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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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的西南角上,有一座高聳的青山。

此間繁茂山林隱藏著山口,山腰怪石嶙峋又不見其路,方圓五裏,山上虎嘯猿鳴清晰可聞,更有森森目光時隱時現,偶有人進,或墜入山崖,或蹤跡消失,即便好運下了山,也是形容懼怕,諱莫如深。因此沒過多久,便傳出山上有妖,久而久之,此間便被傳成了“妖山”。

妖,是沒有的。只有個沒人知曉年紀的老頭,帶著一群弟子,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偶有人闖進來,留戀此間的便留下,想回家的也隨他而去,只需嚇他一嚇,山上安寧可保。

真上得山去,這裏實在是塊與世隔絕的寶地,冬有雪花飛舞,雪兔雪狐滿山跑,春有百花齊放,野花野草漫山遍野,秋來葉子黃得發紅,秋風一起,葉片飛舞如同彩蝶,夏日,山上多雨,,溪水潺潺,屋檐滴答。

然而今歲夏至,清風山上的雨水似乎過多也過大。

起初只有房屋漏水,弟子們還能個個施展武功,上屋頂堵,跳房梁修,拿水盆接,能保一方安寧。而後雨持續數日,莊稼浮屍水塘,天地不仁,卻是無計可施。

幸而山上崖壁結實,適當引流,可將落下的雨水引開,不至於連根基也沖刷了去,總算還有個容身之所。

存糧終有吃完的一日。老頭派弟子們下山找人借點糧食,個個身穿白衣,不料那曾人傑地靈的小鎮,而今卻是天翻地覆:莊稼淹了,房子淹了,人也都變了——清風鎮上人並不很多,如山上一般,這裏也與世隔絕了,只是這時人都出了屋子,襯托得多了起來。

那副場景讓未見過世面的弟子們驚駭不已:只見那餓死的,都漂在水裏,沒死的,個個形容不一——瘦得像骷髏的,老得像祖宗的,害病像詐屍的,趁火打劫的——從前好好的人,而今個個化作了妖魔鬼怪。

住在山上的弟子們最大不過十二三歲,如此場景對他們難免陌生,但看得多些,又都隱約覺得在哪裏見過,終於有一個年長些的先想起來,原來七八年前楊驊掌權末期,也是如此景象。

弟子們心地善良,當下背起那老的病的,便往山上去,山路濕滑無比,幸而功夫紮實,又自幼在山間蹦跶慣了,沒就此摔下山去,只是背著人,肚子卻不時要嘀咕一聲,讓人臉紅。

兩個時辰後,一個白眉白發的老頭站在屋前,望著密密麻麻的雨註,擰起了眉頭。

“師父,藥都分了。”虎頭虎腦的少年走上前。

“分齊了?”

“嗯,還剩了些許。”

老頭回頭環視一圈屋內,忽道,“你師兄呢?”

那少年哎呀一聲,“方才還在呢!”愧疚地瞧著師父,“徒兒帶人去找?”

“找誰?”一個青衣青年從他背後冒出。

他身上濕透了,手腳沾泥,一步落下一個腳印,惹得少年下巴拉得老長。

“師兄,你上哪兒去了,怎地也不打傘?……你看你把這地都糟蹋……”

青年最怕他一開口就沒完,指指他身後,“十七,那邊有人叫你。”

“誰?”少年半信半疑地扭過頭,竟真有人讓他拿藥,忙放下他的師兄奔了過去。

這邊只剩青年和老頭,身後夾雜著村民們的呻.吟。

兩人半響沒有說話,老頭奇怪地望他一眼。

青年莫名其妙,“怎麽?”

“何時動身?”

他“唔”了一聲,轉了轉眼珠,“什麽意思?”

“你當我老糊塗了?”

老頭有些駝背,不及他高,這會兒竟讓他沒大沒小地捏住了肩膀,“徒兒怎敢!”

他笑瞇瞇地看著老人,仍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詐他,“誰跟您胡說了?”

老頭瞥一眼他濕漉漉的長發,“後山那墓碑,你醒來可管過?現今如何了?草不好除罷?”

