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沒人慣著，才有這一身刺猬一樣的脾氣。

☆、第 8 章

宋磊的日子，居然就這樣平靜了下來。

權舟非常幹脆利落地搞定了他媽，也搞定了老宋，沒有了長輩的打擾，宋磊的微信安靜了不少，最近就只剩下和同事們時不時地傳個文件，請教個項目。

一點都看不出來是那個把媽當真理的媽媽的寶貝的手筆。

宋磊覺得自己之前可能太小看了權舟。

宋磊將那本概論從頭至尾通讀了一遍，將她覺得用得上的概念都抄了下來，還整理到了電腦上，終於把書還了回去，正好在書到期前的一天時間裏。

市圖書館閑雜人頗多，不及以前學校裏的安靜。借閱圖書的機器外放的音效很大，宋磊隔著三個書架都能清晰地聽到那邊傳來的聲音。她在架子前仔細翻找著下一本她覺得可能用得上的圖書，一時沒覺察腳下還有人正蹲著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

那是個比宋磊還要小的姑娘，懷裏死死抱著一個心形的粉嫩小包，雙手死死攬著一本書，把自己團成個團。

宋磊差點踢到人家身上。

小姑娘機敏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也沒站起來，從書中拔出了眼睛，瞥了宋磊一眼。

“對不起啊，沒註意。”宋磊小聲道歉。

“沒事。”小姑娘把眼給收了回去。

宋磊沒忍住，勸了一句：“你要看書的話可以借了去外頭自習室看，在這兒光線太暗了，傷眼睛。”市圖書館的書架擺得十分緊湊，兩排書架之間只有兩個人側著身擠過去的距離，高高的書架陰影打落下來，小姑娘蹲的那個地方幾乎是在陰影裏。

小姑娘又看了看她：“你是個好人。”

突然被發卡，宋磊有點楞。

“不過你不用管我，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裏就行了。”小姑娘又說，這回都不肯再看宋磊一眼了。

她仍舊抱著一個包，捧著一本書，躲在陰影裏，瞪大了眼睛，仿佛把自己沈迷進書中。但宋磊卻也知道，這一架都是專業書，是一些任憑丟給誰看都只會覺得無趣的大部頭，連彩圖都不帶幾張的。

小姑娘團在這兒，像是帶了一個固有結界，將自己鎖在了兩書架之間，把自己與外界之間畫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不允許任何人打破的那種。

宋磊剛剛試著打破，便被冷冷推開。

宋磊拎起了書架上一本書，轉頭從另一側繞路到了借書臺前，刷了身份證信息借閱，匆匆離開。

宋磊剛走出圖書館，邁下臺階的時候，收到了江海發來的一條微信。

Will_l：我看朋友圈，今天瀾姐他們一起去約了逛街，怎麽沒見到你？

思想悼亡者：？我不知道這事。

Will_l：[ok]

江海這個人一直都很忙，至少自從那天兩個人加上微信之後，宋磊就再也沒見到他人回辦公室，偶爾打電話回來，不一定是找誰，倒是會源源不斷地安排下項目。宋磊仔細觀察過後，必須要承認，這個家夥的工作能力的確是強，宋磊還差得很遠。

他這回莫名其妙地發微信過來，宋磊一手提著書，一手看著手機，盯著屏幕思考了許久。

江海不是第一次說她內向了，正面側面都提點過好幾句，她要是真的想接江海的班，至少要讓自己大方起來，和同事們的關系處好，和甲方也都能打成一片。宋磊覺得有點難。

宋磊在初中之前並不是這麽個孤僻的性格。

她小時候的混賬事也幹過不少，小學的時候為了買漫畫書偷偷翻過家長皮包，雖然最後出於良心不安，空著手跑出門去了。初中的時候使勁兒撒嬌，跟家裏要了自己的壓歲錢說是要保管，第二天抽了一張粉紅色票子出來請幾個小姐妹喝了在當時看來還是天價的奶茶。高中的時候，宋磊開始攢錢，再有人約她出去的時候她都會想辦法推掉，也不再自己主動招攬人了，漸漸地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養成了習慣。

