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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執手風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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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執手風雨(四)

素月當空。

一更的梆子剛剛敲響, 榮平城裏已是萬家燈火,薈萃樓尤其熱鬧,張燈結彩,人來人往,歡聲笑語足足傳出三裏地去。

好戲還未正式開場, 樓裏高朋滿座, 擠擠攘攘, 非但是座無虛席,就連犄角旮旯也蹲滿了拿著末等票進門的人。

四季春戲班的人正在後臺, 按照各自的角色妝扮, 生旦凈末醜形象迥然不同,何仙兒是正角兒,跟普通小戲子的待遇自然不同, 擁有一個獨立的妝臺,不必像別人那般著急忙慌, 而是掐著點兒姍姍來遲。

何仙兒是四季春戲班的頂梁柱, 何奇芳事事需要倚仗他,所以也不敢說重話, 只道︰“我的小祖宗嗳,你可算是來了,再晚, 就要誤場了!”

何仙兒面如傅粉, 姿態風流, 單手捏了把水墨折扇, 閑庭信步般走來,幽幽道︰“急什麽,我這就上妝去了。”

何奇芳拿手指往身後比了比,“小祖宗,你也不看看,誰在那兒呢?”

何仙兒順著他所指的方向 一眼,只見一抹纖細修長的身影,立在五彩斑斕、花團錦簇的戲衣旁,立刻又驚又喜道︰“三老爺,您回來了?!”

他一手提了袍角,緊趕兩步走來,抿嘴一樂,揶揄道︰“三老爺,您可是犯了戲癮,想要給我們露一手呢?”

何仙兒跟白檀年歲相仿,當年又跟著白檀學了一段時間的字,兩人算起來是有半師之誼,白檀圖好玩,還跟何仙兒討教過唱戲的一些訣竅,竟然也能似模似樣地哼幾句,雖然在何仙兒這樣的大家面前無異於班門弄斧,但是糊弄一些門外漢,也盡夠了。

聽了何仙兒的打趣,白檀只管擺手笑道︰“哪裏有我露醜的餘地?”

多年未見,白檀見何仙兒又清瘦文弱了些,就告誡他道︰“莫要為了形態好看,故意節食,小心身體吃不消。”

何仙兒點漆似的雙眸驀然一亮,輕輕嗯了一聲。

同一時間,榮平城內的雲家別院內。

侍衛陳靖遠安排好諸項事宜,將名冊呈給雲九霄過目,道︰“這是今晚宴會邀請的人員,以及準備的菜肴,將軍看看,可需要增減?”

因著榮平城乃是全國政治中心,軍事要道,雲成虎年輕時沒少往這裏跑,為了來往方便,幹脆就置辦了一處宅子,雕梁畫棟,美輪美奐,喚作“雲家別院”。

雲家人幾年沒有過來,別院裏唯有兩個負責看守打理的下人,難免有些荒廢,雲九霄此行之前,侍衛長就面面俱到地安排下去,讓人提前收拾好下榻之處。

上午在集仙樓的酒宴不歡而散,雲九霄未達成目的,如何肯輕易放棄,一到別院就吩咐下去,讓人抓緊時間采買菜蔬,魚肉,以及水果等等,做成一碟碟小食,滿滿當當地足以擺滿七八張桌子。

侍衛問他此舉何意,雲九霄道︰“自然是請客。”

請客?客從哪裏來?

雲九霄笑了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靖遠辦事向來謹慎妥帖,雲九霄略微掃了一眼名冊,手指點了點上好的紅木茶幾桌面,“就這幾個了,讓人去請吧。”

請?有不下帖子,直接讓身穿甲胄的衛兵,堵在人家門口請的嗎?

陳靖遠表情微妙,有心說自家將軍太過霸道,未免失了禮數,但是想到家裏那位更加不靠譜的老將軍,以及上午這些人對將軍避而不見,實打實地落雲家的面子,就把即將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怪只能怪,這些人運氣不好,惹誰不行,偏偏惹他們將軍。

須知,就連老將軍雲成虎,有時候都怵他這個行事不羈,性情桀驁的兒子,氣急了直罵雲九霄是牛左古怪,成了精的狐貍。

衛兵們分頭去請人,雲九霄忽然想到了什麽,說道︰“上午集仙樓那局,白家沒去?”

陳靖遠搖頭道︰“白家僅派了一位管事來,說是大老爺偶感風寒,二老爺一早兒接了消息,去鄰市處理生意瑣事,忒不趕巧,就送了一份賠禮。”

雲九霄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那就把白文禮請過來,說起來我跟他一同在樊先生帳下學過騎術,正好敘敘舊情。”

陳靖遠腹誹︰就您這人怨鬼憎的性子,誰能跟您有舊情?

他道︰“將軍,不是我潑您冷水,只不過白家大少白文禮,據說也是個狠角色,我親自登門的話,倒是有幾分把握將人請來,只是這白文禮視錢如命,未必會松口,逼急了鬧將起來,咱們恐怕會得不償失。”

雲九霄沈吟︰“也罷,現在還未到翻臉的時候。”他頓了頓,又不懷好意地挑眉一笑,說道︰“我聽人說,白文禮平素冷心冷肺,看似不近人情,實則跟一個叫四季春的戲班子關系頗為親密,尤其裏面有個唱旦角的男人,長得妖妖俏俏,秀色可餐,說不得二人效法古人斷袖分桃,也未可知。”

陳靖遠了然︰“所以,將軍的意思是?”

