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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裕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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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橋上重逢後,在樊裕用膳、走路、練劍時,他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他知道那是誰,但當他回頭時,那視線馬上便收了回去,狀似隨意地吹著口哨,看天看地看狗看鳥,從不敢跟他對視。

那個孩子長大了,不再總是天真地、傻傻地伸出他肉嘟嘟的小手,一個勁地追在後面,也不再捧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來找他,更不會因為他不搭理他,就含著一包眼淚裝可憐了。

他似乎開始怕他。

記憶仿佛只是無聊的臆想。

母親臥病兩載,容顏消逝,瘦弱骨柴。

從那時起,父親幾乎不再踏入她的小院,院子裏常常顯得安靜而空曠。

她便越發需要兒子,每日都讓婢女來請,拉著樊裕說話。

說得最多的還是父親,平平無奇卻讓她念了一輩子的相識和寵愛,然後是那畫中女子,她說那女人是個妖女,迷惑了太子爺,又害了自己的孩子。

樊裕從不開口說自己的事。母親也從不過問,她只是需要有人傾聽。

大夫說她活不長了。

他並不認為死去可怕。在他看來,母親活得很痛苦,也許死去才是一種解脫,但很奇怪地,那時她變得極易受驚,總是驚恐地說起半夜見著某個多年前死去的姨娘在向她索命;她開始不許樊裕離開半步。

一個眷戀人世之人的掙紮,有些歇斯底裏的可憐,何況那是自己的生母。

沒多久,有大夫說,距此千裏外的斷崖邊,有一種神奇的雪蓮,許能延續二夫人的性命。

那時外族入侵,父親接了旨意出戰,對此不以為然,只是忽然轉了態度,“往返不過三日,你有孝心也好。”

他單身一人騎馬上路,一心趕路,未料在他出發時已有人跟著他。

翌日傍晚,他到了斷崖上,那裏沒有雪蓮,只有一片殘敗的枯草和五個蒙面大漢,各執刀、斧、鞭、劍、錘,似已等了多時。

他很平靜,“誰派你們來的?”

五人一言不發,提劍殺來。

當樊裕開始抽劍殺人時,他忽然明白了母親——原來即便人生無趣,在性命受到威脅時,人仍舊會本能地反抗,因心中那僅有的一絲安慰或不甘——他不能死在這裏。

雙拳難敵四手,那五人個個身手不凡,以五敵一,樊裕漸處下風。

那時,他沒料到會有一柄軟劍橫空出世,少年的嗓音明亮無比,“哪兒來的毛賊,我上個茅廁的功夫,居然敢搞偷襲?!”

那孩子長大了,學了六年功夫,身手敏捷,看來有些天分,但他年紀小,性子急,出手瞻前不顧後,並非好事。

“你來做什麽?”樊裕微微皺眉,“走。”

“二少爺,我沒跟蹤你,我只是順路……”

樊裕砍倒一人,“走!”

他裝沒聽見,只邊接招邊高聲問敵人,“餵,你們要財要命?”

這話問得愚蠢,五個高手特地等在這破崖上,怎會為了錢財?

“錢我有!五兩銀子夠不夠!”

“餵,我們無冤無仇,誰派你們來的?”

“以五敵二,不是英雄好漢,有種的單挑!”

“臭小子找死還這麽多廢話!”那使斧子的脾氣暴烈,立刻轉而向他攻去,“老子本只殺他,現在卻要先殺了你!”

那孩子飛快跳開兩丈遠,不住挑釁道,“來啊來啊!”

他引走一人,樊裕這廂已輕松許多,又見他劍招靈動輕盈,出手極快,正克那使斧之人的短處,便不再分心,一心制敵,勉強能與三人打成平手。

“啊——”許久,那大漢一聲叫喚。

“跟個小孩磨蹭什麽!”使劍的道,“老三!”

“老四,我來助你!”使錘的道。

那人抽身要走,卻被樊裕從旁一劍格開,若非使鞭的纏了他的劍身,此人半個肩膀已被削下,連掠後三步,“老四,你自求多福!這小子好生難纏。”

“求什麽福?小爺來了!”

少年嘻嘻笑道,已又跳入這邊陣營。

“老四竟輸給一個孩子!”

