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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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宮中銅鐘敲響,院墻內外一陣騷亂,一個錦衣少年大步流星地從房中跨出,“祭天開始了?”

心腹總管道,“是,殿下的馬已備好。殿下當真不去宮裏?宮墻下可瞧不見什麽。”

“去宮裏?只怕又討父皇的嫌,”樊誠望著天,自嘲一笑,“你也別安排人了,我自己騎馬兒去,隨意走走。”

“那可不行,現在外頭可不太平!”

這話倒是提醒了樊誠,想到那個讓京裏人人心惶惶的說法,外逃的有,進京的也有,不出五日,那個人就要攻來京城了。

他楞了一楞,壓低聲,“父皇還在,哪裏就看出不太平了?”

總管忙道,“是,是,小的胡說,合該掌嘴!”忙狠扇了自己兩巴掌,免得主子動氣。

“得了得了,”樊誠不以為然地往外走去,“倒是讓你打聽的事,打聽出名堂沒?”

總管壓低了聲,“打聽到了……這司馬大人脾氣也忒迂了些,皇上饒他不死,他不知感恩也就罷了,還成日在牢中大喊,說些大逆不道的話,那方少爺只說他已瘋了,不讓人報,否則,真不知要遭何等酷刑。”

樊誠陰沈沈地掃他一眼,“你懂什麽?也敢對他肆意評說?”

總管今日已兩次被他呵斥,忙道,“是,是,司馬大人為人忠厚,小的算什麽東西,膽敢對他老人家指手畫腳?殿下,小的只是嘴上說說,老人家年紀大了,那牢裏陰寒,小的還差人送了些東西,讓他們照顧點,您可別生小的的氣。”

樊誠臉上還不見高興,“你算什麽東西,值得我跟你生氣?”

“是,是。”

兩人說話間已走到府門口,天色還早,樊誠從腰間隨意揪了塊玉環,看也不看朝他懷裏扔去,“還算你有功,回罷,別跟著我了。”

翻身騎上駿馬兒,手底用力,“駕”一聲,馬兒已帶著他跑了起來。

“誒,殿下——”

此次祭天不在護國寺,就在最靠近宮外的城墻上,百姓站在墻下便可觀看;此時鐘聲敲響,京中萬人空巷。

城墻下人摩肩接踵,人頭密密麻麻,紛紛擡首望著城墻上頭。

樊誠騎著馬兒行得艱難,行不多遠卻已招來好些個白眼,只得下了馬,又把它拴在一棵樹下,拍了拍它的臉頰,“乖乖在這等著小爺。”便隨人群一道前往。

當,當,當——

鐘聲響了最後一輪。

樊誠擡起頭來。

他從來站在城墻上俯視的,今日從下頭看向上頭,看道幡在風中飛揚,一幹白袍童子魚貫而出,樊帝一身雪白衣衫,宛如天神降臨,眾星拱月。

他身側一頂金色的轎子吸引了樊誠的註意,這轎子擺在最醒目的一級臺階上,正好能讓墻下眾人都瞧見,想來是什麽祭天所需的尊貴法器,兩旁黑甲守衛嚴實,旁人近不得身。

此時,樊帝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與當日登基為帝時無異,他站在高高的朱紅城墻上,一身金色龍袍,虔誠凈手,焚香,跪拜,進獻玉帛……

忽然,樊誠臉色一變,瞧見前面站的那人,是那個被稱為仙長的灰袍道人,此人臉上始終掛著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假笑,宛如一張面具,每當他說一句,父皇才跟著念一句。

當樊帝念到某一處時,宮墻上方忽然洩下一道金色陽光,直直打在他身上,從他臉上的表情可知,他完全沈浸其中了,好像自己在念著世上最美妙的語言……

是了,那日宮裏見著的父皇果真只是幻象,他仍是想做個好皇帝的。

“……一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二求風調雨順,豐衣足食……”

“三求盛世不衰,永得長生……”

樊誠垂下目光,望了望周圍,想在百姓的臉上看到同樣沈溺於往昔的幸福與信心,可當他目光落在眾人臉上時,他驚愕不已。

——他看到一張張蒼老、僵硬、殘破、貧窮的臉,上面寫滿了驚懼,失望,麻木,憤怒和怨恨。

他眨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眼睛再睜開時,看到的仍然是那些醜陋而僵硬的表情,那些眼神裏好像寫滿了怨毒的詛咒。

他大吃一驚,又連忙擡頭看向他的父皇。

“……逆朕之勢,天理難容,萬劫不覆。”

“……逆賊樊裕攻打君父,危天啟安寧……”

“……朕於此號令,擒拿反賊——”

