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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美貌小哥兒(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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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美貌小哥兒(三十)

司承禮來勢洶洶, 距離又極近,羽林軍鞭長莫及,幸好任西平急中生智,灌註全身力氣,將手中大刀拋擲過去, 正中司承禮腹部。

原本張牙舞爪,作勢撲過來的司承禮身形一滯, 鮮血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他狠狠摔倒在地,掙紮了半晌也未爬起,只混合著滿嘴的血沫子,艱難地咳嗽起來。

“我的兒!”一聲淒厲慘叫劃破長空,簡太後被人攙扶著來到升平殿, 甫一踏入看到的便是司承禮氣息奄奄,面無血色的模樣,只覺得被人剔骨剜心一般,顧不得自己貴為皇太後的儀態和體面, 丟開宮人, 快步跑了過來,顫抖著手去抱司承禮,急聲道︰“宣太醫!快宣太醫!皇兒別怕, 哀家在這裏呢。”

眾人面面相覷, 默然不語, 宮侍太監也盡皆垂首, 只作不聞。

簡太後摸了一手黏膩液體,見司承禮衣袍都被染紅,整個人像是泡在血水裏,嚇得肝膽俱裂,尖著嗓子罵道︰“一群賤胚子,沒聽到哀家的話嗎?!再磨蹭下去,哀家要你們的狗命!”

司承硯淡然道︰“不必呵斥他們,這是朕的意思。”

簡太後陰沈了面容,眉梢眼角充斥著憤怒,“皇帝這是要違逆哀家懿旨,眼睜睜看著親兄弟命赴黃泉,才覺得痛快?!”

當著文武群臣,簡太後一開口便往司承硯頭上扣了“不孝不友”兩條大罪,倘若此言坐實,司承硯必定要受天下人詬病,甚至留下千古罵名,白檀稍微一想都替他覺得委屈,簡太後身為司承硯親生阿麽,怎可說出如此誅心之言?

更何況,司承禮是命在旦夕不假,司承硯也同樣身負重傷,面白如紙,怎麽就不見他關心一二呢?

然而司承硯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年幼之時還會因此覺得悲傷難過,現在卻視若不見,望著面前愛子心切的簡太後,只覺得好笑,“親兄弟?朕的親兄弟全都死絕了,您又何必等到今日才說這話。”

“放肆!”簡太後勃然大怒,“我兒分明還有一息尚存,你說這話是何居心?”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宮闈辛密可不是誰都有命聽的,此刻太後與皇上爭辯,萬一氣頭上說出什麽不好的,在場諸人只怕都要被記上一筆,眾人有心退避,卻因上首處地位最尊貴的兩人都未曾開口,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唯有裝聾作啞,充耳不聞。

司承硯忽然道︰“朕記得皇弟右胸口有塊銅錢大的黑色胎記?”

簡太後疑惑︰“你問這個做什麽?”

司承硯勾起唇角,嘲諷道︰“你還是先扒開他的衣服,看上一看,再說其他吧。”

簡太後將信將疑,心底驀然漫上一層怪異感,輕手輕腳地扒開司承禮的衣服,定晴看去,只見這人右側胸口光滑白皙,哪裏有什麽胎記?

“這,這是怎麽回事……”簡太後一呆,繼而將司承禮衣服又扒開了些,上上下下地看了幾遍,仍然沒有發現胎記的痕跡。

司承硯目光憐憫地望向他︰“還沒有發現嗎?這個被你放在手心裏寵了十多年,視若至寶的小兒子,其實根本就不是大齊皇室血脈。”

簡太後難以置信地︰“什麽?怎麽會……”

司承硯道︰“十五年前,皇弟跟隨三皇叔出宮游玩,途中不幸患上重病。三皇叔擔心皇弟,早早結束行程,帶著一隊人馬,輕車簡行,星夜趕路。誰知路上遇到流寇伏擊。當地縣令得了消息,帶人前去援救時,皇叔等人都已身首異處,唯有高燒不退,陷入昏迷的皇弟被帶了回來,之後又斷斷續續病了一年多,整日閉門不出,痊愈之後便將前塵往事忘了個幹凈。”

十五年前,司承禮矮小瘦弱,是個對簡太後言聽計從的小豆丁,雖然與司承硯不甚親近,卻也不會像這個冒牌貨,充滿敵意。司承硯那時還未對簡太後死心,偶爾在宮中遇到司承禮,也願意逗逗他,印象當中,這孩子生得唇紅齒白,五官清秀幹凈,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形似月牙,很有幾分討喜。

真是可惜了。

“不可能!”簡太後激動地反駁道,他攥緊帕子,整個人都在顫抖,哆哆嗦嗦地說道︰“當年他被救回來時,哀家明明親手驗過,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

司承硯難得默然一瞬,沖著簡太後詭秘一笑,“當然一模一樣,因為有人把你親生兒子的皮膚割了下來,用一種特殊藥劑,貼到這人胸口,自然可以瞞天過海。何況這人本就與皇弟有幾分相似,再加上高燒不退,滿臉漲紅,誰又辨得清容貌上的細微差別?”

