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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第一百六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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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夜

祁景半天沒反應過來,周伊看他仰著頭不知道看什麽,問:“怎麽了?”

祁景搖了搖頭:“沒什麽。”

他不由得想,江隱看到他和周伊一起走,心裏在想什麽呢?他會不高興嗎,又會為誰不高興?

遠遠的有陣陣鐘聲傳來,嗡嗡的餘聲震顫著耳膜,門人的聲音遠遠的傳來:“....關門了,關門了!”

祁景和周伊這才往回走去,進了屋就看到門人將兩扇門在他們身後推上了,哐啷一聲,門上落了重重的鎖。

他們落在了黑暗中,感覺竟像是被監禁了一樣。

祁景和周伊道別,上了樓,在路過吳優房間的時候,悄悄貼近了細聽,卻什麽聲音也沒聽到,也不知道那怪叫的貓頭鷹怎麽樣了。

他忽然想起來,在剛才那次之前,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幾只貓頭鷹了。這東西好像自己飛了回來,憑空出現在了吳優的房裏。

他回到房間,本想等會去再去找陳厝,但今天不知為什麽,感覺尤其疲倦,頭一沾枕頭,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夢裏,他又一次回到了那綿延不斷的臺階下,眼看著齊流木一步步爬了上去,身影越來越小。

李團結在下面坐了一會,心念一轉,一抹飄蕩的透明神魂就從他身上脫離了出去,而坐在原地的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這一抹神魂不成形態,像一縷薄霧,又像一絲微風,跟著齊流木飄飄蕩蕩的爬臺階,許久許久,才終於見那人抹了一把汗,站在了高大巍峨的道觀前。

齊流木剛進去,就有一個手持拂塵的小道士迎了出來:“道友這邊請。”

齊流木一楞:“你認識我?”

小道士搖了搖頭:“真人吩咐過,今天無論是誰來找他,都請進來。”

齊流木有些困惑,也只能跟著小道士往裏面走,一路三清天尊仙風道骨,真人列坐寶相莊嚴,甚至還有寺廟才得見中的羅漢像金剛怒目,一點也不像一般道觀。

李團結的神魂勾在齊流木的衣角,好奇的探頭四顧。

也不知是這裏變了太多,還是漫長的歲月太久遠,讓他已經記不清以前的模樣了。不過燒過一次,總該變個樣子的吧。

小道士一路引齊流木進了一間屋子,說:“真人就在裏面。”便退下了。

齊流木小心翼翼的踏出第一步,他滿懷著敬畏之心,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明亮,滿室倒影著窗外的郁郁蔥蔥,唯有一點被陰影分割的角落,有一人靜坐在那裏,像一樽莊嚴的雕像。

齊流木上前一拜:“見過張真人。”

張寧遠睜開了眼睛,他一張臉清削白皙,卻籠罩著一層灰敗之色:“坐吧。”

齊流木下了,他內心多少有點忐忑:“真人知道我要來?”

張寧遠微微一笑,把身前幾根不起眼的蓍草推到面前:“我占了一卦。”

齊流木了然,開口道:“張真人,我此次前來,是為了....”

張寧遠擡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看向窗外的滿山蔥郁,目光放的很遠很遠,齊流木也同他一起看過去,聽他長嘆道:“....這世道要變了。”

齊流木看著他,只覺得這景色這麽好,身在其中的他卻像要腐朽了一般。

張寧遠收回了目光:“我這一卦,算盡了未來十幾年的命數,也算盡了自己的命數。四兇出世,天下大亂,道教中落,無以為繼,誰又能想到危難之際,竟然是你這樣一個藉藉無名之人最先來找我?”

齊流木面色肅正:“晚輩慚愧。但事出突然,我責無旁貸,只能來請教真人。”

張寧遠看著他:“你叫什麽名字?”