有約會第一反應是說“不”，不管在宿舍還是在班級都爭當邊緣人士，能省錢盡量就省。AA的時候她倒是不會故意不掏讓人不痛快，但越是這樣，反而存在感還沒那幾個喊窮不像出錢的有存在感了，後者好歹還會被在私下裏吐槽。

漸漸地，來找宋磊的人越來越少，甚至到了畢業的時候，同宿舍的塑料姐妹花們都是背著宋磊商量了一下，才來問宋磊要不要去來個宿舍散場大餐的。

宋磊是無意間撞見她們三個湊在一起商量的場景的，倒是沒怎麽介意。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那天四個人除了宋磊之外都喝了酒，在宋磊面前抱著哭成一團，展示了永不雕謝的塑料姐妹花的美麗。其中一人還拉著宋磊的手哭，說她們本來是想跟宋磊好好相處的，可是宋磊太冷了，像是把自己和別人清清楚楚劃分開了似的，所以她們選擇了離遠一點。臨近畢業，她開始後悔了，但以後她和宋磊海角天涯，也再也沒有機會把宋磊拉進來感受塑料般的溫暖了。

宋磊當時一張臉上沒有表情，任由這個人拉著哭，也不提醒她畢業後兩個人都留在帝都這件事。等到曲終人散，還是宋磊一個人吃力把這三個醉鬼給拖火車一樣帶回宿舍的。

其中一個半夜間忽然起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也許是因為她們那天晚上點了烤羊腿，羊肉的膻腥味，胃液的酸臭味，混合著酒精，立刻狹小的宿舍裏便全都是這味道了。宋磊開窗開門，任勞任怨地給打掃幹凈，還好心地把她側過身來擺好，生怕嘔吐物堵住喉管，鬧出人命什麽的。

宋磊那天晚上沒有睡，還覺得很煩。

但在今天，宋磊卻不知為何，把收拾完一地狼藉，爬到上鋪，用蚊帳把自己隔進狹小空間的自己，和剛剛那個女孩，聯系在了一起。

她忽然在想，別人眼中的自己，也許就是自己眼中的那個女孩的模樣？

宋磊開始覺得迷茫。

她想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都暗了下去，她又給點亮，打開微信列表，想找人聊聊，卻一個人也找不到。

忽然間，一條信息跳了出來：“江湖救急！此條群發，抱歉打擾啦！本周末也就是明天游樂園招兼職熊，有沒有有空來救場的啊！突然人手不足！[手舞足蹈.gif][爆哭.gif]”

宋磊回想了一下，這人姓黃，是帝都一家游樂園的員工。宋磊大學期間經常找兼職，在那家游樂園發過不少回傳單。

過了一會兒，宋磊又收到了黃哥的一條微信：“小宋！！！救命！！！！”

“？”宋磊發了一個問號過去，不是群發？

對面是真的著急：“小宋！！本來說好的熊跑了！！現在天這麽熱！大家都不願意穿動物套呀！你有沒有空能不能來救場啊！救場的時薪比平時要高兩成的！”

“……您還記得我啊？”宋磊摸了摸鼻子，她上回去打工應該是上學期的事兒了，大四下學期畢竟臨近畢業，先是畢業論文，後是實習，都夠宋磊忙活的了。

“是呀是呀！”黃哥是個話多的，“我當然還記得你呀！你們大學生兼職的多，能吃苦的少，像你這樣不討價還價偷奸耍滑，老實幹活，老實拿工資的可少了！你之前說學習忙，現在是暑假了有沒有空呀？我記得你暑假是不回家的呀？”

黃哥記得宋磊這麽個人，確切的信息兩個人應該沒聊過，他並不知道宋磊現在是在念幾年級。

宋磊回：“我已經畢業了，現在在帝都工作。”