青年“哎呀”一聲,懊惱地伸手摸頭頂,果真摸到幾根雜草,見行跡敗露,只好嬉皮笑臉地嘿嘿兩聲,老頭哼道,“好了傷疤忘了疼。”

他瞥了眼老頭,忽然“咦”了一聲,“您,您好像不怎麽生氣啊?”

“生什麽氣,”老頭把屋中環視一圈,“為師教你一身功夫,是為了讓你躲在這山上享福的?”

他松了口氣,“那您故意嚇我。”

隨後又半懷疑地埋怨,“不對啊師父,您以前也不會讓我去,誒是不是徒兒跟您分開久了,您現在不疼我了。”

老頭訓道,“下一趟山,沾了些什麽臭毛病!你以前一個病殼子,經得起折騰?”瞧他嘻嘻的笑臉,老頭又道,“你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這趟下山,該知道分寸。”

“徒兒您還不放心麽?”

老頭睨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自己沒數”?

青年摸了摸鼻尖,“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我問你,你若下山見了一些奇怪事態,諸如好人吃人,你當如何?”

青年一楞,“既是好人,又怎會吃人?”

老頭冷哼,“兔子急了會咬人,好人餓得狠了,自然也是會吃人的。”

青年想了想,“您是說,善人也會作惡?”

“我問你,何為善人?何為作惡?世間萬事你見著幾樁?世間千萬人你見著幾個?臉上善惡不定是心中善惡,此時善惡亦非永久善惡。為師入世百年,經了四朝君王,可從未見著什麽真善人惡人……譬如一個做了五十年的老好人流著淚去偷,去搶,去殺人吃人,算不算作惡?”

“這……”青年又是思索片刻,“按照律法,偷、搶、殺人吃人自然是惡的……”

“不問緣由?”

“倒也不是不可。”

“倘若律法無用,人人如此,他不作這惡,便要被旁人偷、搶、殺、吃呢?”

青年搖頭,“不會。徒兒便不會。”

“哦?”

“無論什麽原因,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會去偷、搶、殺人吃人。不僅如此——我不僅不會被旁人逼得如此,還會讓旁人無法逼人。”

這小子還是這般天真,老頭聽得直搖頭。

可還不待訓他,他又道,“不過徒兒明白師父深意,山下真到了這樣的境地?倘若真是如此,豈非人間地獄?”

“你要如何?”

“自然要除掉它。”

“人人皆在其中,莫非你要殺了所有人?”

“我……”

這下,青年是真被問住了。

“你有善根,不會害人,這很好。你若只待在這山上,就這一腔赤誠,老頭我反而看著舒服。可你要下山,只這善根是不夠的。”老頭正色,“你需得答應我一件事。”

“師父說。”

“萬事自有它的因果,千百年來如此,你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切莫鉆牛角尖。”

青年聽他說得玄乎,卻不肯多言,難免有些不服,又聽此時呻.吟之聲已響徹屋中,心底更躥出一股憤怒與悲傷交雜的覆雜情緒,眼神微沈。

肩上吃了一記不輕的掌擊,老頭道,“為師的話你必須記住,否則我何必放你下山?你放心,有人餓得吃人,自也有人割肉餵人,不必垂頭喪氣。”

“還有這樣的聖人?師父你老人家不是說,這世上本就沒有善人惡人?”

老頭嘿嘿一笑,“老頭沒遇著,倒是聽說過。不定你小子運氣好,就給你遇著了?去罷,自個兒瞧去。墓碑替你看一年,一年不回,我就都給你鏟了。”

他戴著鬥笠、披著鬥篷下的山,雖早有耳聞,還是被山腳的景象嚇了一跳。

凡能吃的都啃光了,遍地皆是屍體,狗倒是沒餓著,出山第二天,竟還遇上要活吃他的,想到他師父的話,暗道老頭真是烏鴉嘴,怎地一個個都眼冒綠光,要把自己燉了?

打劫的男人們沒料到這文弱青年竟是身懷一身武藝,沒多時便紛紛求饒:他們都是良民,地偏如清風山,官府壓根不管,由著他們去死,他們有什麽法子?誰願幹這下喪盡天良的事?

