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禮堂，只有主席臺上燈光明亮，牢牢吸引臺下觀眾的註意力，無人留意後排座椅背後的微弱動靜。

“撐好了沒？動作快點兒！”

“還沒呢，師兄你腦袋太大了，我衣服蓋不住！”

“哎呀你那件外套太短了，換我的！”

黑暗裏，平板電腦亮起微光的瞬間，一件大衣刷地罩開，嚴嚴實實遮住了角落裏正在進行的秘密活動。

“李散，快點開始！”屏幕光亮照亮四張興奮潮紅的臉，師姐激動地搓手催促。

李散是拿著平板的寸頭青年，正要點開視頻，突然一股外力拉扯了下平板，屏幕上蹦出低電量提醒。

“哎哎哎，誰踩著我的充電線了！”李散壓著嗓子嚷嚷，趕緊掀開大衣一角冒出頭去看。

昏暗的光線裏，一個黑乎乎的高個兒人影站在過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衣下的場景沈默幾秒，語氣有點微妙：“你們是在聚眾看片兒嗎？”

“我艹！”李散一聽這聲音，立刻拿平板對著一晃——微光在年輕人高挺的鼻梁下打出一片陰影，唇色淺淡嘴角平直，眼神有點嫌棄。

“周敘你別拿有色眼鏡看人，這就是個綜藝！”李散不滿。

支衣服的師弟熱情邀請：“敘哥，快來加入我們呀！”

被旁邊的師兄曲著指節敲了下腦袋：“你傻啦，小周什麽時候屈尊和咱們擠一塊兒過。”

周敘看上去確實也沒什麽興趣，客氣到近乎疏離地點頭打了個招呼，後退半步準備從旁邊繞到座位上。

師弟撇撇嘴，放下大衣。三個腦袋又垂下來湊到平板邊上。

李散卻叫住周敘：“哎，是那個推理破案綜藝，你不是挺喜歡看麽。”

周敘頓住腳步，三個腦袋又擡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李散。

“叫什麽名字？”周敘回頭問。

“天使公寓謀殺案，”李散回答。

背光處周敘的表情模糊不清，停頓少許，他彎腰鉆進了小基地裏。

同門紛紛震驚臉：“！！！”

周敘平時不和他們一塊兒玩，有點高嶺之花的意思，此時突然賞臉，搞得三人都受寵若驚，立刻十分恭敬地相互擠擠，硬生生挪出一片幹凈寬敞的“蹲位”。“您請您請。”

屏幕照亮周敘冷白的臉頰，唇角略微一抿，像是個稱不上表情的無語。“……謝謝。”聲音很淡。

李散點擊屏幕，視頻開始播放——

一間類似會議室的小屋，圓桌邊圍著坐了五個人，還有一個正拿著馬克筆在眾人面對的白板上寫寫畫畫，一邊進行講解。

師姐給周敘介紹：“這個案件講的是一位住在高級公寓的家庭主婦在家被人謀殺，嫌疑人有她的丈夫、丈夫的情人、她原來公司的下屬、孤兒院院長和公寓樓下咖啡店的店員。現在是搜證完畢，進入線索分析階段。”

在白板上畫樹狀圖的是一個白襯衫、黑西褲的年輕男子，背影瘦瘦高高，轉過來面向眾人，臉也很帥氣。

師姐捧心：“媽呀，這是我男神仝藺！你們一定要去聽他的新單曲，阿卡貝拉式說唱，主歌部分的口哨音簡直毒入骨髓！”

樹狀圖的頂端是一張女性照片，下方用白色筆跡寫著她的名字——“吳此人”。延伸下來是五張明星嘉賓的照片，旁邊批註各自角色。

仝藺在丈夫焦不會和女同事丁上你之間連了一道線，對圓桌邊眾人講解道：“剛剛高院長說了丈夫焦不會的作案動機，即因為妻子患上育兒抑郁癥，讓焦不會也倍感壓力，想要擺脫這樣的生活。那我接下來就講一講丁上你的作案動機！

丈夫因為受不了換了抑郁癥的妻子，出軌了一個女同事，也就是丁上你。丁上你是公司有名的交際花，和很多人都有暧昧關系。那麽問題就來了，丁上你，你為什麽會選擇焦不會作為穩定的交往對象？”

仝藺的馬克筆隔著桌子遙遙一指嘉賓座，把問題拋出去。

他指的是一位裸色皮裙的亮眼美女，卷發長長披散，發尾繞在指尖，稻草黃的發色裏露出一點晶亮的甲油，美麗明艷。

“這是我女神丁闌闌！”支衣服的師弟小聲興奮。

按照劇本角色關系，丁闌的座位應該挨著丈夫焦不會，但椅臂距離上看，她明顯離左手邊的另一位嘉賓更近，開口發言時長腿一翹，上身也明顯傾向左邊。

“緣分說來就來，我也猝不及防嘛，”丁闌妝容精致的臉上神情輕慢，說著說著甚至哼起歌來，“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仝藺卻打斷她：“和一個有婦之夫墜入愛河？節操都洗地去了吧。而且，我還有證據……”他舉起一張A4打印紙，示意：“這是丁上你的孕檢報告單，上面顯示已經懷孕三周。同時，我找到了丁上你的手機，在她和焦不會的聊天框中，發現她一直在教唆焦不會離婚另娶。焦不會也抱怨妻子的病癥帶給自己很大壓力，想要逃離這個家。可以說這兩個人都有充足的動機對吳此人下手。我的懷疑對象，就是焦不會和丁上你！”