“哎呦不錯嘛，你們有雙休嗎？”黃哥問。

“正常雙休。”宋磊回。

“那太好了！你明天能不能來救場啊？”又繞回到了這個話題。

宋磊看黃哥那邊可能是真的著急，想了想，當初在游樂場打工工資向來日結，說多少給多少也很痛快，時薪不算低，挺幫宋磊的忙，讓宋磊能順利讀完大學的。如今黃哥著急成這樣，她能幫則幫，所以回：“黃哥要不你先招人吧，喊不到的話你晚上給我發個消息，我明天過去。”

“[感謝.gif][轉圈.gif]！！！！”對面發來歡欣鼓舞的感謝表情外家幾個感嘆號。

當晚九點多的時候，黃哥又給宋磊發了一條消息：“[流淚.gif]哥我盡力了，喊了一天，是真的沒有人來。小宋，明天實在是要麻煩你了啊。”

然後是時間地點註意事項，黃哥一口氣給宋磊發了過來。

宋磊回了個公事公辦的“收到”。

☆、第 9 章

宋磊第二天很早就到達了游樂園。

黃哥辦公室門口站了三三兩兩的打零工的學生，個個打扮都如宋磊，寬松不合碼的白T，舒適發舊的破運動鞋。萍水相逢，有一兩個性格好的，試圖活躍氣氛，大多數人卻都在沈默。

宋磊是沈默中的一員。

很快黃哥從辦公室出來，找幾個男生去幫他搬道具。玩偶套堆放在倉庫的角落，宋磊去把自己的熊扛了出來。

“小宋有把子力氣，是個爺們。”黃哥笑嘻嘻地說。

宋磊則是摸了摸玩具套的厚度，心想怪不得會被臨時放鴿子，烈日炎炎下，在這種玩具套裏悶上一天，想想就覺得可怕。

她倒沒說什麽，把自己套了進去。

玩具熊的嘴角高高揚起，有一個大大的明媚的笑臉，裏面藏著的宋磊卻是面無表情，調整了一下頭套的位置，保證自己能看得清東西。

她沖著黃哥比了一個OK的手勢，隔著厚厚的皮，做動作有點艱難。黃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小宋加油啊，如果覺得太熱的話就回來休息一下。”說著，他在自己手裏的本子上畫了一個勾，然後示意宋磊去門口拿氣球和傳單。

動物們被四散在了游樂園的各個角落，宋磊站在摩天輪的入口處。

摩天輪的門口有極長的隊伍，不管是幸福的牽著手的小情侶，還是想帶著孩子眺望城市高空的一家三口，耐心地排成一排，臉上都帶著像宋磊的熊一樣的笑。這讓宋磊的工作得到了極大的方便。她晃晃悠悠地邁著腳步，把氣球送給小朋友，把傳單發給大人，滿足他們合照的需求，送一個飛吻出去，動作行雲流水，然後換下一個。

宋磊一邊往前晃，一邊聽被甩在身後的興奮大叫：“媽媽！看！好大的熊！”

宋磊覺得很吵。

宋磊沿著隊伍走過一圈之後，手裏的氣球已經都分發幹凈了。她抱著一包多餘的傳單，往休息處走。休息處那裏穿兔子套的男人已經把頭套摘了下來，使勁的拿手中的傳單扇著風，風勁吹起汗浸的劉海，另一只手拿著一瓶水咕嚕咕嚕的往下灌。

把這瓶水灌得滴水不剩，他才戀戀不舍的丟掉瓶子，喊著：“熱啊！”

宋磊默默地走到一邊，也把自己的頭套摘下來，摸了摸額頭全是汗。休息點這裏也提供了足夠的紙巾，宋磊拿紙巾擦了擦汗，然後也去拿了一瓶水喝。

“小姐姐，你以前來這裏幹過嗎？”兔子男向宋磊揮舞著手中的兔子頭，“早知道會這麽累，說什麽我都不來了。”

宋磊不是很想說話，想了想，她又向那個男人點了點頭：“還好，你下次選擇冬天過來，可能會舒服一點。”