——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事,有這麽一天,好人也會吃人。

那一瞬間,他說不出自己心中是什麽滋味,倘若不曾親眼見著,誰也不說不清。

他沒法將這樣一群人看作惡人對付,只將身上僅存的藥丸都摸出來分了,更覺前路還長,一路趲行。

只是雙腳到底難比馬匹,行了三日,才勉強能在天黑前趕到省縣。

這日,正行在通往縣裏的最後一片竹林中,他忽地聽到一陣馬蹄聲襲來。

鞭子抽打得很急,可見來人亦在趕路,他側身在旁,不由從鬥篷中擡起眼睛瞧那來人:活人都要被吃了,還有馬?難道是官府的人?

來人身材並不高大,鬥笠下覆著一塊暗色面巾,渾身只露出一雙眼來,顯是沒料到前方有人,“籲”地一聲停在他身前,那聲音聽著尖細,竟是個女子。

“大哥,此去清風山還有多少路程?”

女子聲音被大雨掩蓋得模糊了三分,那“清風山”三個字卻是分明,他不由得擡高下頜,朝對方投去一瞥,“不遠,姑娘只需沿著這條路,一直往西……”

對方卻是在見他的第一眼便“啊”地叫出聲來,“殿下?!”

他沒聽清,“姑娘叫我什麽?”

那人幹脆翻身下馬,疾步到他跟前,邊走邊摘掉面巾,露出臉來,“是我。”

那瞬間,他比見著吃人的良民還要驚訝,仿佛見了鬼,張開嘴來,聲音卻都被淹沒在了雨聲之中。

“殿下?”

“……你沒死?”

“……公子……”

天黑了,雨聲嘩啦啦地鉆進耳朵,身下的馬蹄聲也漸漸清晰,一聲聲敲擊在耳膜上,噠噠——噠噠——

“……公子……”

瑯邪回過神來,看著身前扭頭望著自己的白青青,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麽。

“怎麽?”

“公子?”

白青青溫聲道,“雨太大了,今夜就在我來時住的地方落腳可好?”

原來這一晃神的功夫,兩人已趕到了縣門口。此時兩個小兵正抱著臂倚在墻角打瞌睡,想是沒料到還會有人從鄉下趕來,將兩人仔細盤問一番,方才放了進去。

雨原來是最公道的,下在鄉下,也下在縣裏,可人卻是最最不公道的,縣中有公家發糧、房屋遮蔽、守衛庇護,鄉下卻是無人問津,只能自求多福。

客棧裏燭燈搖曳,撲面而來一陣黴味,大堂裏沒有客人,沒了小二,老板也不見人影,只隱隱飄來一陣米香,聞在饑腸轆轆的人鼻子裏,如同噴香的骨頭聞在餓狗鼻中。

白青青揚聲,“掌櫃,兩間上房。”

“來了來了,”遮擋內室的簾布掀開,一個五短身材、面相憨厚的中年男子邊抹著嘴邊小跑著出來,將他二人微微打量,“十兩銀子。”

白青青道,“這價漲得真快,昨兒才一兩銀子呢。”她伸手摸了錢,卻沒急著給他。

掌櫃憨笑一聲,眼巴巴望著她手裏的銀子,卻聽她道,“十兩就十兩,只是你得給我們弄點吃的,趕了一天路,我家公子還餓著肚子呢。”

掌櫃的僵住笑容,“姑娘,給您算便宜點兒行,要吃的可沒有。”

“沒有?”

“真沒有,您看這雨,糧食早不知多久前就爛了,哪兒還有吃的呢?”

“沒吃的,那你們吃的什麽?”白青青朝那屋中瞟了一眼。

掌櫃粗著嗓子,“誒誒誒你幹嘛?”伸手便要去拉白青青,“走走走,姑娘不是存心來住店的……”

還沒碰上,便被後者搭住手腕,輕輕朝後一擰,只聽“哢”一聲,那掌櫃登時叫了起來,“哎喲,哎喲!殺人啦!殺人啦!”

“誰殺人?哦,小女子昨夜倒好似聽掌櫃說了一句‘殺人’……”

那掌櫃臉色一白,“你含血噴人!”

