前的鼓勵都是引誘她在這三個月裏走上加班的不歸路，充分利用她的廉價勞動力，現在心有愧疚，略微補償，諸如此類。
江海見她這麽抖，還有點奇怪：“怎麽了？拿錢燒的手疼？那我不介意你把錢打我卡上。”
宋磊趕忙把銀行卡收回了褲兜裏。
江海笑著說：“本來按公司規定實習期是不應該發獎金的，但這塊獎金是我特批下來嘉獎你的。希望你轉正之後也能好好保持。”
宋磊就點了點頭。
身後有同事往江海的辦公室這兒探頭探腦，還瞧瞧往宋磊的QQ上發消息：“江總這是糖衣炮彈！糖衣炮彈！”
還強調似的多打了一遍。
倒是自稱宋磊閨蜜的女同事沒義憤填膺地跟宋磊聲討江扒皮，而是心底裏憐憫了宋磊一下，小姑娘家境困難，剛畢業為了賺點錢拼命也是正常的，還好江總是個有良心的，知道給人補獎金。
時值秋日。
宋磊衣櫃裏的秋裝都已經很舊了，原本還壓在箱底，現在掏出來看倒是開始學會了嫌棄，想著要不要拿獎金給自己添置點新的行頭。她數了數自己卡裏的餘額，眼睜睜地看著打頭的那個數字越來越大，已經又隱約有了破一位數的架勢，還是決定忍了。
攢錢還是比較重要的。
對於宋磊這個理論，女同事就滿不在乎了：“攢錢得有個目標，早晚是要花出去的，不然帶到棺材裏不能再花了，平白便宜了別人怎麽辦？”
“……買房？”宋磊說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確定。
女同事聞言，漫不經心的臉色收了起來，變得嚴肅而認真，拍著宋磊的肩膀，一臉的敬佩：“有志氣！帝都房價是多少你了解嗎？或者你打算在這兒幹幾年回老家買房？這倒是不錯。”
“回老家是不可能回老家的。”宋磊說。
女同事忽然有點奇怪地問：“我好像沒怎麽見過你和家裏聯系？”
“……還是偶爾有聯系的。”宋磊慢吞吞地說。
女同事見她的臉色，十分知趣地閉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幫不上宋磊什麽忙，幹脆就別問了。反正現在宋磊人在帝都，天高皇帝遠，家裏不管是有什麽麻煩事，都挺難煩到她的頭上來的。
只除了那麽一個特殊的時刻。
這個時刻叫做過年。
哪怕是宋磊他們公司，一到快要過年了的時候也顯得清閑了起來。很少有新的項目開工，那麽舊的項目做完了之後，大家就都在辦公室裏劃劃水，摸摸魚，就連江海也攤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不再往外跑了，就等大老板發話說什麽什麽時候開始放假，然後各自滾蛋。
宋磊就用這段時間看書，背挺得筆直，堪稱辦公室裏的奇葩。現在其他同事私底下有偷偷喊宋磊小江總的，當然不是說她的地位，純粹是說她這個做派，據辦公室裏的老前輩說，跟江總當年來的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地熱愛工作。
宋磊數著自己銀行卡裏又前進一位的存款，自認為自己的努力工作還是有道理的，就是不知道江總那麽個看起來也不缺錢的人拼命工作是為了什麽了。
江海這天電話響了好幾輪。
前兩輪是被他掛斷的，第三輪江海才不耐煩地接起來，一開口就是：“姐，我還上班呢，不能接私人電話的。”
宋磊就想起了她那天在游樂園裏見到的那個帶著小公主的女人。
電話那頭不知道講了什麽，江海站起來，走到窗邊，距離外頭那幫閑人最遠的地方，努力壓低聲音，不傳到外面去。
宋磊就隱隱約約只聽到了什麽“不想去”“我還年輕，鉆石王老五，不急”“姐你操心自己吧，不是說要響應國家號召奮鬥二胎嗎”諸如此類。
忽然手機上推送了一條新消息，是女同事：“咱們江總是要被押著去相親呀。”
“嗯。”宋磊回了個字，她不是很關心這個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順著這個話頭聊下去，只好這麽回。
幸好女同事是個能自言自語就說好多的人：“每年過年都這樣，每年過年回來江總還是單身。咱們幾個同事私底下開了個盤，壓江總35歲之前能不能順利成家。你要不要也加進來？”