忽然間休息點外傳來了充滿疑惑的稚嫩的聲音：“小兔子和大熊熊的頭怎麽掉了啊？”

“喲，好可愛的小孩子。”兔子男樂呵呵的說著，明明剛剛還在閑著，這回卻將頭套給扣了回去，“看小兔兔的頭又長回去了哦。”

“你不是小兔兔，是兔大叔。”小孩子好像還很嫌棄的樣子。

宋磊這時剛喝完水，也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意外地看見了江海。

江海肩上坐著一個穿公主裙的小姑娘，大約四五歲的樣子，和江海的模樣有三分相似。小姑娘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兔大叔，目帶嫌棄。張海身邊站著一個溫婉的女子，正在和兔大叔道歉。

“小宋？”江漢有點詫異，又饒有興味的笑了起來，“你這是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咱們公司不允許員工兼職。”

宋磊：“……”

宋磊舉起雙手投降：“江總，我可以解釋。游樂園的黃哥以前幫過我很多忙，這周末的兼職熊臨時放他鴿子，我是來救場的。”

“哦，救場，不拿工資？”江海笑得高深莫測。

宋磊：“……”宋磊張口就要說瞎話，試圖把自己粉飾的大公無私一些。她很擅長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小的時候還不明顯，或者說那時候也不需要，越長大了，她便越是習慣用這些小謊言來掩飾什麽。

但這一回江海根本沒等到她開口，就顛了顛坐在自己肩上的小公主：“不然這樣吧，咱們也都是給大老板打工的，我也不為難你，正好我們家小公主想要一個氣球，你給我們小公主一個氣球，賄賂一下她，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在外面兼職的事情，可以吧。”

江海笑得很狡詐，小公主笑得很狡黠，江海說完，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還擊了一下掌，整個一狼狽為奸。

宋磊想了想，江海會帶小孩到休息點這種偏僻的地方來，恐怕就是想來要氣球。他們一家路上可能看到了穿玩具套的工作人員在發氣球，可能是大家手裏的氣球都發完了，沒有輪到這個小女孩。江海剛剛的話，可能也只是在開玩笑，並不是真的要為難自己。

她點了點頭，從旁邊摘了一根氣球，一手抱著熊腦袋，晃晃悠悠地來到江海面前，把氣球送了出去。

小女孩卻沒有接。小女孩眼睛很大，亮晶晶地，此時熱切地看著宋磊：“可不可以讓大熊給我送氣球呀？”

宋磊又點了點頭，把頭套扣在了腦袋上，然後又把氣球送了出去。

這下小女孩高高興興地接過了氣球，笑得特別燦爛，甜甜地喊：“謝謝熊哥哥！”

宋磊：“……”

江海：“……”

兔大叔突然心理平衡了：“噗！小公主，為什麽你覺得是熊哥哥啊？”

小女孩被大人們的反應弄得有點楞，聽到了兔大叔的問題，又很疑惑地看了看已經被藏在熊裏的宋磊，轉過頭去看自己的媽媽：“可是，媽媽跟我說，長頭發的是姐姐，短頭發的是哥哥呀。”

“哦？那為什麽她是熊哥哥，我就是兔大叔？”兔大叔好像還挺喜歡逗小朋友的，堅持地問。

“媽媽跟我說，長得漂亮的是哥哥姐姐，長得老的是叔叔阿姨，長得特別老的是爺爺奶奶！”小公主說。

兔大叔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捧著心口裝出痛苦的樣子：“哎呀，大叔好傷心呀。”

旁邊的女人有點尷尬。

江海倒是笑了，跟小公主講：“這個你要叫熊阿姨，她跟你舅舅我是在一起上班的。”

“哦！”小公主有點失落，自己不但判斷錯了性別還判斷錯了年紀，但還是乖乖地又喊了宋磊一聲阿姨。

宋磊倒是有點楞：“江總，這不是您女兒？”