等他說完話，圓桌邊正對白板而坐的主事人擡手用指尖蹭一蹭鏡框，說道：“既然連續兩個人懷疑你，那接下來就你來發言吧，焦不會同志，給你一個自辯的機會。”

嘉賓的服裝都是根據角色設定搭配，只有主事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雪白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探出一截，氣質與這一桌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這是扮演天使公寓新入住戶的辛洪老師，師姐給周敘解釋。辛洪是個老戲骨，童星出道，演了四十多年的戲，拿過兩次影帝，口碑很好，尤其是進入不惑之年後越來越有老男人的成熟魅力，吸引了一批年輕女粉，又中年翻紅了。

被辛洪叫起來的男嘉賓是飾演丈夫焦不會的焦煜廷。焦煜廷是個憑借顏值出圈的綜藝咖，人很活潑，也很會接梗，接過仝藺遞來的馬克筆就把自己名字旁的感嘆號劃去——“不是我說，感情不和可以離婚啊，用得著殺人麽！這算什麽動機？再說了，我今天一天都在公司上班，剛剛才回家，不在場證明很充分！我應該是最沒有嫌疑的……”

旁邊伸出一只手在焦煜廷眼前招了招，然後舉起示意自己要發言。是丁闌身邊那個穿著甜品店制服的青年。

“教唆他人自殺也是故意殺人罪。”青年笑瞇瞇地拆臺。他臉上印了個彩虹糖果，笑著說這樣的話，有一種天真的殘忍。

師姐又開始激動：“這是我大本命陳束啊啊啊啊！！”

嚇得師兄一把捂住她的嘴：“小點聲兒，你想把老板招來嗎？”

焦煜廷沒聽懂陳束的意思：“啊？”

陳束作為新玩家，一點不怯場，十足鎮定地提出了一個誰也沒思考過的角度：“不要忘了，案發現場是吳此人自己握著刀柄捅進自己心臟，不能排除自殺的可能性。”

探案綜藝的核心矛盾就是找真兇，從來沒有過自殺的案件，在座嘉賓面面相覷。

不等眾人提問，陳束又說：“自殺也可以有兇手。如果焦不會因為厭棄了患有抑郁癥的妻子，使用冷暴力或言語誘導，致使其自殺，也算犯有故意殺人罪。因此焦不會的不在場證明並不能成立。”

教唆自殺。

周敘好端端擱在膝頭的手輕微一個抽動。

節目開播以來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嘉賓們一時也拿不準教唆這種虛無縹緲的手法可不可以成為殺人方式。如果不可以，那焦不會的不在場證明確實又無懈可擊，節目按理不會設置一個絕對沒有嫌疑的角色。

就在眾人都還沒回過味兒來時，辛洪隔著鏡片看了看陳束，先肯定了他的想法：“陳咖啡這個點提得很有意思，焦不會你也別想徹底把自己摘出去，趕緊說下你的線索。”

焦煜廷反應過來：“哦哦好的。呃，我懷疑的人是仝不服。線索是仝不服手機裏和公司同事的聊天記錄。我老婆懷孕離職前是仝不服的頂頭上司，仝不服這個人，人如其名，很不服我老婆一個女人對他指手畫腳，和同事聊天時也說了很多我老婆的壞話。我老婆離職後，公司調了別人接任她的職位，仝不服也很不服，他覺得上司走後，輪也該輪到他上位了。

就在三天前，有人告訴仝不服，現在這個上司也要調走的消息，仝不服覺得這下總該輪到他了吧，結果，大事不妙，我老婆在家賦閑一年半後竟然又想回去工作，而公司高層商議後同意給她官覆原職。仝不服又落空了。在他和同事的聊天記錄裏，言辭激憤，表達了對我老婆強烈的怨念。我認為這就是他的殺人動機。”

仝藺和他叫板：“證據呢？要講證據啊，不要血口噴人。”

“證據就是我在你辦公室找到的一個U盤，”焦煜廷胸有成竹，“你的U盤裏記錄了一段跟蹤丁上你的視頻，日期就是今天。丁上你今天請了假去醫院做孕檢，你發現了我和丁上你的事，就暗中跟蹤丁上你想要拿到證據。視頻的最後拍到丁上你下午來天使公寓開了我家指紋鎖，說明今天下午你一定出現在了我家。致於你和丁上你究竟誰殺了我老婆，這我就不清楚了。”