宋磊不明所以，領悟不到同事們年前這段難得偷懶的上班的日子裏到底是閑成了什麽樣子，才會對這種事興致勃勃，不過她也不是個愛掃別人興致的人，就說：“我壓不能吧。”
“行吧，算你一票。”女同事說，“你怎麽對江總這麽沒信心啊？大部分人還是覺得可以的。”
宋磊想了想，很誠懇地拿出了江海自己的理論：“工作這麽忙，工作外應該就懶得談什麽戀愛了吧。”
在這一點上，宋磊最近也算是深有感觸，以至於現如今手裏的工作都完結了，竟然忽然覺得有股空虛湧上心頭。
她拼命工作的初衷是為了賺錢，但是習慣了之後居然也沈迷進了工作本身。宋磊甚至想，不知道哪天她覺得自己不缺錢了，能不能順利從工作狀態抽離出來，當一個喝喝茶種種花跳跳廣場舞的悠閑老太太呢。
她現在都覺得不敢想象了。
江海掛了電話，把辦公室的門推開，掃視一眼，問：“剛剛大老板問我，有沒有想請假提前回家的，可以特批，按天扣工資。”
一時間辦公室難得激動了起來，有那麽幾個人居然真的寧可少賺錢也要早回家。宋磊卻楞楞地坐在座位上，完全沒有跳到江海辦公室申請提前回家的打算，在眾人之間又一次顯得格格不入了。
於是到規定的假日的前一天，在辦公室堅守最後一班崗的，只有宋磊和江海。
宋磊翻著書，計劃著等會兒把書看完，還回圖書館，然後坐晚上的火車，在車上睡上一覺，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大年三十的清晨。突然間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宋磊想了想，自己站起來去開門。
門口是江海的姐姐，好像是叫江梅。
宋磊一楞。
江梅也是一楞，像是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了辦公室裏居然還有除了自己那個工作狂弟弟之外的第二個人，又忽然想起來這個女孩好像是上次游樂園裏的那個，就笑了：“是……小宋來著？”
“江總姐姐好。”宋磊給按了一個很生硬的稱呼，畢竟她也不太清楚該叫什麽才好。
江海一張臉滿是無奈，這才從辦公室裏出來，一邊讓宋磊回自己座位上坐著，一邊對江梅說：“姐，你過來幹什麽。”
“我不管，時間我已經跟人約好了，你趕緊給我收拾打扮一下，準時過去。在這兒靠什麽下班時間呀，你們老板人海挺通情達理的。”
江海一臉哭笑不得。
江梅也是豁出去了，看著很溫柔的一個女人，難得地板著臉，想了想自己弟弟的手下也在，也不好太落弟弟的面子，就把訓斥給吞了回去，轉而想拉宋磊當隊友：“小宋呀，你說你們江總整天都忙什麽呀，就知道賺錢。我給他安排了相親他都死活不肯去。”
被無辜牽連進來，宋磊從書裏擡起頭來，轉過臉去。
門口的姐弟兩個長得很像，又都是如出一轍的臉色，都想拉宋磊到自己這一隊，占據一個口頭上的優勢地位。
江海說：“小宋也不會去相親的。我們這個年紀，都要以工作為優先。”
“什麽叫‘你們這個年紀’，人家小宋剛畢業，你也是剛畢業？”江梅好像是對宋磊還有幾分了解似的，嗆了回去。
宋磊關註點有點歪：“江總姐姐怎麽知道我剛畢業的？”
“這家夥在家裏誇過你好幾次呢。”江梅笑著對宋磊說，一轉眼瞪自家弟弟就又變了臉色，“你快跟我回去！”
江總想耍賴，忽然想起來宋磊還在呢，又忍了回去。
江梅已經開始苦口婆心了：“弟，你到底怎麽想的，跟姐姐說行不行啊。別老說什麽工作不工作的了，你哪怕說你有個喜歡的人還沒追上也好啊，你哪怕——”江梅聲音一滯，壓低了，帶著點快哭了的腔調，“我跟爸媽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了，你哪怕是喜歡男的，你跟家裏說，也不是不行啊。只要是別亂搞，有個人能陪你好好過日子，家裏都不會不同意的。”
盡管江梅自以為聲音很小了，但是不幸的是宋磊還是隱隱聽見了。饒是宋磊都難得生起了好奇，江海平時到底是怎麽跟家裏負隅頑抗的，才能把爸媽姐逼到這份兒上？