“齊流木。”

“齊流木....好名字。”張寧遠道,“多年之後,世間會記住這個名字。”

齊流木一楞,沒明白他的意思,卻見他把地上占蔔的家夥事都推向了他,道:“這個羅盤會指引你去找到世間僅有的,能與你一同收服四兇的同道中人,這些蓍**帶回去煮後服下,能救你們鎮上被混沌詛咒的人。”

齊流木接了過來,呆呆道:“真人這是....”

張寧遠道:“你是天命之人。”

好像有一道雷當頭劈了下來,齊流木已經完全不知作何反應:“怎麽可能....就因為我今天來了這裏?”

張寧遠笑了:“也許吧。其實很多時候,一個選擇就能決定很多事情,你選擇來了這裏,這救天下蒼生於水火的重責,就落在了你身上。”

齊流木難以置信道:“這也太草率了!”

張寧遠仍舊是笑:“有何草率?你來這裏,就是有心,有心的人,總比沒心的人好。亂世之中有人為了活命奔走躲藏,對餓殍遍地生靈塗炭也能視而不見,有的人卻能以草芥之身,蚍蜉撼樹之孤勇,為世人所不能為之壯舉,你覺得兩者區別在哪裏?”

“能力,身份,地位....都不是,只在有沒有心。”

齊流木沈默片刻,深深一揖:“晚輩受教了。”

張寧遠看了他一會,又說:“雖然天機不可洩露,我得窺得天命一角,就已用盡了畢生功力,但你要註意,在這段路上你會遇到一人,你成也在他,敗也在他,生也由他,死也由他——這是你命中註定的劫數。”

他長嘆道:“我言盡於此,這也是我最後能幫你的了。希望你們這一代人,能還世間一個海清河晏。”

“你走吧。”

齊流木被這一連串的信息弄的腦袋裏亂糟糟的,他遵照著張寧遠的指示站起來,剛想要出去,卻想起來自己還有很多沒問清楚的,轉身道:“張真人....”

他的話頓住了。

張寧遠閉上了眼睛,脊背挺直,坐姿如臥松修竹,像是睡著了般,一動不動。

齊流木蹲了下去,又叫了幾聲,將有點發抖的手指伸到他鼻尖,果然一絲氣息也無了。

他發了一會呆,消化著自己心中久久難以平靜的波瀾,終於坐正,鄭重的沖張寧遠拜了三拜。

他打開房門,對外面等候的小道士說:“張真人....仙去了。”

小道士點了點頭,臉上一絲波瀾也無,齊流木詫異道:“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

小道士道:“師父料到壽數盡於今日,早已安排好了身後事。他說他走後想走的便走,想留的就留下,這萬寧宮也算是散了。”

他沖齊流木施了一禮,轉身走了。

齊流木渾渾噩噩的下了山,李團結的神魂先他一步飄蕩了下來,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李團結睜開了眼睛,眼看著背光中齊流木一步步走了下來。

他假意作不知:“那道士和你說什麽了?”

齊流木楞了半晌,才搖搖頭:“張寧遠道長已經仙去了,往後,只能靠自己了。”

李團結道:“那接下來怎麽辦?”

齊流木把羅盤給他看:“我要根據這個去找能收服妖獸的同道,想必四兇也會在相同的地方出現。”

他遲疑了一會,擡頭看李團結:“我恐怕要離開青鎮了。你....”

李團結挑了挑眉:“我怎樣?”

他又停頓了更長時間,終於道:“你若是想留下就留下,那房子你可以繼續住,若是你想離開....就找個深山老林躲進去,沒有一二十年不要出來。”

李團結瞇了瞇眼:“這是什麽意思?”

齊流木道:“四兇出世,天下大亂,張寧遠真人將重責托付於我,我雖然不知能不能擔的起這份囑托,但拼上性命,也要盡力一試。想來就算能成功,也要一二十年的時間,你孤身在外,容易卷入紛爭,不如化成獸態避世,太平了後再出來。”

李團結看了他許久,照過來的夕陽由暖變冷,他的臉也顯得格外冷峻陰沈:“你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想對我說的?”

