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益州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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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間行了好幾天,我們終於抵達成都。我們在郊外歇了一夜,打算一早就入城。趕到城門口的時候還沒到開城門的時間,不過門前已經有不少老百姓排著隊了。

我在馬車上坐不住,索性跳了下來。我看著城門上的“益州”二字時,忽然覺得這裏其實很陌生。它是益州,不是成都。它和這裏別的所有地方一樣,被高高的城墻圍起來。一點不是我遙遠記憶中的模樣。我的心頓時有些慌了起來。此故鄉早已非彼故鄉,那我不遠千裏來到這裏又有什麽意義?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達達馬蹄聲,由遠而近,在幾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伴隨著馬蹄聲的,是男子豪放的笑聲。我不由得轉過身去。正好看見兩名年輕男子從馬背上躍下,穩穩站在地上。

乍一看這兩人沒什麽稀奇,但就在我打算轉身回去的時候突然想到了。這兩人中,一人膚色白皙,一副典型的白面書生模樣。雖然“膚色白皙”這個詞用在男人身上並不有多合適。而另一人,則正與前者相反,有著很健康的淺小麥色皮膚,個子也比那個白面書生高出不少,看起來體魄很強健。本來挺像是沒什麽稀奇的公子哥和保鏢的組合。可這保鏢的氣質反倒比公子哥更貴氣,也更淩厲。

無奈我正好轉身到一半,再有特意回去看別人一眼未免顯得太奇怪了。而且,人家是什麽組合關我什麽事。我暗笑了自己一把。

身後兩人大概也沒怎麽註意到我,而是繼續談道。

“明哥,你方才的比喻可真有意思。”說這話的人聲音比較細氣,該是白面書生。

“我也不過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罷了。”聲音低沈,必定是“保鏢”明哥了。

“噢。對了,明哥。聽說皇上因為惠安皇後驟然薨逝,悲痛不已。罷朝了三日呢。”

聽到此,我頓時怔住了。袁子珣罷朝三日?明明最後一次見時他已經厭棄我到不惜惡言以對,竟會為我的離去而悲痛不已?我又想起那枚無限額信用的玉佩。心裏有些酸澀又有些安慰。這份感情雖然無疾而終,可我們好聚好散,也是不差的結果了吧。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又聽到明哥說了一句:“皇上與惠安皇後雖然一直相敬如賓,卻沒有愛戀。”

白面書生很是不理解地回了一句:“愛戀?帝後互相敬重已是我朝大幸了……”

白面書生後面說的話我已經聽不下去了。無非是那套男女之間發乎情止於禮的禮法規矩罷了。倒是保鏢的說法有些讓我吃驚。這裏的男人大多和白面書生意見一致。就算是袁子珣,也從來沒對我說過愛之一字。這明哥不但敢於說愛,還真的挺一陣見血的。袁子珣即位以後,我和他之間敬重有餘,恩愛不足還是我在萬昭儀小產之後才意識到的,他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局外人居然能一眼看破。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他們攀談攀談,排隊的隊伍卻開始動了起來。看樣子是開城門了。

我們於是跟著隊伍進了益州城。

進城之後阿喜拉著馬車跟在我和春兒後面。我打量著目光所見的每一個角落,看著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

昨夜下了雨,路面有些泥濘。此時尚是清晨。街邊的茶鋪還空無一人,只有小廝擦著桌子。右邊胭脂鋪的老板左手打著算盤,右手拿著筆算著賬。老婆子們提著菜籃子慢悠悠地在走著。這個時候城裏其實挺安靜的。偶爾會聽見有一兩句對話。但並不是我所熟悉的成都話。

剛聽到的時候我還在納悶,怎麽這個時候的成都話和後世差了這麽遠?後來才突然想起,清朝的時候因為四川的人口太少,政府組織了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後世的成都人,其實原籍都是外省人。自然,這時的成都話,也不是我所知的成都話了。不過那個明哥和書生卻並沒有用成都話交流,聽那個明哥的口音反倒更像京城口音。