她偷偷瞄了門口那邊一眼，只見江海的臉上都是寫滿了震驚，顯然自家這個小領導完全不知道家裏已經私底下達成了這種共識：“姐你別瞎想，也別跟爸媽瞎說好嘛，我就是……”江海感覺自己百口莫辯。
江梅已經真的快哭了：“家裏就想你有個伴兒，以後好陪著你，和你組建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家庭，你們互相扶持著，把這一輩子平平安安過去了。你老這麽耽誤著，爸媽都不放心呀。他們都漸漸老了。”
宋磊在年前的最後一班崗上，一點工作都沒有做，欣賞了一場家庭倫理大戲。
最終江海還是被江梅給拖走了，至於江總是妥協了去相親，還是回家一家四口抱頭痛哭，這一點上宋磊是不得而知的了。
宋磊背著個旅行包，晃著到圖書館，在居然十分冷清的圖書館把書給還了，又晃著去了火車站，差點被洶湧的人潮擠死，在汗臭和厚重的行禮間被夾擊著進了車站，上了車，駛向回家的旅途。
宋磊買到的票是上鋪，也沒費盡心機地去換，爬到了最上面，把自己往裏頭一塞，就蓋上被睡覺去了。
她的旅行包裏帶著三個紅包，分別給父母弟弟，帶著自己換洗的衣服，帶著一點禮物，帶著一點現金，而銀行卡卻被藏在宿舍枕頭底下，絕對不打算帶回去。
她想做一件事，這件事她從很久以前就在想了。但如今終於覺得到了時候，她卻覺得心裏頭空落落了。
一閉上眼睛，江梅的話就在她耳邊打轉。
但宋磊想，互相扶持什麽的，一輩子什麽的，這種美好的東西，她不知道該從哪裏汲取啊。
她這一覺睡到了淩晨四點，車廂的燈突然亮起，列車員過來報站。宋磊看了看手中的車票，到站了。
老宋當然不會來接，宋磊一個人背著包，一旦走出火車站的範圍，外面就顯得空曠寂靜，毫無人氣。宋磊想了想，插上耳機，開著低德地圖，不過半小時步行時間，她打算直接走回去，也順便可以清醒一下。
宋磊就真的走了回去，淩晨五點，早餐攤子開始忙活了，第一鍋的吃食卻還沒出鍋，只有裊裊的熱氣蒸騰出來。宋磊掏出兜裏的鑰匙，自己給把門打開了。
一家人都還在睡，不知道家中有人進來了。
宋磊打了個呵欠，就坐在沙發上，慢吞吞地把包裏的東西給掏了出來。
六點鐘，臥室的門被推開，老宋他婆娘一臉困倦地出來，咕噥著不知道什麽，忽然就撞上了叮叮當當的一桌子東西，立刻樂了：“楠楠，回來了呀！”
看完了桌子上擺的東西，才擡起頭來看宋磊。
宋磊蜷縮在沙發上，已經又睡了。
於是女人也沒管宋磊，把東西挑挑揀揀了一番後，收拾起來，去做早飯。
七點半，宋磊被趕出了家門。
幸好她早就做了這個準備，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自己的旅行包，把包給拽了出來。原本鼓囊囊的旅行包已經變得空空蕩蕩了，但藏在最裏面的那點現金還在。宋磊想了想，這好像也不是她做的打算裏最壞的那一條，還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把包背在肩上，垮著腰，往外慢吞吞走著。
早點攤子上的早點已經出鍋了，宋磊過去點了一碗應景的水餃。老板娘瞇著眼睛看宋磊，想了好一會兒，才叫出來：“這不是老宋家的楠楠嘛？聽說你在帝都賺大錢呢。”
老板娘從沒踏出過這座城市，對於遙遠的帝都，在她印象裏，那是一座鍍了金的大都市，在那兒生活的人都是賺大錢的。
宋磊吞下了第一粒水餃，權當給自己過了個年，然後拿出剛剛那套說辭：“沒呢，工資挺低的，花的地方多，光房租就頂我三分之二的工資了呢，還要吃飯，也攢不下多少錢。”所以她才特地找的包吃包住的工作，但這一點宋磊就選擇性地不說了。
老板娘點點頭，就油然而生出一種驕傲來：“那你在帝都忙活些什麽呢，趕緊回來呀，找個男人，生個兩個娃娃，以後就有著落了。”
宋磊是覺得自己挺沒著落的，她剛剛切斷了自己藕斷絲連的最後一根絲，還不知道要飄落到什麽地方。但宋磊覺得，她想要的著落，不是什麽男人什麽娃娃。
宋磊就笑了笑。
☆、第 17 章
宋磊吃完了那碗餃子，已經是八點半了。
