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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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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夜

祁景沈默片刻,就把瞿清白和陳厝都叫了過來,這倆人倒是光明磊落,光著膀子在一個水池子裏搓著衣服,瞿清白還虛心請教陳厝健身的方法。

他倆一聽江隱有事說,就都過來了,狹小的房間裏四個大男人往床上一坐,顯得更擁擠了。

房間裏有點冷,陳厝想把被子披身上,一拿起來就楞了,下意識的看了祁景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他的目光迅速的鎖定了祁景手臂上的兩排齒痕,又看看手上這條明顯是被撕爛的被子,面色更詭異了。

他咽了口吐沫,幹笑了聲:“你倆剛才幹啥了?挺...激烈啊。”

祁景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也不怪陳厝,這情景容不得人想歪。

很明顯瞿清白不是人...咳,不是一般人,按理說經過上次在墓中的那個意義不明的親吻後,他應該對這倆人的關系有所懷疑。可他好像就天生缺那根筋似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張口就是:“你倆不會打架了吧?”

江隱沒有說話,祁景也不開口,沈默中陳厝嘆了口氣:“小白,你這智商,基本也就告別談戀愛了。”

瞿清白:“?”

江隱自顧自在床邊坐下,兩腿分開,手肘放在膝蓋上,骷髏般的五指交叉在身前,好像在思考什麽。這是個很大馬金刀的姿勢,在他身上有點違和,好像由祁景來做才比較合適。

見他坐下,其他幾人也不再扯皮,接連坐下,等他開口。

江隱慢慢說:“你們知道,現今世上最有名的四個守墓人家族,就是從齊流木一代就開始守護四兇的家族吧。”

瞿清白點點頭:“嗯。我還去搜集了些資料,這四個家族分別是陳、江、白、張。因為我們龍門派是普通的道家門派,門下弟子以修身養氣,捉鬼降妖為主,所以並不是很了解守墓人這個行業。”

江隱認可的點了下頭。

他沈吟片刻,說:“綁架祁景的那個人,因為一手易容術出神入化,道上人稱千面佛李魘。他沒有固定門派,和雒驥一樣,給錢就幹事,這次雇傭他的,是白家人。”

祁景:“守墓人的那個白家?”

江隱:“嗯。”

祁景心裏隱隱浮現出一個不太好的猜測來:“你不會跟白家人也結過梁子吧?”

江隱遲疑了一下。他這一下停頓把所有人的心都提起來了,幸好最後的答案是:“沒有。”

“早年我曾經和白家的一個人打過交道,算起來還有些交情。那人是第一代守墓人白錦瑟的孫子,叫白凈,家中排名第五,道上人稱白五爺。”

陳厝:“白錦瑟....這名怎麽聽起來像個女的?”

江隱:“沒錯。白錦瑟是第一代守墓人中唯一的女性,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

瞿清白有些疑惑:“你和那白凈不是有些交情嗎?他為什麽要派人來綁你?”

祁景說:“為了...畫像磚?”

江隱點頭。

“我知道你們一直很好奇我收集畫像磚的緣由,我遲遲不告訴你們,是因為這裏面的水太深,一旦踏入,再不能回頭。守墓人世家也不像外界想象中那麽光鮮亮麗,走過一趟陳家,你們應該更能理解我說的話的意思。”

陳厝垂眼看著地板,面上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神情,提到這個,他的情緒低落的很快。

江隱繼續道:“當年齊流木雖然成功封印四兇,做了一件舉世無雙的大事,但四兇的反撲同樣強烈。第一代守墓人的後代都深中詛咒,百年之後,勢必會面臨家破人亡,後繼無人的結局。但是歷經三代,陳、江、白、張四個家族仍舊頑強的存續著,你們有沒有想過是為什麽?”

祁景猜測著,是詛咒不夠強?是有人逃過了一劫?還是....

瞿清白像被老師提問的小朋友似的,立刻舉手發言:“是不是已經有人找出解決詛咒的方法了?”

江隱卻不再繼續剛才那個話題,又說:“其實當年各大道家門派、散修、方術士聯合起來,他們的敵人不只有四兇。這世上最邪惡的永遠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

瞿清白驚奇道:“難道還有支持四兇的人?”

江隱:“沒錯。這群人被稱為‘魑’,清一色的鬼修。”

...還真有啊!

“當年四兇被封印後,‘魑’解散的也很快,天師協會在前十年一直在追查,要把這些作惡多端,為虎作倀的鬼修都抓起來,但這麽多年下來,這群人也就漸漸被遺忘了。”

陳厝有點疑惑:“這和你剛才說的守墓人有什麽關系?”