走了一會,我們找個家客棧安歇下來。阿喜問我要不要去找座宅子買下來。我想了想,還是算了。我對於未來的狀況其實並不樂觀。也許在這裏呆不了幾日我便會想走了。來這個世界六七年了,還是頭一次出長安城。用餘生走遍山川對我來說其實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中午吃了飯後我午睡了一會,起來後自己出去閑逛了。說到午飯,倒有些失望,味道並非自己記憶中的那樣。

我一個人慢悠悠地晃著,回想起早上在城門口的事情。仔細回味了當時的情境,我之所以會猶豫要不要回過頭去問兩句,其實是覺得一個女子站在馬車外拋頭露面已是不妥,又貿貿然主動與男子接觸更不合禮節。

想到這裏,我的腳步停了下來,拿下了戴著的面紗,緊緊攥在手中。一股打心底裏冒出的惶恐開始蔓延。我真的是穿越而來嗎?我竟然會被那些古板的禮法所桎梏?難道說這六七年裏的耳濡目染竟已對我的價值觀影響至此?我可以辭職不做皇後,卻深受傳統禮法束縛而不知?

我看著手裏的面紗。不,它不是面紗,它是想要困住我的牢籠。我狠狠把它拋開。快步離開。

繼續往前走,無意間走入一條小巷。金黃銀杏葉鋪成一條小道。遠望過去,紅墻邊一排銀杏樹有的已只剩零星樹葉,有的卻仍青翠著。而陽光剛好用陰影把對面閣樓的飛檐卷角的輪廓勾勒在紅墻上。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有些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似乎正與當前重合。我睜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一步一步很是沈重地順著紅墻向巷子的另一頭走去。另一只手顫抖著撫摸上紅墻。

這,這是真的嗎?真的會如我所想嗎?

終於走到紅墻的盡頭。面前這院子大門緊閉。目光上移,牌匾上寫著端端正正四個大字:益州學館。

我的雙手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然後顫抖著曲成拳,牙齒深深地咬著大拇指,淚水奪眶而出。

益州學館,益州學館,益州學館。

這裏是石室,是石室,是石室。

是石室中學,是我的高中母校。

從前只為母校有兩千多年校史而驕傲,可我從沒想到我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她再次相遇。

淚水不停湧出,我咬著嘴唇,不知是哭是笑。我忽然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滋味。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了。我呆楞地看著兩個人從裏面有說有笑地走出。他們看到我,也停下了腳步。大概我現在這淚流滿面又呆呆楞楞的模樣有些嚇著他們了吧。

我趕緊擦了擦臉。他們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問我:“姑娘在此,可是有事?”

我剛一擡頭準備面對他們的時候,忽然發現這兩人正是早上才見過的明哥和白面書生。走近了才發現明哥果然身材魁梧,而且他臉上的輪廓挺深。他眼神專註,目光深邃,似有光亮,很是吸引人。雖然我與他之間有一定的距離,我卻總感覺我已在他的雙眼中看到了自己般。

我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只能不尷不尬地說了一句:“沒什麽,想到了一些事情罷了。”

白面書生點了點頭,又看了我兩眼,說:“誒!我想起來了。今早你在我們前面進城來的是不是?”

這倒有些出乎我意料。我本以為今早他們不該是會註意到我的。

“是的。這位公子記性真好。”

白面書生嘿嘿一笑。旁邊的明哥終於開口了:“他記性好是因為你模樣好。”

我沒想到他說話這麽直接。他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顯得這本該是一句略帶調戲意味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再正常不過。

書生連忙對我拱手作了一禮:“姑娘可別見怪。我這明哥說話向來如此,絕不是有意冒犯。”

我笑了。看樣子被姑娘誤會這樣的事從前也發生過。

明哥也笑了。“季寅,這位姑娘並非是拘泥於禮數之人。這位姑娘,在下徐延明,這位是友人姜煜姜季寅。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聽到“並非拘泥於禮數”時,我挑眉一笑。

“我叫瑞秋。”

作者有話要說:

介紹一下這個益州學館。益州學館是成都石室中學在唐代時的名字。

石室中學,也被稱做“文翁石室”,即成都四中,是一所國家級重點示範性高級中學。公元前143年至公元前141年間,由蜀郡太守文翁創建,迄今已有2154年的歷史,是中國的第一所地方官辦學校,也是世界上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學校之一。自其創辦以來,屢經興衰,校名曾多次更改,但校址從未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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