啊——

他看到父皇的臉,倏地在陽光下變成了一個直立著身子的怪物,像長腿的龍,又像人臉的虎。

那怪物的臉仍舊附在他身上,忽然間,不止他,連帶他周圍的那個仙長,那些童子,也紛紛變得千奇百怪,隨著他們說話間的眼神,鼻翼的震動,嘴角的弧度,怪物的臉也逐一顯現出貪婪,狡獪和猙獰……

“啊——”

樊誠大叫一聲。

可人聲鼎沸,立刻便淹沒了他的聲音。

他父皇還在城墻上他的耳朵裏忽地灌進了很多聲音,有淒厲的哭聲,有惡毒的笑聲,也有尖刻的詛咒,面前忽然出現一張又一張臉,每一張都一閃一閃地變幻著,好像紛紛都不再是人,而是會使妖法的怪物。

他“啊啊”地大叫著跑出人堆,跑過街道,街上人跡逐漸稀少,樊帝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他還嫌不夠,還要跑到沒人的地方,直到樊帝的聲音徹底消失,這才覺得舒服了些,胸腔那種窒息的感覺漸漸平覆。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爺,此時甚至不敢再回頭看一眼,僅是回想那城墻上的人臉,腦袋裏就好像有一百種意味不明的聲音在響。

他搖了搖腦袋,忽地瞧見一隊黑甲匆忙從對面跑來,其中一個醫官打扮的男子手上染滿血,捧著張布條,亦滿是血跡,正哀哀戚戚地跟在那黑甲旁小跑。

樊誠沖上前去,“怎麽回事?”

“小王爺?”那人吃了一驚,“您怎麽在這?”

“怎麽回事?”樊誠又問,“誰出事了?”

“那,那位大人死了……”

樊誠腦子一懵,“哪個大人?”

“前些日被陛下打進死牢的那個,司馬大人!”

“……”他只覺腦中又有數道聲音作響,他擡頭看了一眼天,正值一日陽光最為刺眼的時候,太陽晃得他有些暈頭,他又問了一聲,“你說誰?”

“司馬大人!”

“放肆,再敢胡說!”

空氣中馬鞭一響,那醫官臉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那人被突然暴怒的樊誠嚇得直哆嗦,捂著臉跪下求饒,“小的不敢胡說,方才黑甲找小的去救人,可小的去時,司馬大人氣已絕了!”

樊誠逼近他,瞳孔用力收縮,“你告訴我,是誰敢殺的他?!”

“……沒沒沒人殺他……”這人恐懼萬分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司馬大人是自盡的……”

“自盡?你說他自盡?哈,如何自盡?!”

“咬,咬舌自盡……”

“哈,咬舍自盡,他為何要咬舍……”

那人瑟縮著,忽地想起什麽,將手中血布遞了過來,“您瞧,還寫了個什麽東西,小的沒看出來……”

樊誠整個人如在夢中,恍恍惚惚地將那血布接在手中,哆嗦著手指攤開。

那許是在內衣或是什麽上扯下的一塊白巾,只是被斷斷續續的血染得臟紅,書寫之人似乎氣力虛弱至極,想來指尖蘸血,一筆一停,歪歪扭扭,有的重到要浸透血巾,有的則輕得難以成形。

樊誠眼望著那些字符,卻半天未看進一個,即使瞧見了,也瞧不懂究竟寫的什麽。

“殿下?”

他茫然地看了那醫官一眼,見他訕訕笑著,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明他說的什麽。

他腦中一會兒是方才高墻上的樊帝,一會兒是那日殿中冒死進諫的司馬厚,忽地,他瞳孔張大,又低頭望著手中的血布,終於,他看明白了其中一個——

“聖人……”

聖人——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倏地,只見那聖人二字化作了方才所見宮墻上的怪物,長著一張血盆大口,無邊地朝他張開,好似一個深淵,要將他一口吞噬。

醫官看他臉色極差,忙又喚道,“小王爺?”

他焦急地望了一眼宮門,“袁先生特地交代過,祭天前不得殺生……這司馬大人今日死了,不知對這……小王爺!”

他話未說完,樊誠已將他手臂狠狠捉住,大步朝那宮門走去。

“小王爺!”

第一道關卡兩人便被攔了下來,黑甲面無表情,“皇上在祭天。”

“煩請大人通報一聲,小的是來報信的,有要緊的大事!”

黑甲面無表情地重覆道,“皇上在祭天。”

眼見樊誠走在這人跟前,垂著眼,掩蓋了表情,只聲音地沈沈的,“我要面聖。

“皇上——”

“本王說了,我要面聖。”

他身旁醫官親眼見他這一連串的變化,只嚇得腿軟,那黑甲卻連語調也不曾改過,“請小王爺在此等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樊誠伸出手把他往邊上狠狠一拂,力氣之大,那人又毫無防備,只整個地摔在了地上,旁人立刻要來阻止,樊誠已大喝道,“天子有令,誤了皇上祭天的大事,看你們誰擔當得起!”