大年三十這天，還沒到走街串巷的時候，正個城市空空蕩蕩的，所有人都被裝在那一粒一粒名為“家”的小小居室內。宋磊飄在外面，是因為宋磊是沒有家的了。
宋磊計劃這一天有多久了呢。
宋磊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的時候，心裏頭把自己這簡簡單單的二十多年又捋順了一遍。她和這座城市裏所有理所當然的女人不一樣，她覺得也許是因為她曾經得到過。她是從天堂的幻象中一夕之間領悟到那其實是地獄的，在那次領悟之後，她就看清了地獄的本相，哪怕那時候她還小，她就開始試圖把自己從地獄裏一點一點拯救出來。
但當她做完了她想做的一切，宋磊卻忽然發現，外面並不是天堂。
距離宋磊買的回程車票還有半天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了。
忽然間，宋磊又遇見了權舟。
兩個人在街上都停住了腳步，臉上都寫滿了對這個相遇的意外。宋磊摸了摸鼻子，權舟卻回望著她身後：“小宋？你回家是往來路那邊走吧，難道你迷路了嗎？”
“沒。”宋磊低著頭，不打算跟權舟多解釋。她背著空空的行囊，打算幹脆窩到火車站消遣這幾個小時就好，中間的那頓餐用泡面代替。
權舟卻是看出了宋磊的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怎麽了呀？大過年的，和宋叔他們吵架了嗎？”
“沒事，謝謝你關心了。”宋磊說著，跟權舟擦肩而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卻忽然被權舟抓住了胳膊。
年前的寒冬裏，權舟的手是熱的，盡管那種熱度並沒有穿透宋磊身上的厚厚外套，但那一瞬間，宋磊還是感覺到了什麽。
“你臉上不像寫著沒事。”權舟這麽說，又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麽了？”
宋磊：“……”
宋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自打她見過眼前這個男人起，這個男人就時不時地會展示一下他的不會聊天，也許就正像宋磊那個女同事的評價，看起來甚至有些沒腦子。但宋磊這時去看權舟，卻在權舟眼底，看到了好像是關心的情緒。
關心？
宋磊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的手碰到冰涼的臉頰：“我看起來不對嗎？”宋磊自己覺得，自己的臉上好像沒什麽表情。
她現在除了心底裏很空之外，並不覺得難過或者是什麽別的異樣情緒。
權舟抓了抓自己的腦袋，才勉強形容：“怎麽說呢，就覺得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似的。”
宋磊歪頭：“我要回帝都，只是時間還沒到，所以出來溜達一下。”
“年三十兒，你現在回去？”權舟像是震驚了。
宋磊以為他接下來是不是會問“你們過年還要加班嗎”這種問題。以她見過權舟的這幾面，對權舟的了解，好像他就是個會這麽簡單思考的人。
但是權舟卻說：“你就是跟宋叔吵架了吧。”
他這麽篤定。
宋磊就笑了：“真的沒有，我就是跟家裏商量了一下，以後按時打點錢回來，我人就不用再出現了。”
權舟就整個人都震驚了，這種震驚絲毫不被掩飾地掛在他的臉上，一時間權舟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他說不出話來，畢竟宋磊的這個言論，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大逆不道。
宋磊也就不想再耽擱下去了，權舟是個蜜罐子裏泡大的孩子，大概是這輩子也不會了解她的。哪怕泡大權舟的蜜罐子，在宋磊看來散發著腐臭。
宋磊又笑了笑，抽開自己的胳膊。
權舟卻忽然說：“那，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咱們兩個的事！”