江隱雙手握緊了,手背上支棱的骨頭瘦而堅硬。他眼睛看著地面,說:“我懷疑,四個家族裏有‘魑’的人。”

祁景被他這一句點醒了。他回想起了很多細節,鬼修雖然進境飛快,延年益壽,但損心性,很容易走火入魔。

和陳家一樣,第一代守墓人甘願大義凜然從容赴死,他兒子孫子不一樣啊!這些人為了活下去,說不定就有人動了修鬼道的念頭,就算沒動,有‘魑’的人一鼓動,說不定也就走上這條道了。

畢竟沒人願意英年早逝,站著說話不腰疼,什麽國家民族蕓蕓眾生,真輪到自己頭上,這些都是狗屁。

欲望滋長惡念,誰又能想到守墓人家族竟然是“魑”繁衍壯大最好的溫床?

祁景悚然而驚。他忽然想到,或許在四兇被封印的時候,就已經考慮了這點?這詛咒是個纏綿不絕的噩夢,綿延了三代二十年,直到現在也無解。

室內的空氣安靜了一會,陳厝忽然低聲說:“鬼修...真的那麽不可饒恕嗎?只要是鬼修,就一定是壞的嗎?”

這次說話的人不是江隱,瞿清白先一步回答了他:“雖然未必都是,但確實人人得而誅之。你想,我們道士收鬼是為了度化鬼魂,了生前人未了的心願,也讓孤魂野鬼不至於為害人間。我一直以來都是抱著這種信念修道的。我爸常說,我們這種人,雖然不能羽化登仙,但至少能造福一方百姓,雖然整天和鬼魂打交道,沒錢也沒名,但做的事是好的,是積德行善的,心裏也樂意。死人的魂魄需要超度安息,可鬼修卻用來做增進修為的丹藥,某種程度上這和生食活人也沒什麽區別。走上這條路,修道的本心已經變了,不是為善而是行惡,不是為人而是利己。這種歪門邪道還是少沾的好。”

從瞿清白的語氣,能看出他鮮明的態度,也許是家學影響,他對鬼修很是不齒。

江隱靜靜聽著,手又緊了一緊。

“對。”他輕輕的說,“說的對。”

祁景比較關心另一個問題:“那畫像磚呢?”

江隱像是從夢中醒過來:“...白五爺想要畫像磚,所以讓李魘來找我,誰知卻碰上了你們。我猜測李魘是想直接把你們也綁了,既能引來我也能向白五爺邀功。”

祁景試探著問:“畫像磚究竟有什麽用?”

江隱沈默半晌:“....這東西也不是不能交出來,但絕對不能落到‘魑’的手上。我無法信任他。”

祁景知道他說的是白五爺。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太少了,早年間的交情,誰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瞿清白張了張口,好像還想對畫像磚的事情刨根問底,但江隱已經揉了揉眉心,好像很累的樣子,說:“都去睡吧。”

瞿清白一拍額頭:“哦,我明天還有早課!”他蹦了起來,拉著陳厝,“走吧走吧,再不睡我明天肯定起不來,我那節課的老師可嚇人了....”

他們道了別,離開了房間。

屋子裏又只剩他們兩人,祁景回想了一下,江隱貌似說出了很多事情,卻只像是他身上迷霧的冰山一角,就這點事還是在步步緊逼下才抖落出來的。

他其實能理解江隱的拒絕,他和雒驥身上有種相似點,就是都不自覺的以前輩的身份來照顧他們,確實,他們在這行連個小學生都不是。也許,永遠不推開那扇門才是最好的,但祁景被誘惑著,蠢蠢欲動,充滿了大膽和好奇,矛盾和隱憂,對這個人,對這些謎,對他自己。

總有一天............

熄了燈,祁景上床,把剛換過來的,被撕破了的被子往身上一蓋,忽然想到了什麽。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忽然道:“江隱。”

江隱在床上翻了個身,他的眸光不甚清晰。

祁景把手上的東西遞過去:“你要不要?”

不知道江隱看清楚了沒有,他只停頓了一會,就伸出手接過,把手縮回了被窩裏。

“謝謝。”他說。

祁景躺回床上,兩人背對著,他貼著枕巾的臉逐漸升溫,熱的發燙。他在心底抽了自己一巴掌,幾乎有些惶惑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也許是鬼迷心竅,他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那是他的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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