簡太後如遭雷劈,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幸好宮侍們機靈,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

司承禮氣若游絲,聽到司承硯話,不甘心地轉動著眸子,死死盯著他,喉頭發出  的古怪聲響。

“一出貍貓換太子,騙了朕整整十五年,倒難為你有如此心性,為了接近朕,竟不惜自毀身體,終日纏綿病榻。”司承硯沖著地上之人懶懶說道︰“只是戲唱了這麽多年,也該結束了。”

往昔種種突然浮現在眼前,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枝末節,原本已經留意到,卻因不願面對真相而選擇遺忘的蛛絲馬跡,以及所有匪夷所思之處,在這一刻通通明晰起來,簡太後閉了閉眼楮,再睜開時忍不住滾下一行熱淚,他這些年來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小兒子死的不明不白,屍骨無存,自己卻對殺人兇手疼愛有加,百依百順,甚至為了包庇這個畜生,明裏暗裏地設計陷害大兒子……

何其糊塗!

簡太後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地問道︰“躺在地上的到底是什麽東西?”簡簡單單一句話,不難聽出背後隱藏的滔天恨意。

司承硯深深地看了簡太後一眼,道︰“燕國七皇子慕容遠。”

“好,很好!”簡太後狠狠攥起拳頭,特意蓄起來的指甲掐進肉裏,掌心間慢慢沁出殷紅血絲,“哀家看他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不如讓慈寧宮裏的小太監好好款待款待。”

司承硯不置可否地笑了,緊接著一陣眩暈襲來,黑暗不期而至,昏睡前,只聽到一道清脆悅耳,飽含擔憂之情的聲音,軟軟地喚自己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司承硯輕輕呻|吟一聲,悠悠醒轉,觸目所及,除了明黃色繡龍鳳呈祥紋路的紗帳,還有一襲白衣錦袍的少年,對方伏在床側沈睡正酣,姣好的眉眼間籠罩著淡淡輕愁,嫣紅菱唇微啟,隱約可以窺見一兩粒光潔貝齒。

少年並未束發戴冠,任由三千青絲隨意地流瀉而下,襯得肌膚瑩白如玉,吹彈可破。

司承硯滿目愛憐,摩挲著白檀溫潤柔軟的臉頰,只覺愛不釋手,難以割舍,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對這少年情根深種,愛逾性命了。

白檀憂心司承硯傷勢,已經將近一天一夜沒合眼了,這會實在熬不住,趴在司承硯身旁便睡了過去,然而到底不能安心,不到半個時辰就驚醒了,慌亂地喚道︰“長戈……”

司承硯見他滿臉冷汗,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樣,頓時心疼不已,連忙將人拉進懷裏,輕柔地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撫,“乖,我在這裏呢,別怕。”

“長戈。”白檀呢喃著叫他的名字,纖長白嫩的手指緊緊抓著司承硯的衣袖,小聲道︰“以後別再受傷了。”

司承硯沈吟片刻,鄭重道︰“好。”

叛亂雖已平定,但因茲事體大,牽扯眾多,處理起來著實要費一番功夫,司承硯剛有所好轉就立刻讓人將奏章文書都送到床榻旁,又拖著病體,親自審理了幾位主事之人,下狠手懲治了與宇文宣和司承禮來往甚密的一眾官員,罷黜削職,抄家流放,不思悔改者一律梟首示眾。

這個新年,司承硯與白檀終究要忙碌著度過了。

至於那位好高騖遠,桀驁不馴的北夷皇子耶律雄奇,倒完好無損地從刀光劍影中活了下來,司承硯有心蕩平西北匪患,掃除蠻夷,便將人交給了刑部,想要從這人嘴裏套出北夷軍防部署,為以後西征做好準備。

