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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雪夫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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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雪夫人(四)

白檀不想多做糾纏, 胡亂把釵環用帕子裹了, 塞進袖子裏,提腿就要跑。

青年男子見狀,若有所思地問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白檀充耳不聞, 繼續往前, 青年男子道︰“姑娘且慢!那邊……”

那紅衣女子雖然纖弱, 腿腳卻不慢,眼看著是要鉆到林子深處, 消失不見, 青年男子猶豫了一瞬, 反手抓起鬥笠, 追了過去。

白檀聽到身後動靜,嚇得臉色一白,問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青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一個姑娘家,又天生好顏色,深夜趕路,多有不便, 我便送送你吧。”

白檀萬萬想不到他會這般說, 又見這人果然只是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 沒有任何不軌舉動, 半信半疑地說道︰“多謝你這番好意, 不過, 你自己當真無礙麽?”

方才倉促之間, 來不及細看, 現在白檀凝目認真觀察,自然發現那黑色勁裝上,藏著一灘汙漬,恰恰在前胸位置,由不得白檀不多想。

青年男子不大在意︰“都怪我此次出行,太過大意,被仇人鉆了空子,設計埋伏。姑娘莫怕,那人出手時,我已險險避開心口,倒未傷及要害,只是一些皮肉傷,看著駭人罷了。”

白檀聽他說話沈穩有度,語調不徐不疾,十分正直可信,慌亂的心竟然稍稍安定下來,玩笑道︰“你打算送我到哪裏呢?”

青年男子︰“那姑娘又想去往何處?”

白檀幽幽一嘆︰“我如今真正是無家可歸了。”

聞言,青年男子神色有片刻恍惚,不知想到了什麽,幹凈溫和的眸色驀然多了些柔軟,“姑娘若是不嫌棄,不若,與我一同回去,只不過……”

“我當你為何拼死也要跑出來,原來是私會賊漢子。”一道冷冽幽然的嗓音,緩緩飄了過來,涼涼地落在白檀臉上,飽含鄙夷道︰“偷|情郎也就算了,雪兒,你的眼光委實差了些,看上誰不好,竟然看上這塊呆木頭,真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不如快快隨我回去……”

擡眼看去,只見那先頭在芳菲閣裏高價買下自己的少年,裹著一襲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暗紅長袍,靜靜站在一叢翠竹梢頭。

竹子柔韌,難以著力,紅衣少年卻身姿筆挺,游刃有餘。

沒想到這小崽子年紀輕輕,武功就已經如此了得!白檀心中悚然一驚,強自鎮定,怒斥道︰“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青年男子瞅了一眼神色慌張的白檀,“姑娘識得此人?”

白檀忙不疊搖頭,抵死不認︰“聽都沒有聽過。”

關野也不是傻的,自然看出事有蹊蹺,但既然白檀不願意承認,那想必是另有隱情,於是默默上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道︰“赫連煜,你不過是要對付我,既如此,直接出手便好,何必為難這位姑娘?”

原來這青年男子名為關野,出身鶴閑山莊,乃一代劍尊關博的嫡傳獨子。因他家學淵源,自小習武,便顯露出驚人的天賦,再加上性格堅毅溫厚,極能吃苦,未及弱冠,就在江湖之中嶄露頭角,與其父相比,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氣勢。二十五歲時,一手劍術便使得出神入化,更是自創出“閑雲野鶴劍式”,引無數綠林好漢眼饞不已。

鶴閑山莊是武林正統,威望卓著,多年來一直作為名門正派的領頭羊,自幾年前老莊主關博因頑疾去世,關野順理成章繼承其位,至此鋒芒畢現,隱隱成為正道第一人,有號令群雄之力。

至於赫連煜,其父赫連戈則是江湖上最大的魔教,聖天教的現任教主,為人放誕不羈,陰邪怪癖,行事也亦正亦邪,完全隨心所欲,實在不能以常理衡量之,加上此人癡迷武學,一身怪異內功,罕逢敵手,即便是華山、昆侖、崆峒等派幾次聯手,欲除之而後快,最終卻也都鎩羽而歸,甚至折損不少好手,令人扼腕不已。

經此一役,正邪兩道俱都元氣大傷,幾年之間倒也相安無事,唯有赫連煜年歲漸長,性格輕狂,暗中對鶴閑山莊虎視眈眈,不斷尋釁滋事,想要伺機除去關野,以此名揚天下。

這般算來,兩人確是死對頭了,赫連煜此次出行,原本就是為了伏擊關野,中途倒也得手了一次,可惜短暫交鋒過後,又被關野給逃掉。

赫連煜一路追到洛陽城附近,之後便失去了關野的蹤跡。他在城內徘徊了幾個時辰,一邊等著派去尋找關野的下屬傳回消息,一邊尋思著在哪裏消遣時光,偶然聽得路人對芳菲閣議論紛紛,說是當晚有件風流雅事,一時意動過去湊個熱鬧,誰知這小小花魁娘子果真絕色傾城,一見之下,竟忍不住怦然心動。

平心而論,赫連煜對白檀的興趣,純粹是出於一只顏狗對美色的基本尊重,本來無甚真心,也不是非他不可。然而,現在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關野及白檀的態度一激,赫連煜卻收了玩鬧的態度,執意要將白檀搶回去了。

但見他抽出腰間軟鞭,狠戾一笑︰“好雪兒,沒人告訴你麽?跟了我,生是我的人,死也必須是我的鬼,快快隨我回去快活吧。”語罷,軟鞭如靈蛇突襲,直直朝白檀腰肢卷裹而來。

關野道了一聲“下流!”寶劍出鞘,以鋒利劍刃勉力截下對方攻勢,同時護著白檀後退一步,不悅道︰“赫連煜,既然這位姑娘不願跟你回去,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赫連煜道︰“好個不識趣的東西!雪兒,你且看我如何打發了他!”