焦煜廷說完他對仝不服的懷疑，接下來輪到陳束。他站起來，接過馬克筆走到白板前，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自己的看法。

“我的懷疑對象是高院長。我在高院長的房間發現了很多線索。首先是她聲稱吳此人邀請她下午六點後到家一聚，但根據我在她手機裏發現的聊天記錄，吳此人實際上是邀請她下午四點會面……”

挨著焦煜廷坐的女嘉賓舉手打斷他：“但我下午有事，所以另外約了時間。”

“過程是這樣，可是你是在四點過後才發信息說希望可以另約時間，而吳此人並沒有回覆你這條消息。說是你在作案後自導自演的時間差也不是沒可能。”

飾演高院長的女嘉賓高熒熒瞪著杏眼再次打斷：“我有下午四點在網紅餐廳打卡的視頻。”

焦煜廷一驚一乍地應和：“您都是五十八歲高齡的老太太了，還這麽趕潮流？”

陳束接梗：“老太太手機玩兒得可溜了，還會AI 換臉呢。你那段餐廳打卡視頻經過還原處理後發現，實際上是別人發出來的，被你借過來換臉後當作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今天下午你究竟在哪兒？”

嫌疑人慣例發問：“在哪兒並不重要，說我謀殺了吳此人，你有證據嗎？”

陳束拿起桌上的一本相冊，翻開給眾人展示：“這本相冊記錄了孤兒院裏每一個孩子從進院到成人後的所有經歷，請看其中被打了紅叉的照片，在背面能找到照片中人的詳細資料。通過尋找共同點，不難發現，這些被打了叉的孩子都在離開孤兒院後獲得了體面生活，經濟收入屬於中上階層。這一頁——吳此人的照片也被打了叉。可不可以合理懷疑，高院長在清理這些離開孤兒院後獲得更好生活的人？”

聽完陳束的分析，焦煜廷立刻拖著椅子遠離高熒熒，表情誇張地做出受驚狀：“哇你這個女人！什麽心態啊，見不得別人好嗎？”

陳束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慢條斯理整理好他的線索，抱回座位上坐下。

接下來輪到丁闌。她一起身，造型就有點不對——

“咦？這不是我們束寶的圍裙嗎？怎麽在她身上？”師姐疑惑。

說的是丁闌的腰間圍了一圈淺咖色的半身圍裙，正面一朵奶呼呼的咖啡拉花，和她性感皮裙一點不搭調。

後期給了個回放。原來是在搜證階段，丁闌穿著高開衩的皮裙行動不方便，陳束把自己的圍裙借給了她。

丁闌也是新玩家，卻不如陳束穩得住，上臺還需要陳束在下面給她提詞。

“呃，我的懷疑對象是陳咖啡。因為他在天使公寓樓下打了兩年工，和吳此人關系很好，好到吳此人經常邀請他來家裏做客。要是他今天下午突然不請自來，拜訪吳此人，我覺得吳肯定也會給他開門……”

“動機。”陳束掩著嘴小聲提醒。

“哦對，動機是我在咖啡店裏找到的陳咖啡欠下的高額校園貸文件和一條鉆石項鏈。在被害人吳此人之前和陳咖啡的合影裏，吳此人脖子上戴的就是這條鉆石項鏈，但卻不在案發現場而是在陳咖啡的店裏找到項鏈。我覺得陳咖啡的動機是為財殺人。”

“證據。”陳束繼續提醒。

“啊，證據就是我還發現了一雙染血的運動鞋，放在陳咖啡的鞋櫃裏。我覺得這是他出入過案發現場的證據。”

丁闌終於磕磕絆絆發完言。

辛洪調侃兩個新人：“你們倆也是互幫互助，丁上你懷疑陳咖啡，還要嫌疑人提醒你走流程。”

會議室裏笑聲一片。

丁闌自己都忍不住撐著桌子笑了彎腰。

視頻放到這裏，師姐突然驚醒：“還有五分鐘老板就要講完了！趕緊收！”

幾個男生正看得起勁，給她嚇了一跳。師兄迷惑了：“你怎麽知道？”

“廢話，老板那講稿我都給他改過九十九遍了，今天是溫習的第一百遍，沒人比我更熟！”

聞言，李散二話不說關了平板，狹小的空間登時一片黑暗。師弟摸黑收起他的外套，師兄和師姐彎腰埋在前排椅背後摸回自己座位。

李散拉住周敘手腕：“哎，它們過去了，你就坐我旁邊唄。”

周敘抽回手，沒吱聲，默默坐下來。

下一秒，講堂裏燈光大亮。

“……所以，催眠術並非神乎奇跡的巫術，它也有許多局限的地方。更多的規律，短短的講座就說不完了，謝謝大家的到場。”講臺上，主講人放下話筒，在發言臺邊對著聽眾席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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