“是麽?”白青青手上動作再一揚,那人便發出一陣殺豬似的叫聲,“姑娘饒命!饒命啊!小的沒殺人,至多不過偷了把小米……啊啊啊姑娘饒命,房錢不要了……”

瑯邪按住她的手腕,“別為難他。”

“公子,這人不是什麽好人,用不著憐惜他。”

“我說,別為難他。”

白青青怔了怔。

瑯邪已踏上木梯走了。

白青青一怔,放開那不斷慘叫的掌櫃,也隨之上了樓。

挨點餓倒不算什麽,瑯邪臉色不好,多半還是與她說的那事有關。想到他剛見她時那見了鬼的表情,好像在問“死的不是你?那是誰……”白青青不由感到好笑又可悲。文貞哪……姐姐這次做得不厚道,你可莫怨我。

這邊瑯邪在房裏靜坐片刻,忽聽外間有人叩門,說話有幾分鬼祟,“公子,公子……”

瑯邪頓了頓,走去打開房門,還是方才那掌櫃,這會兒站在他房門口,微微彎著身子,“嘿嘿,方才多謝公子出手相救,否則小的這條胳膊便被那美人姑娘給卸啦。”

“不必。”瑯邪說完就要關門,卻被他伸手一攔,“誒誒誒公子,小的有話說!”

掌櫃看這少爺長得瘦瘦弱弱,臉色也不大好看,嘆了一聲,“公子,不是小的不肯給你飯吃,真是沒有,您別看小的這樣,實在也已瘦了一大圈了!”

瑯邪心中正煩,無心聽他啰嗦,淡淡說了聲“不打緊”,手上用了力氣關門。

“誒誒——公子!”那掌櫃抵住門,“公子,您別急啊,小的手頭雖沒糧,卻可以給您出個主意。”

瑯邪見他說得蹊蹺,也有幾分好奇,便不急著關門。

“這縣裏誰都知道,而今也就一個地方有糧食……”掌櫃做賊似的,往他跟前湊,“嘿嘿,這地方糧食多得是,公子身邊那位姑娘身手那麽好,倒可以去借些……”他靜觀瑯邪臉色,又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公子若是好心,還可賣小的一點,您放心,錢我出得起,多多益善,那裏頭屯糧多,根本瞧不出來。”

“你說哪兒?”

掌櫃遞給他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瑯邪覺得好笑,“你說官府?”

掌櫃喜笑顏開,“嘖,公子這悟性!”

“你讓我去偷官府的糧?”

那“偷”字紮耳朵!掌櫃面上有些不自在,“哪算偷呢……借,不算偷……”

忽見這公子一雙漆黑的眼睛打量自己,初見時的那些蒼白憔悴,弱不禁風,此時煙消雲散,反而露出幾分審視意味,本能感到不妙,改口道,“呵呵,哪裏哪裏!小的方才說笑呢,小的這嘴就喜歡胡說,該打!公子別放在心上,小的這就告退!”

匆匆忙忙便跑下樓梯,還險些一跤摔在木梯上。

眼看他身影頃刻便消失在了樓梯拐角,瑯邪蹙眉問,“官府屯糧?白姑娘也知曉?”

隔壁房門被推開來,正是還未更衣的白青青,“公子想知道,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瑯邪多看她一眼。

縣衙裏。

男子鐵青著臉,“拿著百姓救命的糧在此享福,恕孫某做不到!”

這個滿身藥袋的瘦高個男子當即甩袖出門,留下滿堂驚愕、隱忍、發怒的官員。

“什麽玩意兒!被皇上趕出宮的東西,也敢對大人甩臉!”

“行了行了,他傲他的,咱們過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範不著生氣。”

孫妙應滿臉怒色,徑直穿過回廊,行到一半,眼見廊外大雨瓢潑,罩得天地黯淡,又回頭看那中堂,堂中男男女女飲酒唱曲,極盡那尋歡作樂之事,不由痛苦地嘆了一聲。

他回到房時,想到明日一早還要出門,只覺身心疲憊。正關門轉身,忽地身體僵成木頭,只剩舌頭還能動彈,“什麽人?”

“老實點,不害你性命。”

身後傳來一道女子聲音,雖刻意壓低了,也難掩其動聽,“縣衙儲糧何在?”

“你是誰?你要偷糧?!”