旁邊的女人笑了笑：“小海還是24K黃金單身漢呢，就他那個工作作息，哪兒找得到對象呀。小宋是吧？你周圍有沒有合適的姑娘可以給你們江總介紹一下呀？我是他姐姐，我叫江梅。”

宋磊有幾分尷尬，很想摸一摸鼻尖上的汗，一擡手，熊爪糊在了熊臉上，沒能摸到。

“哈哈哈！”江海笑了起來，頗有點共沈淪的架勢，“小宋你在想什麽呢，等你忙起來，保證你沒空想什麽找對象和來游樂園扮熊！天天自己累得就像頭熊！”

江梅往江海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別亂說話。”

一向在公司裏是個成熟可靠的形象的江海，在自己面前倒露出了孩子氣的一面，被姐姐這麽一打，他往前趔趄了一步，眉眼間笑意不退，顯然是故意為之。江梅被他那一步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了，這才對上江海的表情，氣得松開了手。小公主倒是還挺喜歡這種刺激的，拍著手笑：“好好玩呀！”

江海回頭沖宋磊擺手：“謝謝你的氣球！我們先走了，帶小公主去玩旋轉茶杯了！”

“哦！我要去玩！”小公主很高興，雙手也不抓著江海，歡快地拍著巴掌，一只手裏還捏著氣球。

宋磊給的這支氣球是和小公主的發卡一樣的鵝黃色，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隨著江海離去的步伐躍動著，一跳一跳地，消失在了宋磊的視線之中。

宋磊收回了目光，又拿走了一批氣球和傳單，繼續去分發。

結果沒走幾步，她居然又在拐角處見到了一個熟人。這回是權舟。

宋磊的腳步頓住了。

權舟此時正癱坐在游樂園的長椅上，一臉頹然的模樣，好像很累。他穿著西裝三件套，外套如今被他拎在手上，毫不憐惜地攥成了一條。顯然是對游樂園這種存在興致缺缺的模樣。宋磊挺奇怪的，怎麽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他？

但好像看他的樣子又有一點可憐。宋磊上前一步，拿了一根氣球，笨拙地彎下腰，在權舟身後的長椅上，把氣球系在了椅背上鐵制的花紋上。

宋磊穿成這樣，打這個結很不容易。

權舟擡起頭來，沒有認出宋磊，只是問：“我沒帶小朋友，你是不是送錯了啊？”

宋磊想了想，又遞過去一張傳單。

這次的傳單是游樂園自己印發的，關於游樂園裏的兒童劇場新排練的一部劇，講的是森林裏可愛的小動物們的故事。宋磊沒有仔細看，只看到傳單上面印著巨大的“我們的愛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兩行大字的宣傳標語。

權舟拿來，看到這行字，就笑了出來。

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張椅子，拍了拍身邊的空座：“你是要傳遞愛給我嗎？那你能不能坐下來陪我聊聊天？”

宋磊：“……”

宋磊沒說話，想了想，她還是坐了下來。

☆、第 10 章

宋磊套在了熊皮裏，頭套上的熊臉永遠都是一個燦爛的微笑。她縮在椅子上，雙手並攏，盡可能地不讓手裏的氣球脫離開，歪了歪頭想看向權舟，又覺得這個動作使得頭套有下墜感。她害怕頭套掉下去，又盡可能地挺直了身體。

宋磊不吭聲。

權舟好像也沒打算真的讓熊和他聊天，只是想找個地方吐苦水。他坐在長椅的一側，整個後背靠在椅背上，是十分沒有精神氣的一種坐姿。想了想，他開始說：“我一個人來游樂園，是不是有點奇怪？”

宋磊想了想，點了點頭。熊腦袋差點掉下去，她趕緊用一只手扶著。

“我之前在團購網上買了兩張打折票，想約一個女孩子出來玩。結果她好像不想見到我。我本來想退票，但打折票不讓退。所以我就自己來了。”權舟說。

宋磊：“……”