軟鞭帶著風聲,狠狠甩了過來,關野立時揮舞手中長劍,劍影恰似一泓秋水,至柔至剛,無處可尋。

片刻間,兩人就打了幾個回合,白檀屏息縮在一叢青竹旁,目不轉楮地註視著。

關野較赫連煜年長十幾歲,少年成名,內力深厚,本無須畏懼這位魔教少主,但奈何他昨日剛受重創,眼下難免有些體力不濟,初始還能支撐,幾息之後就漸漸露出敗跡。

赫連煜看出關野如今不過是強弩之末,心下大快,有意趁機解決這一勁敵,出手愈加狠辣無情,招招逼人要害,軟鞭的鋒芒直攻關野雙目。

不過堪堪過了一盞茶時間,關野胸口處的傷再次撕裂,他面色蒼白如紙,動作也有所凝滯,面對赫連煜雷霆一擊,踉蹌了一下,竟是一個避無可避的死局!

這一招若是落實,關野雙目必盲,以赫連煜咄咄逼人的氣勢,如何肯輕易放過失去反抗能力的關野和白檀?

情勢危急,白檀也不及多想,斷喝一聲︰“住手!”隨手抄起一截不知被何人砍伐,又遺棄在路邊的竹子,朝著赫連煜沖了過去,不求能夠傷到這小兔崽子,只要能夠擾亂赫連煜視線,分散他的註意力就好。

雖然白檀是個實打實的弱雞,但赫連煜不願對他下死手,招式之間有所顧忌,白檀又咬緊牙關,即使被軟鞭鋒芒掃到,也一言不發,幾次三番摔倒又站起,只管握著竹子,拿出居委會大媽反抗色狼般秋風掃落葉的氣勢,把竹子頭部帶著亂枝分叉的部分,死命往赫連煜臉上杵,氣得赫連煜連連跳腳,也成功為關野爭得了喘息之機。

關野無愧正道魁首之稱,趁赫連煜分心之際,強行運轉幾欲枯竭的內力,一掌拍到赫連煜胸口,使敵人暫時失去意識。

“你,給我,等著……”赫連煜圓睜雙目,死死瞪著白檀,極為不甘地暈了過去。

“傻子才等你呢。”白檀歡天喜地地扔掉竹子,正要向關野道謝,就見這人噴出一口鮮血,以劍拄地,身形搖搖欲墜,一副隨時軟倒的模樣。

白檀連忙上前攙扶,語氣急切道︰“千萬別亂動,你傷口裂開了,趕快坐下,我給你重新包紮。”

關野捂著胸口,咽下滿嘴腥甜,“不行,赫連煜隨行部屬馬上就會找過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白檀一聽,二話不說,扶著關野沿小徑往前急行,他雖然沒有什麽江湖經驗,也不懂武功,但誰年輕時還沒看過幾本武俠小說呢?何況又有關野一路指點,白檀倒也能夠費力掩掉痕跡。

兩人走了約有大半個時辰,東方隱隱露出魚肚白,田間地頭,已有勤勞的農人開始耕作,白檀容貌過盛,關野又渾身鮮血淋漓,實在太紮眼,很不宜再行下去。

白檀就在空曠無人處尋了一間廢棄的土地廟,扶著關野藏了進去。

關野剛一躺下就昏睡不醒,白檀在他身上找到兩瓶金瘡藥,又撕下自己衣服的內襯,給關野重新包紮過傷口。

白檀雖然並未與赫連煜正面交鋒,但他皮膚嬌嫩,兩臂及虎口處也留了不少傷,就用手指蘸了些藥粉,細細抹了一遍,他也不敢多用,畢竟關野說不定還要指著這個救命。

等到一切收拾妥當,白檀已然累得氣喘籲籲,算來他已經一夜未合眼,也歪在角落裏睡了一會。

日光漸盛,很快就迫近午時,白檀牽掛關野,沒敢睡死了,等到肚子感受到饑餓,就爬了起來,忍受著脫力後的虛軟,偷偷摸摸地潛入附近的莊稼地,摘了幾個熟透的瓜果,臨走,留下一支金釵。

午後,關野悠悠醒轉,一睜眼,就看到白檀渾身狼狽的守在近旁,察覺到傷口已經得到妥善處理,他舒了口氣,“真是難為姑娘了,關某在此謝過。”

“這話說差了,合該是我謝你才對。”白檀笑著搖頭,他將兩個香瓜遞過去,“為了避人耳目,不能去村子裏買吃的,只能委屈大俠了。”

關野草莽英雄,倒是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得知白檀已經吃過後,三兩口吃了下去,思及兩人還未正式介紹,正色道︰“姑娘擡愛,在下關野,忝居鶴閑山莊莊主一職,在江湖上混口飯吃,當不得大俠兩字。”

白檀禮尚往來︰“敝姓白。”

關野想到赫連煜口中的“雪兒”,自然而然道︰“原來是白雪姑娘,失敬失敬。”

大俠切口用得很溜嘛,白檀笑意微妙,神特麽白雪姑娘,“請叫我白雪公主,謝謝。”

關野瞠目︰“您是公主?”

白檀訕訕︰“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不過,話說回來,他明明都一身男裝了,怎麽關野和赫連煜就沒有一個對此表示懷疑的,還一口一個姑娘的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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