宋磊：“？？？”
宋磊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權舟會忽然說這個問題。
九點半，宋磊被權舟拖著進了城裏唯一的那家KFC，手裏還塞了一杯熱飲。
權舟坐在宋磊的對面，一直在看著宋磊，宋磊卻低著頭，雙手抱著那杯熱飲，一直在看熱飲的吸管。權舟像是在醞釀什麽長篇大論，宋磊其實覺得權舟說話常常吞吞吐吐語無倫次，這種長篇大論不知道他要組織多久。
又等了一會兒，權舟說：“我想了挺久的，關於咱倆的事。好多事我沒跟你說起過，我覺得你真的不一樣——對我而言。”
宋磊心想你說起過，雖然那天你是對著一頭熊說的，不知道熊底下藏著的人是她。宋磊還心想你當時說過的，你願意選擇放手。
“我不知道你和宋叔到底怎麽了，我也不太懂你那一句在你是個女人之前你首先是個人。”權舟又停頓了一下。
宋磊心想我自己都快忘了我那天說的是什麽了。
“但是我覺得，你當時拒絕我不是因為我是我，而是因為你拒絕一段親密關系。——我，我在認識你之前，我也是。”權舟磕磕絆絆起來，“我一直覺得可能是因為你的家庭造成了你的那種念頭，但是你剛剛說你要離開那個家庭了，那……你可不可以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建自己想要的家庭？”
宋磊：“……”
宋磊擡起頭，回望權舟：“我也說過，我也沒打算結婚生孩子。”
“我只是覺得……人的一生總該要有落腳的地方的。”權舟的這句話，宋磊聽著已經覺得不新鮮了，她昨天才在江梅那裏聽過一回，並且江梅的話一直都在宋磊耳根打轉，但是權舟繼續說，“我會試著了解你，試著改我自己。我想試一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也試一試？”
權舟其實沒有提什麽強硬的要求，他提的其實更像是個請求。
宋磊：“……”
宋磊想了好一會兒：“你想了解我啊……我是個很怯懦沒用的人而已啊，我不想面對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應該吃的苦，我小的時候不想和別人分享我的父母，不想從他們的章上明州變成心裏頭只占小小一角位置可有可無的存在，長大了不想吃苦受累攢錢給家裏買房留給弟弟，不想照顧一個在此之前我並不認識的男人一輩子，不想躺在產床上，面對一個有五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扼殺掉我的生命從我肚皮裏誕生。”
宋磊說的時候，像是福靈心至，忽然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對了，她很膽小，她一直都很膽小，不想面對這些。所以她試圖找到一個更安全的空間。
她說完了這些，理所當然地覺得權舟應該聽不懂。她的這些不想是權舟窮其一生都不會面對的，宋磊是實實在在地羨慕對方。
“做個女人，娘兮兮的，毛病可多了，你也應該不想和我這種想得太多的人在一起吧。”宋磊自顧自地下了總結。
權舟卻好像是一臺因為高速運轉而停機的機器，半晌都沒有動靜。
宋磊就摸了摸口袋裏的現金，打算把這杯熱飲的錢遞出去。
“……我不覺得你娘啊，不是。”權舟說，然後又很快改口，“我……我聽到你的想法了，我會試著搞懂的。”
宋磊找錢的手一滯，望著對面，沒明白權舟怎麽說的是這個。她原本以為權舟看她估計會像看個怪胎，然後抓著腦袋走人。
“我……你以前有這些想法，應該不會跟別人說吧？”權舟問。
宋磊當然沒有跟人說起過。
“那我以後，能不能從一個傾聽者先做起？”
權舟最後，有著這麽一個要求。
宋磊咬著下唇。
她忽然覺得，無處生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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