“怎麽算偷呢?先生方才不也說了,與其將糧留在此間糟蹋,不如還給百姓。”

女子顯然來了多時,對他方才與縣令爭吵一清二楚。

孫妙應問,“孫某如何知道,你是要發給百姓,不是自己囤賣?”

身後人不知做什麽靜了片刻,隨後那女子輕笑道,“大人不信小女子,難道還信不過我家公子麽。”

孫妙應一怔,片刻之後,只感到有人在背□□位戳了兩下,身子猛地放松下來。

又一道年輕男子聲從身後傳來,“孫先生,許久不見。”

這聲音一出,他急忙轉過神來,只見眼前立著兩道白影,那其中一個面帶著淺笑的青年,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饒是他行醫數年,從不信神疑鬼,那腦中第一個念頭亦是:此人是人是鬼?

來人正是瑯邪白青青二人,瑯邪只當孫妙應不識得白青青,“這位是白姑娘,方才怕先生驚嚇,冒犯先生,請先生包容則個。”

“你……你……果真是侍郎?!你究竟……你這是……”

也怪不得孫妙應大呼小叫,全怪瑯邪在這雨夜憑空出現,與那死人覆生沒甚分別,加之身旁一個貌美如花的白衣女子,兩人長發披散,又被雨水打得半濕貼在額間,誰說不是雨夜驚魂?

他孫妙應還算膽大,未曾嚇破了膽,只是乍一看驚呼了兩聲;也幸而此時外間雷雨交加,將這一點動靜掩蓋了去,才沒招來外間懷疑。

瑯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先生莫怕,我們都……是人。”

想來鬼魂不會作出他這等訕訕模樣,孫妙應頓時輕松了些,亦自覺可笑,“大人莫怪,可當日那長安司出馬追人,而後息大人更是親自查驗過屍體,大人如何還能‘死而覆生’?”

他滿心不解,只想問出心中疑惑,卻不想話音剛落,瑯邪臉色遽然發白,眼中更好似有些痛楚。

孫妙應由此想到在宮中聽來的傳言,忙道,“孫某僭越,不該多問,大人恕罪。”

瑯邪搖頭,“瑯邪戴罪之身,又怎能定先生的罪?”

孫妙應道,“大人隱世半載,今日為何出現在縣衙?大人這般身份,就不怕孫某……告密?”

“先生一聲高呼便可做到。”瑯邪笑了笑。

兩人這一番話說完,氣氛倒輕松許多,各自在桌邊坐了下來,孫妙應飲了茶,定了神,“……方才二位說,二位來此是為了糧食?”

“沒錯,先生所言為真?百姓無糧可食,官府尚在征糧。”

“千真萬確!上頭要打仗,征糧從未斷過。孫某因行醫之便,連待了幾個區縣,所見荒野浮屍無數,瘟疫橫生,那當官的好心也就罷了,若如齊縣這些貪腐之人,借此名義多征多囤,以保其魚肉不盡,縱情享樂,誰又知曉?只苦了百姓。”

瑯邪亦沈著臉點頭,“鄉下情狀更是荒唐,瑯邪一路走來,鄉民無人看管,又無糧可食,連吃人的都有了……無怪先生方才如此憤懣。可先生是皇上身邊的人,皇上既派先生來此施救瘟疫,這縣令毫不忌憚,難道不怕先生一紙書去告知皇上?”

孫妙應苦笑,“堂堂縣令大人,怎會害怕孫某一介草民?不瞞大人,孫妙應早被趕出宮,來此只是自願。”

瑯邪聞言大吃一驚,這時,白青青卻朝他遞了個眼色,似有話要說,孫妙應擺手道,“孫某小事,不必多談。倒是大人怎知縣衙有餘糧?這縣衙而今幾乎成了魔窟,盡養貪婪之輩,料不會將此消息放出。”

瑯邪於是將那客棧中事簡單說來,又問,“皇上素日……最是仁慈,如此關頭還要征糧,難道不知其中艱難?”