眾人頓住動作,面面相覷,樊誠已不管他們,拖著那人的手,大步朝宮墻上闖去。

此時臺上業已念完了禱告,只剩最後一項,由那袁仙長朝上天進獻今日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物事,為樊帝求得長生。

“為皇為帝為人君者,天下至高無上者也——”

“然——”

樊帝微微皺眉,望一眼灰袍道人,後者臉上仍掛著成竹在胸的笑意。

“為君不仁不義者,諸侯群起而手刃之——”

“為君無德不治者,群民共憤而另任之——”

墻下群民嗡嗡騷動。

袁永緩緩走向墻上最高一階的轎子,眾人似乎這才發現此物,只要他一拂開,墻下眾人都可瞧見今日,他們眼看著他伸出手,“今日天子求長生,其長生之身,為其子……”

“父皇!”

沒人註意到樊誠是什麽時候闖到了城墻上,黑甲們亦紛紛被那位仙長引走了註意,混跡人群中的瑯邪更是沒有。

他一直緊緊盯著那轎子,只等這袁永將白青青所說的“真相”公之於眾,乍聽這聲父皇,他沒有反應過來是誰,只是在這停歇間扭過頭,低聲問身旁的白青青,“你說的那物到底是什麽,當真有那般魔力?”

白青青亦輕聲道,“公子放心,小女子絕無誇大,再沒有比這更……天啊——!”

空氣凝固了,墻上的人隔了很久才驚呼、逃竄開——

“有刺客!!”

“保護皇上!”

反而是墻下眾人相隔甚遠,只有些輕微的騷動,此時望著墻上,只如看著一出太過詭異的戲,只那戲太過真實,潑墻的血嚇得眾人心上顫抖,隨後反而更加入迷。

樊誠第一次痛到麻木,胸口傳來的痛感讓他低下頭,一把匕首從他的背部將他整個貫穿了。

他抹到一手的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

血染紅了他的衣裳,染紅了他站立的那一方地面。

太多了……

一個人怎麽能流這麽多血呢?

那會死的。

他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咚一下跪在地上,然後緩緩倒下身子。

我要死了……他想。

我是來殺人的,怎麽會死呢?

哦……原來不止他一個人的血……那個人,那個人……

他看到父皇的臉了,還是一頭猛獸的臉,正憤怒焦急地大吼著,像一只咆哮的獅子。

他沒聽到他在吼什麽,也許是失血過多,他打了個寒噤。

有人要來搬動他,

“父皇……”

他舉起手,“……死……你……是……好皇……”

“小誠……”

底下的人聽不見上頭發生了什麽,上頭的人雖聽到了這斷斷續續的、淒慘的哭聲,卻都沒反應過來是從何處傳來。

“……小誠……!”

終於有一個宮人察覺,望向那最高一級臺階上,由袁仙長帶來的、據說裝著此次祭天最重要物事的小轎,隨後他身旁的宮人、童子、守衛紛紛意識到,也都望著那尊貴的、金黃的轎子。

就在襲擊開始時,宮墻上混亂一片,唯有此轎始終沒有一絲動靜,誰想這時裏頭竟傳來了激動的磕碰之聲,繼而,一跟裹著白布的木柴,不,一只幹瘦的蜘蛛,不,一具身著白色囚衣的棍子人從轎中摔爬了出來,他從臺階上磕磕絆絆地爬下來,嘴裏“啊”“啊”地嚎了兩聲,隨後又喊道,

“小誠……小誠……”

眾人誰能料到,那為祭天必備的最重要的物事,原來並非袁仙長口中“見不得塵世俗氣的仙器”,卻原來是個人!倘若他還能被稱之為人的話。當下,整個墻上無不瞠目結舌,早已忘記了手上動作,只直楞楞地望著這個在地上艱難爬行的人。

他的頭發已被精心地梳整打理過了,臉頰也精心地擦洗過,衣服更是新換的幹幹凈凈的,看起來,預備讓他面見萬民的人已盡了全部力氣,要讓人們一眼就認出他。

可是他昔日身上的那份尊貴儒雅蕩然無存,只如一條最惡心虛弱的蛆蟲一般在地上蠕動著,一步,一步,他驚恐地望著地面,因太瘦而大得出奇的眼睛裏沒有淚水落下,只是始終望著他弟弟染血的屍體幹嚎著,“小誠……”

“小誠……”

啊,那時場景,聲音,但凡是個有心之人見了一眼,聽了一聲,都要為之感到毛骨悚然——世上怎會有這樣淒厲的叫聲,這樣可憐的人!

“那是……太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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