齊流木沈默了一會:“...沒有。”

其實還有,但他怎麽能說,怎麽好說得出口。

李團結笑了,看起來極為開懷,眼睛卻透出點冰冷的光來,他說:“好啊,那我們就在這裏,分道揚鑣吧。”

齊流木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這一段時間的相處真好似浮萍一般,忽然聚忽然散,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是啊,不過萍水相逢,怎麽能讓他卷入這亂象,與他一同涉險?

齊流木站定了,轉頭看去,長長的臺階下已經空空如也。

他踏著月色,搭上最後一輛汽車,走了很久才回到家,在豆大的燭火和燈光下,他收拾好了為數不多的行李,再看看空蕩蕩的房子,真稱得上家徒四壁,沒什麽可留戀的。

要走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快步奔回桌前,看到透明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黑白照片。

齊流木不知為什麽就笑了,原來也不是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他想起前不久李團結和他說在韓尚家裏看到了照片,非說自己也要一張,那個年代照相機還不多見,小鎮上都沒有,他還為這事不爽了好幾天。

直到齊流木從別處請來了一個照相師傅,拍下了這一張才算好。

照片中的李團結那麽俊美,意氣風發,齊流木看了一會,把照片揣進兜裏,背著行李,敲開了韓尚家的大門。

韓尚披著衣服,睡眼惺忪的開了門,透過門後的燭光,能看到溫馨的鬥室裏,小女孩在被窩裏睡的香甜。

韓尚看到是他:“小齊?怎麽了,這麽晚找我有事?”

齊流木把那蓍草給了他,告訴他用法,韓尚面容一肅:“你又來了,搞這些歪門邪道,這是不正確的....”

齊流木第一次打斷了他:“韓書記,你就試一試。”

他的眼神那麽堅定,韓尚一噎,忽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齊流木又掏出一串風鈴似的東西,遞給他:“這是我做的一個小玩意,送給你們家囡囡玩吧。”

韓尚拿起那東西看了看,這串小鈴鐺當真做的精巧別致,最漂亮的是上面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連他都被晃的楞了神:“還真好看...這是什麽動物的毛啊?”

齊流木笑了笑,沒有說話。鬼門關裏遇到食夢貘後拔走的那一根羽毛,就被他這樣當做裝飾,輕輕巧巧的送給了小孩子玩耍。

韓尚欣賞夠了,才註意到齊流木一身大包小包的打扮:“小齊,你這是要去哪裏?”

齊流木道:“我要出一趟遠門。”

韓尚一楞,這門出的突然,他問:“那廠裏的工作怎麽辦啊?”

齊流木有點抱歉:“只能讓別人先替代我了。”

韓尚不太放心的看著他:“這次要出去多久啊?”

齊流木晃了下神,才回答道:“有點久。”

韓尚心想,估計是有急事,要出去十天半個月的,不然小齊這樣勤懇負責的人,不會隨隨便便撂下工作就走的。

他點了點頭道:“那祝你一路順風,早點回來。”

齊流木應了,想了想,又掏出一張照片來:“韓書記,你也幫我保管下這個吧。路途遙遠,我怕弄丟弄壞了。”

韓尚一看,居然是他和那不務正業的小同志的合照,不由得失笑道:“唉,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們倆的感情這麽好。”

他看著齊流木很認真的樣子,也承諾道:“你放心吧,我一定給你好好保存著,一個角都不會折到。”

齊流木這才放心下來,跟他道了別,轉身走了。

韓尚披著衣服,看著他的身影逐漸走入黑沈沈的夜色中,好像一去不回頭了一樣,忽然有點不安,喊了一句:“小齊!我什麽時候還給你啊?”

齊流木腳步一頓,回頭道:“在我回來的時候!”

韓尚楞了下,隨後又笑了,笑自己糊塗,可不是得在回來的時候嗎。他小心的把照片揣進了衣服裏,心想等小齊回來了,可一定要把它完完整整的還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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