此話恰讓孫妙應動氣,高舉著手要拍桌,擡到一半卻想到外間有人,只好舉重落輕,恨聲道,“哪裏不知?邊關捷報一來,朝中分作兩派,以曹相為首一派力主停戰和親,列出國內種種慘狀,只皇上不以為然,反倒那李偲為首的一派一味慫恿征糧再戰,反得皇上重用。”

瞧他這神態,似乎此事他也摻和了進去,想來孫妙應為人清正,遇到此事勸說了幾句,哪知會被攆出了宮。

“李偲無德無能,並非忠良,甚至有些小人行徑,皇上為何要重用他?”瑯邪皺眉,“難道當真是病糊塗了?”

“這便是最最可笑之處。”孫妙應道,“大人還不知?皇上的病,其實早已痊愈。”

瑯邪看了白青青一眼,後者點了點頭。

瑯邪大吃一驚。他未曾忘記最後一次見樊帝的樣子,他老人家靠在榻上,鬢發已白,臉色金紫,儼然命不久矣,可半年光景,他不但還活著,更是已然痊愈?這孫神醫,果真名不虛傳。

孫妙應卻道,“孫某不敢邀功。實不相瞞,孫某對此束手無策,行醫數載,竟還不如二皇子府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醫官。”

瑯邪一怔。

白青青問,“孫先生說的可是那位姓袁的醫官?”

“正是。”

“白姑娘也知道?”

白青青道,“仙長大名,京裏誰人不知?”

“仙長?”瑯邪問。

“孫神醫都束手無策的病,他卻能將皇帝救活,堪稱起死回生,不止皇帝視他為仙長,太醫院諸人,無不心服口服。”白青青道,“而今更在宮中設了修道作法的丹爐法陣,尋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每日煉丹作法,要替皇帝與老天爺討價還價。”

她說得輕松,瑯邪卻是眉頭越皺越緊,“求仙問道?未免太過荒謬。”

“公子不知,年前皇帝險入鬼門關,整個太醫院無計可施,這醫官能把人救回來,還……您若瞧了皇帝而今的樣子,恐怕連您也不得不信。”

瑯邪道,“這到底是什麽人?當真如此神妙?獨他一人能救的病,皇上莫不是中了毒?”

話問出口,心中不免一滯:那人是二皇子府上出來的,皇上若是中毒,難道和樊裕脫得了幹系?他懷疑他下毒,難道不正是懷疑樊裕?他怎會懷疑他?文貞之事,他沒有資格怪大皇子,大皇子的事,就能怪樊裕了?可疑心一旦生起,他便是不說,它也種在心裏。

孫妙應搖頭,篤定道,“孫某為皇上診過脈,並非中毒,確是操勞擔憂而致心血熬盡。”

“在下從不信起死回生這一說,可眼見為實,那袁太醫醫術確實高詭,由不得孫某不信。何況當日大人您身中天下奇毒,孫某尚且不知解法,不也自有高人化去?大千世界,原本無奇不有,是孫某井底之蛙,妄被稱作神醫。”

瑯邪聽到一大半時,不知怎麽臉色忽地大變,猛一把抓住孫妙應的手,“當日……”

這時,外間傳來扣門聲,“孫神醫?”

三人對視,瑯邪與白青青立刻起身藏在門後,孫妙應卻擡手壓了壓,示意他們稍安,揚聲道,“何事?”

“神醫方才未用膳,恐夜裏饑餓,我家大人吩咐小的請您再去一趟。”

孫妙應冷冷道,“不必。”又道,“我已睡下,沒我吩咐,無須再來。”

“神醫還是去罷,”那人又道,“我家大人還等著呢。”

孫妙應正要怒喝,白青青悄聲道,“公子,我們還有事要辦,不如就此告別?”

瑯邪心中巨浪翻騰,可知此時還有更要緊之事,淡淡點了頭,對孫妙應道,“先生還是去罷。與小人為伍,先生小心為上。”

“兩位這就去糧倉?”