宋磊哭笑不得，這說的難道是自己嗎？

“她說我是個好人，讓我幫她。——唉，她家裏的事好像有點亂，我就幫了。我不太懂她家裏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不過我當時就在想，她那天哭的樣子是真的在傷心，我能幫她的話，盡量幫她一把吧。”權舟說。

宋磊：“……”宋磊很明確地知道，兩個人打電話的那天她沒有哭，甚至還笑了。那權舟說的，應該是在酒店的那天晚上吧？

“她在我面前哭的時候，我就開始心疼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是，我覺得她以前可能是受過委屈，但我想讓她以後開心一點。”權舟說。

權舟一直都是用一種很平的聲調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從權舟的喉嚨裏飄出來一樣。他手裏握著兩張通票，其中一張在入門處打了個孔，而通票裏包含的娛樂項目，還一個孔都沒打。可能權舟一進了游樂園就一直在漫無目的的閑逛，什麽都沒有玩，卻仍舊身心疲倦，癱到了這張椅子上。

“所以，她覺得我給她造成障礙了，我就覺得那我就消失吧。”權舟說。

宋磊：“……”

“我長這麽大，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異類。從初中的時候周圍的哥們兒就陸陸續續有了女朋友，有的還不止有一個女朋友。他們跟女朋友一起去散步，在操場那麽大的地方轉圈，回來的時候都特別開心。我那時候想，這有什麽可開心的。”權舟很能說話，從相親的那天宋磊就這麽覺得了，把權舟放在那兒，不管她用什麽話把天聊死，權舟都能另外起一個開頭，又開始絮絮叨叨。

“我這種想法一直持續到了那天。之前是家裏說不急，好女孩有的是你慢慢挑，我就沒找。之後說給我介紹，我就去見了面。問我覺得怎麽樣，我沒什麽感覺，就說還行。然後家裏說定下來，我就說好吧。”權舟說。

宋磊心中的不解之謎居然就此迎刃而解，她一直在想為什麽她那天都表現成那個樣子了，權舟居然還能答應兩人之間的事。原來這家夥不但是直男癌，媽寶男，還竟然冷無缺，簡直三毒合一。又怪不得第二天特別積極給自己打電話的不是權舟而是楊阿姨，果然這種事情，特別熱衷的只有那群當長輩的吧。

“但是那天看到她哭的時候，我覺得我突然開竅了。”權舟這回頓了一下，“她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哭的時候更不好看了。我形容不了那種感覺，不是因為她有多美，就是因為她那時候的脆弱，讓我特別想保護她。”

宋磊：“……”宋磊必須要承認自己不算美，頂多算個瘦白，外加沒有明顯五官缺陷。

“我聽了她的話，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高興一點。”權舟嘆了一口氣，“可我現在有點後悔了，我覺得她可能不是討厭我，而是不太想親近任何人。我是不是當時應該努力一點，做那個特別的，能讓她依靠的人？”

宋磊：“……”

宋磊依舊沈默，其實她挺想對這家夥說的，你猜錯了，我是不太想親近任何人，但我也挺討厭你的，誰讓你整天把你媽掛在嘴邊上，有著老家男人的一切臭毛病。而且她也不是很想去依靠別人，她很早就知道了一個道理，靠別人永遠都不如靠自己。

“你能不能幫我出個主意，我應不應該再去把她追回來？”權舟這麽問，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急亂投醫，居然問一個路過的給他送氣球的熊。

宋磊用手扶著頭套，搖了搖頭。

權舟陷入了沈默。

等了一會兒，宋磊站起身來。她又將氣球和傳單攥在了手裏，他們這種兼職每日是有任務量要求的，宋磊在這兒坐了挺長時間的了，不應該再耽擱下去了。

站起來前，她腦袋裏倒是閃過了一個念頭。權舟這個家夥，雖然三毒合一，但意外地，卻又果然地，是個好人。

宋磊的這個念頭剛閃過，身後的權舟有氣無力地跟她告別：“謝謝你，耽誤你時間了，哥們兒。你快去忙吧。”