北夷現任單於如今已是風燭殘年,自入秋以來,病情加重,恐怕早已是回天乏術,老單於膝下的幾位皇子誰都不想大權旁落,此時正忙著窩裏鬥,巴不得耶律雄奇早點死,自然不會有人出面跟大齊交涉,竟都心照不宣地遺忘了耶律雄奇的存在。

簡太後承受不住喪子之痛,病了幾天,痊愈後再見到慕容遠,徹底換了態度,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日日命太監用酷刑招待他。

除夕夜宴時,慕容遠被任西平傷了內臟,性命垂危,後來雖然被簡太後帶回慈寧宮,又被禦醫聯手搶救了過來,但之後卻如置身十八層地獄,生不如死。

相比之下,鹿嘉兒的運氣卻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他因驚嚇過度,導致精神失常,將以前所有往事一一忘卻,比新出生的嬰兒還要單純懵懂。

白檀顧念他雖心術不正,但並未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壞事,且已經受到上蒼懲罰,所以網開一面,勸著司承硯將人給放了,後被一位心地慈善,但因身患隱疾,膝下無子的老先生收養了。

那老先生在繁都西城一家私塾任教,為人古板端正,最是守禮,除了性格有些迂腐無再無任何不妥,夫夫兩人不但對鹿嘉兒的教養問題十分上心,生活上也無微不至,視若己出,想來也是鹿嘉兒的造化。

繁都紛紛擾擾地鬧了將近兩個月,諸般瑣事才終於塵埃落定。

嚴寒散去,萬物覆蘇,冰河解凍,草長鶯飛,轉眼便是農歷三月三,一年一度的花朝節了。

這天白檀向司承硯坦白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滿心以為對方會怫然不悅,再不濟也要悶悶不樂幾天,畢竟古人極為重視子嗣傳承,有聖人曾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更何況司承硯乃九五至尊,家裏是真有皇位等著繼承。

孰料這人聞言渾不在意,笑著吻上白檀菱唇,喟嘆道︰“我只願得檀兒相伴,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其他種種,皆是過眼雲煙罷了。”其語調纏綿悱惻,暧昧旖旎。

白檀撐不住,臉頰悄悄染上緋色,明媚的桃花眼瀲灩生波,蝶翼似的雙睫輕輕一眨,翹起唇角,軟聲道︰“我亦如此。”

二人相視一笑,十指交纏,許下白頭之約。

後世記載,聖武帝司承硯恭儉有致,勤政愛民,尤其鐘愛君後白氏,為其閑置六宮,不近美色,嘗將君後白氏藏於深宮三十六年,朝夕相伴,雖內侍左右,不能稍窺其顏色。

酸腐文人慣愛捕風捉影,三人成虎,白檀這一世與司承硯確實情深意篤,如膠似漆不假,但司承硯將他禁錮在身邊,不準白檀離開自己三丈之外,卻實屬無奈之舉。

畢竟,白檀自過了二十五歲壽誕後,便再次停滯不長,容顏始終嬌嫩艷麗,堪稱天姿國色,偶爾驚鴻一瞥,就足以惑人心智,僅僅一張臉便能讓無數人陷入瘋狂,趨之若鶩,倘若他身上怪異之處被有心人看了出來,在“長生不老”四個字的誘惑下,還不知會惹來多少人垂涎。

但凡事關白檀,司承硯就難免畏首畏尾,戰戰兢兢地將人護在羽翼之下,百忙之中,仍堅持事事親力親為,不準別人多看白檀一眼,即便是白文瀚和段景兒夫夫,想見兒子一面,也要司承硯點頭首肯。

許多年後,司承硯已然白發蒼蒼,老態龍鐘,皇位也早傳於養子,自己諧白檀退居寢宮,落了個閑適自在。

這天午後,二人慵懶地待在院內曬太陽,白檀見一枝白牡丹淩風一顫,玉笑珠香,風流瀟灑,煞是嫵媚,不覺手癢難耐,走過去折下來,瞇起眼楮細細嗅了半晌,回眸笑道︰“長戈,晚上給你泡茶喝好不好?”

一身玄衣,身披大氅的老者坐在藤椅上,頭顱軟軟地低垂下去,默然不語,無聲無息。

“長戈……”白檀似有所覺,緩步回到司承硯身旁,矮下身子,偎在他腿上,像是找到讓自己安心的依靠,輕聲呢喃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姜長戈,你說過要來找我的,千萬別食言。”

白檀打開腰間荷包,取出一枚白色丸藥,仰頭吞了下去,片刻後便昏沈沈地睡去,再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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