雲九霄慵懶地倚在沙發上,兩條筆直的大長腿隨意支著,“我累了,晚上想聽段戲解解乏。”

四季春戲班的演出很成功,整座薈萃樓裏都是掌聲,特別是何仙兒的虞姬一露面,打賞直接翻了一倍,氣氛很是火熱。

白檀跟戲班裏的人熟識,並未到前臺觀賞,就近掀開一角帷幕,見何仙兒手持鴛鴦雙劍,身著魚鱗甲,頭戴如意冠,粉光脂艷,裊裊娜娜地移步臺上,一開嗓悅耳動聽,清麗舒暢。

白檀忍不住暗暗叫了聲好,他認認真真地聽了幾段,兩個小童做完雜活,閑得發慌,見白檀溫柔可親,沒有大戶人家高不可攀的距離感,就纏著他玩鬧。

待到白檀耐心解答完畢,《霸王別姬》已經進入尾聲,虞姬悲壯自刎,贏得滿堂喝彩,霸王尤自在臺上低泣,英雄末路,進退兩難,實在可悲可嘆。

何仙兒回到後臺卸妝,從昏黃的銅鏡裏,拋了個眼波給白檀,“我今兒就這一出戲,現在時辰尚早,三老爺打算去哪裏消遣?”

白檀早就熟悉了何仙兒這副撩天撩地的模樣,知他雖然看起來輕浮多情,也有些塗脂抹粉,描眉畫眼的習氣,實在是個正經人,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沒什麽安排,等會就回家休息。”

戲曲的妝感厚重,何仙兒向來怕損傷皮膚,退場後每每都要快手快腳地洗掉,他用白毛巾凈了面,瞅著白檀笑盈盈地說道︰“有了!左右這會兒也沒事,我像小時候那樣,給你畫個虞姬妝面玩兒,怎麽樣?”

《霸王別姬》之後,還有兩出戲,戲班眾人一時半會地也走不了,白檀拗不過何仙兒,被他連哄帶勸地脫掉大衣,換上水衣子,再摁到銅鏡前坐下,細細上了香粉和胭脂。

抹彩和勾臉還未完成,何奇芳打簾子進來,對何仙兒道︰“杜老板方才出手最闊氣,賞了不少好東西,眼下點名要見你,好歹同我出去謝一謝,否則杜老板面上不好看。”

自打揚名立萬,何仙兒就添了些嬌氣矯情的小脾性,他有心推脫,又顧忌真把杜老板給氣到對家去,就跟白檀告了罪,與班主何奇芳一起朝雅間走去。

白檀獨自坐在那裏,無人應承也不覺枯燥,反而更多了些自在。

受社會風氣影響,大多人保留著舊式眼光,喜歡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瞧不上戲子歌女一類的職業,認為這些都是賤籍,是下九流的東西,若非窮到一定份上,萬萬不肯投身梨園。

但在白檀眼中,戲曲是傳承千年的國粹,理應被發揚光大,其中的學問大著呢。

白檀正想得出神,冷不丁闖進來幾個士兵,其中一個粗聲粗氣地問道︰“你就是何仙兒吧,來,跟我們走一趟!”

白檀微楞,有些戒備地反問道︰“你們是誰?找何仙兒什麽事?”

那士兵不高興地說︰“等會你就知道了。”說著,兩個士兵上前,就來抓白檀胳膊。

白檀掙了掙,蹙著眉頭怒斥道︰“我不是何仙兒,你們也不能隨意抓人!”

士兵頭目道︰“少廢話!趕快走,我們將軍還等著呢。”

白檀氣結道︰“都說了我不是何仙兒!”

士兵頭目見白檀反抗激烈,語氣又充滿真情實感,不禁有些躊躇,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身邊膚色偏黑的士兵,小聲問道︰“剛才將軍怎麽說來著,何仙兒長什麽樣?”

黑臉士兵想了想,自顧自點頭道︰“將軍說,找最好看的那個。”

“最好看的那個?”小頭目輕聲嘀咕了一句,仔細瞅了瞅白檀,雙眼發光道︰“那不就是你嘛!別想騙我!”

白檀郁卒︰“……”

真是好氣哦,一點都沒有被人誇獎的喜悅呢。

夜宴已經開始有一會兒了,雲家別院裏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交談,間或自以為隱蔽地偷偷朝主位上瞥一眼。

白文禮端了一杯酒,木著張臉坐下,語氣涼涼地說道︰“雲將軍真是好雅興。”

雲九霄喝了一口酒,笑道︰“還要多謝大少爺賞臉。雲某來榮平城之前,家父曾經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到白家登門拜訪。家父與貴府大老爺相交多年,意氣相投,情如手足,論起來咱們原是世交,合該稱大老爺一聲世伯,大少爺同雲某,也不該外道才是。”

白文禮心道雲九霄這番,大費周章地擺下鴻門宴,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他心裏有幾分猜測,只不好先提出來,就見招拆招地笑道︰“將軍客氣了,能跟將軍做兄弟,是白某的福氣。”

雲九霄見他滴水不露,心知白文禮果然不可小覷,淺笑道︰“世弟,說笑了,你我二人久別重逢,等會還有一份禮物,送給世弟。”

雲九霄笑得古怪,白文禮只覺莫名其妙,心道︰禮物,什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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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禮莫名其妙︰禮物,什麽禮物?

白檀面無表情︰啊,就是我了

突然覺得白檀好難啊,哈哈哈

祝大家中秋快樂,闔家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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