宋磊：“……”

宋磊回頭，透過頭套深深地望了權舟一眼。權舟的目光沒有落在面前的熊身上，他低著頭，身上是那身在這個游樂園中顯得特別不合時宜的西裝，不像是來游玩，像是來相親還被甩了。

宋磊走掉了。

宋磊忙了一整天的時間，把自己的工作量做完，還超額完成了一小截。結算工資的時候，黃哥笑著給她添了點零頭。

“支付唄還是微信？”黃哥晃了晃手機。

宋磊想了想：“零頭能給我現金嗎？整的我存起來。”

“嘿！你要是要整的現金我有，零錢這年頭都是寶貝啊！”黃哥這麽說著，還是按宋磊的要求給了她錢。零頭不多不少，十二塊。

宋磊結完賬，離開了黃哥的辦公室。

她拿紙巾擦著汗，只覺得T恤衫已經被汗黏在了身上，很想就這樣飛回宿舍去洗澡，換衣服。但鬼使神差地，宋磊在游樂園裏晃著步子，沒有抓緊從後門離開。

夜幕漸漸降臨，傳單上的那場兒童劇已經開幕，劇場處亮著璀璨的燈，七彩的霓虹在雲霄裏飛，有些晃眼。而整個游樂園，卻漸漸陷入了沈寂之中。還有半小時多，就是清場閉院的時間了。

最後一班的摩天輪上，最幸運的游客才能踩著夜色到達最頂點，眺望著帝都漸次綻放的燈火通明。而宋磊，只是在稀有人蹤了的小路上走，不知不覺，到了今天權舟癱著的那張椅子上。

權舟早就不在那裏了，旁邊賣冰激淩的小推車正在收攤。宋磊用了十二塊錢買了一支冰激淩，坐在椅子上，慢慢吃著。

十二快的冰激淩和外面賣三塊錢的好像也沒什麽區別，雖然這兩者都不是宋磊平時會去吃的東西。

宋磊沒去想自己是為什麽突然買了支冰激淩，而是在想權舟。想權舟說的她好像在拒絕所有人。

游樂園裏回蕩著廣播，感謝游客們的游覽，但今天的歡笑嬉鬧即將散場。宋磊也吃掉了一支冰激淩，把甜筒最底下的脆餅渣倒進了嘴裏，把包裝紙丟進了垃圾桶，晃到園外，上了地鐵。

宋磊坐在地鐵上，周末的這個時間，白天出去玩的人正要回家，趕夜場的人剛剛出門，人很多。宋磊抱著一根柱子，想了想，給黃哥發了條微信：“合作愉快啊黃哥，不過我今天被我們領導抓了個現行，他說我們公司不讓員工兼職來著，我以後應該不能來了。”

“[黑人問號.jpg]”黃哥發了個表情包，然後撤回。

“咳，剛剛還在想你是不是被盜號了。”黃哥發了一條，又撤回。

“這樣嗎？那有點可惜了呀，今天有幾個家夥偷懶可厲害了，還是你幹活賣力。你要是有跟你一樣能吃苦的學弟學妹，求推薦給我們呀！”黃哥最後這麽發來微信。

宋磊一直在盯著屏幕看，連帶著撤回也看全了，笑了笑。

她之前是縮在殼子裏的蝸牛，如今在試著一點點向外伸展著觸角。

宋磊慢吞吞回覆：“有合適的我介紹。”雖然她好像不認識什麽學弟學妹，“希望我下回到游樂園是以游客的身份，能好好玩上一回。”

“哈哈，好啊，你想來玩的話跟我說，我這兒還有內部門票呢，比平時打折票還要便宜一點。”黃哥笑著跟她客套。

宋磊從昨天起便縈繞不去的迷茫漸漸明朗了起來。她想起了江海和權舟對她的評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想了想，她覺得自己得承認，人可能是一種社會動物，她之前因為變得不信任本該最親密的兩個人，幹脆把所有人都劃到了界限之外，這樣的做法，對她自己並不算好。