方才不見他,不知他身上業已添了不少傷口,想來鬥那一人,已用了全力。

他想故技重施,可剩下三人並不上當,他們目標明確——先殺樊裕。

可他的打法亦非常簡單,只誰朝樊裕動手他便打誰。那模樣和他幼時走路倒有幾分相像,只顧前頭,不管腳下,背後破綻大露。

這使得樊裕一面應付敵人,一面還要分心替他守著背後,竟比單鬥三人還要吃力。

“瑯邪,你退下。”

“可我是來保護你的!”

不是順路?

使鞭的忽道,“大哥,老三,先殺這小子!”

樊裕擔憂成真,而那兩人明白過來,立刻棄了他,轉攻瑯邪。

保護一個人遠比殺一個人難上許多。他必須速戰速決。

使鞭的身形最小,功夫相對較弱,腦子很聰明,是這幾人的軍師……樊裕猛飛身朝使劍之人攻去,那人回身來守,樊裕已劍換左手,頭也不回朝後擲出,而後徒手抓住那人刺來的劍用力拔回,與他生生對了一掌。

“老……”在他們身後,使錘的胸口正插著樊裕那把擲出的劍,當場斃命。

使劍的則在和樊裕對掌之後吐出一口血,皺著眉踉蹌倒地。

樊裕撿起他丟在一旁的劍,抵住他的喉口,“住手。”

片刻之間,崖上只有三人站立。

少年目瞪口呆。

使鞭的大喝一聲,“大哥!老三!”

使劍的喘著粗氣,“哈,老二,我們竟然輸給了兩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傳出去,可真他媽丟人……別管我……殺了那小子!”

他一說完,樊裕急速抽劍,那人卻猛撞上他的劍尖,就此喪命。

“大哥——”

使鞭的痛吼,眼眶欲裂,已將鞭子抽向就近的少年。

“走!”

樊裕喊了一聲,運氣朝他掠去,那人卻在半路忽地仍了鞭,並不是朝瑯邪,而是為樊裕而來。

正那時,樊裕氣血一滯,吐出方才對掌後的一口血來,跪在地上。

正那時,那孩子朝他猛撲了過來——

失算了……樊裕想。

他們一道墜入了懸崖。

若非那時樊裕手中有劍,拼了全身內勁劃崖支撐,又若非崖中有一塊詭異突出的石板,那日便是他二人忌日。

“二少爺,我說,要不咱們回去吧……”

“你身上還有傷……這洞又看不到頭,萬一到時候力氣用盡了,咱倆可真得死在裏邊啦。”

“回去等我好些,咱倆說不定還能翻上去,或者跳下崖,萬一有什麽深潭瀑布,也能撿條命。”

“哎,咱們失蹤三天,也不知道姑姑有沒有發現,又有沒有派人來找……哎呀!她若以為我回了山上可就糟了!”

“我這次是偷溜下來的,師父也不知道,哎,他那麽喜歡我,萬一我就這麽死了,他一定會傷心得少吃好幾碗飯。”

說到吃,肚子應時“咕~”了一聲,他咽了口唾沫,蔫蔫地問,“二少爺,你餓不餓?”

“……”

“那你渴麽?”

“……”

“你累不累?”

“……”

“二少……”

“閉嘴。”

樊裕擡了擡他夾在臂肘間的膝蓋,背著他繼續往前走。

那時已是他們摔下崖的第四天。進洞的第三個時辰。

那洞隱藏在空地石壁上嵌著大石板後,洞中路面凹凸不平,幽深無比,只有背上的人手裏握著的“火把”有一絲光亮,那還是樊裕躍去空地采來的一點枯枝。

往裏走了很遠,然而兩邊除了石壁還是石壁,火光也逐漸微弱。

兩人雖是習武之人,可連著三日不吃不喝,又受了傷,早已筋疲力盡。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昨日樊裕來探,並不知這洞裏這麽長,只慶幸這裏頭還有活路。可照這麽下去,若裏頭當真只是一道空道,他們必死無疑。

火把燃盡。

樊裕聽到少年“啊”了一聲,聲音變得有些虛弱,“二少爺,我要是先死了,你就把我吃了吧。話本子裏也不是沒有吃人肉續命的……不過我沒什麽肉,你得省著點……”

“你別不好意思,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想你活著,活得好好的……”

“別說話。”

“……到時候,你去清風山見見我師父,山路不好走,一般人上不去……我告訴你,大家都從東南角進,其實,其實那條道上,盡是障眼法……西北角,有我,我探出來的小路,只有我知道……”

洞中,少年絮絮叨叨的說話聲伴著樊裕的腳步聲,許久不曾間斷。

又過了些時辰,樊裕終於聽到一陣朦朧的水聲,他擡起頭,前方出現一絲微光。

樊裕微微側首,“有出口。”

少年的腦袋垂了下來,臉頰貼在他脖頸處。

樊裕頓下腳步,“瑯邪?”