她其實也想要朋友，或許也不用多麽親密，只需要是狐朋狗友，能在她打開手機的時候，不至於茫然到連聊天都不知道找誰才好。

她得慢慢改變了。

☆、第 11 章

江海的確沒有把宋磊兼職的這件事捅給上面。

宋磊有時候覺得，自己可能是說話太少，所以想得就有點多。有時候別人講個外星入侵的故事，她還會胡亂擔心一下這種猜想會不會成真。有那麽一瞬她是懷疑過江海會不會告狀的，但很快見到江海之後，她就領悟到了自己又在胡思亂想。

她把那個念頭按滅了下來，專心工作。

新借到手的書更加晦澀難懂，吃透的幾個概念在實際工作裏好像也用不太上。剛畢業的宋磊其實還不是很適應工作這件事，總覺得自己學習四年仿佛白忙一場。

宋磊試著把自己需要獨立完成的這個項目做得漂亮一點。

結果沒過幾天之後，宋磊居然習慣了“主動”加班。

她被江海撞見了一回，江海還說：“你這樣是沒有加班費的。”

江海一臉認真嚴肅，仿佛心疼發給宋磊的工資。

宋磊擡頭看了一眼江海手中的咖啡：“江總，您不也是？”

“我提成高。”江海這回笑了，說出的話也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

宋磊在第二個周末試著出去逛一逛。

說好的要自我改變一下，其實宋磊有些迷茫，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好。她一向是能不出門就盡量不出門，能不消費就盡量不消費。有的時候，宋磊覺得自己大概是屬蝸牛的，沒事就往殼子裏一縮。殼子很小，其實並不舒服，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

她試著向外伸出觸角。

觸角探了探。宋磊決定把自己為數不多的算得上消遣的拿出來當愛好，轉到街角的書店。

這家書店很小，推開門便有濃濃的木香襲來。看店的店員是個帶著眼鏡的姑娘，看上去比宋磊應該還小一點，鏡片很厚，正捧著一本書，也沒有在意新來的顧客。

宋磊有點慶幸又有點失落，自己在書店裏轉了轉。

書店的門又被推開，門上掛著的風鈴被帶過的風拂過，發出清脆的一串鈴聲，隨著開門時卷進來的熱風一起漸次消散。店員還是沒有顧客的意思，那腳步聲在門口停滯了一下之後，也往書架這邊過來了。

腳步聲有被刻意放輕，最後只餘下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的沙沙聲，與宋磊相隔了一個書架。

書架是木質的，隨意分成一個又一個的格子，高低錯落著，一點都沒有節約空間的意思。宋磊閑來無聊，大致揣摩了一下這個布局的意思，發現擺放在到自己腰那個位置的書都是兒童讀物，自己順手就能拿的高度是一些面相女性的，稍微高一點的又明顯面相男性。最高的那一層，宋磊根本夠不到，也得使勁兒仰著頭，才能看到上面擺了些什麽。

竟然都是些教輔，從小學一直到高中，還有公務員考試的輔導材料。

宋磊不免笑出了聲，覺得這家店的老板應該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仔細想了想書店的名字，好像是叫“不是書店”。

她揉了揉脖頸，把頭低下來，心裏想著，如果一會兒自己要買書，而那時候店家希望她加個微信什麽的，這一次她不拒絕，而是答應下來，再試著能不能和這麽有趣的店家交一個朋友。

她這麽想著的時候，隔著書架，居然又一次見到了權舟。

宋磊意外極了，她覺得還挺奇怪的。帝都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市，大到哪怕有一天老宋一家三口真的來了，也定居在這個地方，宋磊覺得，只要她不主動把自己的住址交出去，那麽她和那一家人沒準終其一生都不會在這座城市裏遇見彼此。

但就是在這樣一座龐雜的城市裏，在這樣一家她不經意之間路過的街角的書店，宋磊居然又一次地和權舟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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