他將他輕放在地上,黑暗中,伸出手指朝他鼻息一探。還好,只是臉頰發燙——昨日在外頭淋了一場雨,雖已替他將寒氣逼出,他還是發燒了。

他重又將他背了起來,起身時不由一個趔趄,隨即加快腳步朝前面光亮處走去。

那日他們還是沒能出去。

因為到了光亮處,卻被他說中了:那盡頭是塊巨大的石板,石板後想是一條大河,耳湊過去,水聲震耳欲聾,眼望出去,卻只能望見石板與洞口縫隙間有些微光。

樊裕將人放在石板邊靠坐,脫了外衫替他蓋上。

那石板高如天門,莫說此時兩人都受了傷,又連著幾日不曾進食,便是兩人各都養精蓄銳,也絕不可能撼動分毫。

“有人麽?”

他連喊了幾聲,聲音卻只被水聲隔絕,兀自在洞中回響。

他脫力地坐下,摸到少年的額頭已不再發燙,卻冷如寒冰,身子不住地發著抖。

樊裕皺眉伸手解開他的衣帶。

胸前紫印加深,毒掌已從背後滲到胸前……

石板那邊的天光漸漸消散,洞裏冷如冰窖,洞那頭水聲不眠不休,勾得人口幹舌燥。

忽然,少年哆嗦著身子朝樊裕懷中不住地拱蹭,似乎尋著熱源而來,“……好冷……”

“……娘……好冷……”

樊裕身體微微僵硬,借著最後一絲洩進的天光,垂首看著他。

他和記憶中不一樣了,瘦了很多,小臉蒼白,唯獨一雙眼睛沒有變,仍舊又黑又亮,像兩顆亮晶晶的黑寶石。只是這會兒閉得很緊。嘴唇不住發顫。

樊裕將他摟進懷裏。

他真的長大了。

次日天光微亮樊裕便睜開眼。懷中是空的,少年攤開身子躺在地上,衣領拉扯到胸膛,仍頻頻冒汗,又嘟噥道,“好渴……”肚子並應時響了一聲。

樊裕替他拉上衣服,又伸手拂開他半濕的額發。

又過了三日,石板後始終無人,少年身子冷了熱熱了又冷,將樊裕抱了推推了抱,意識已有七八分渙散。

樊裕強打精神坐起,正欲將人重新背起來,忽地身下一陣巨響,整個洞穴劇烈抖動,好似下一刻就要坍塌。

“地震……”少年迷糊地嘀咕著。

樊裕直了身,望著石板。

“……正好埋了……也免得暴屍荒野,被豺狼吃……”

“別睡,瑯邪。”樊裕道,“有人來了。”

他們得救了,石板後是一個巨大的山谷,雪蓮不在山上,而在谷中。

但母親並未得救。臨終之前,她好像放下了,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搖頭嘆道,“薄情冷性的面相,怎地心硬不起來……裕兒,聽娘的話,千萬別愛上什麽人……一旦你愛上什麽人,她便可以在你心窩子裏捅刀子……”

樊裕不明白母親的話。只是很平靜地答應了她。

而那個少年重又回了山上,再見時,已是四年之後,楊家江山不保,父親一呼百應,入主京城。

姑姑有些猶豫,四年前的那場意外把她嚇壞了,可又舍不得把他一個人留在山上。

最終,他還是來了。

那時,他長高了許多,青色的衣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看上去很單薄。那為樊裕擋下的一掌沒要他的性命,卻讓他幾乎變成了廢人,昔日那個頗有天分的少年變得蒼白而孱弱,見著他,他立刻斂住笑,局促地四下張望,“二殿下。”

那時,那個少年十四歲,樊裕十九歲。他叫他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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