“正是。”

“只出了門一直往西走,第一個拐角又向南,再走到頭的倉房便是,那倉房屋頂有處白色標記,只是門口守衛許多,兩位可要當心。”

兩人躍上房頂,聽到底下房門被推開,便見一個卑躬屈膝的影子走在前頭,隨後是孫妙應的身影。

白青青嘆道,“孫神醫醫者仁心,哪想這廟堂之中,盡是無恥之人。”

瑯邪聞言未答話,只一心朝前趕去。

縣衙不大,在這雨夜卻宛若迷宮,兩人正尋得岔了路,忽見東南方向守衛巡邏不斷,屋前屋後,來來往往有數十人,那中間一間倉房,屋頂正有一道異色標記。

瑯邪朝白青青使了個眼色,兩人各自占據了一邊,趁底下諸人各自背對開時,齊齊躍下。兩人一人一邊,自後往前,頃刻之間,已將人紛紛放倒在地。

兩人躍進倉內。

雖在心中早有預測,那一瞬間,滿目所見,仍不亞於瑯邪昔日進入百裏閣地洞中之震撼。

“縣裏人心變幻,清風鎮上處處浮屍,好好的人被逼得扯謊、行竊、殺人,吃死人,吃活人……”他顫著聲道,“卻原來是在拿命在養這父母官……”

面前這一間倉房高約數丈,裏間層層疊疊,都是壓得殷實厚重的米糧,其數之多,滿滿當當擠了整個倉室,一時連他二人容身之所也難找到。這還不止,那邊角處更隱隱生出黴爛味道,原來邊角一處漏雨,從頂上緩緩滲透,自上而下,將那積得太過緊實的糧食全都腐爛了個幹凈。

白青青道,“得快,我們時間不……公子!”

卻只聽鬥篷急促摩擦之聲從身後傳來,回頭一看,只見瑯邪疾步躍走的背影,在那雨夜中形如鬼魅。

他的功夫比之從前不知精進多少倍之,才行出幾步白青青便已望不見其人影,念及他方才神色,只覺眉心一陣猛跳,正催快步子,又聽見縣衙中傳來數聲疾呼,忙朝那廂趕去。

原來此間正是中庭那官員們作樂的地方,此間前一刻觥籌交錯,片刻功夫已是天翻地覆——一個披著鬥篷頭戴鬥笠,掩蓋了面貌的青年站在堂中,守衛倒了滿地,那為首縣令更已倒在血泊中,身首異處,雙眼驚恐地瞪著,似還在求饒。

滿堂官員、歌女、下人驚懼四竄,那青年卻未再出手,只將縣令人頭往人群中一擲,“三日之內,這縣中、鄉下每個百姓都必須分到米糧,如若不然,此人便是爾等下場。”

那官員們個個抖如篩糠,哪還管他說什麽,忙忙稱是。

唯獨孫妙應還站在堂中,他從來見不得殺人,此時卻是低喝了一聲“好”。

返程之中,瑯邪始終不說話,行到一半,忽對白青青道,“白姑娘先回去罷,我還有話要問孫先生。”

也不管她,徑自去了。

此時孫妙應正在縣衙府中,驚魂甫定、對雨長嘆時,忽聽房頂又是一響,一個人從天而降,嚇得他杯中酒一晃。

那人卻是瑯邪。

“大人!”但見他微垂著眼,一張臉在燭光下晦暗不明,孫妙應吃了一驚,“大人怎麽了?”

“方才說到一半,瑯邪還有事要問先生。”

“何事?”

“先生方才說,瑯邪昔日病愈藥方,先生並不知曉?”

“藥方?”

孫妙應細細想來,點頭道,“大人當日身重奇毒,孫某慚愧,全不知大人如何好的。”

“那先生那時……與我眼色作何?”

“想是聽到幾位大人說大人武功全失,內息紊亂,與孫某所探出內勁流通、內息平穩、並非氣弱之人不相吻合,有些詫異罷了。可想到大人不肯告知好友,恐有難言之隱,便未多問。”

“所以先生當日替瑯邪診脈,也不曾給瑯邪寫過信……”

孫妙應那全不知他在說什麽的神色絕非作假,可看他臉色不對,又解釋道,“孫某自那日離開大人府上,後又離開京城,從未與大人寫過書信。”

轟——

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把瑯邪臉色照得煞白。

他匆匆抓過一旁桌上紙筆,但拿筆的手像在犯病,顫抖個不停,好半天,他才歪歪扭扭寫下幾行字,遞給孫妙應,“先生可識得?”

孫妙應端詳片刻,“益氣藥方?”

那本就失了血色的臉登時更加慘白了幾分。

那瞬間,孫妙應只覺方才還在中堂狠絕殺人的青年死了,眼前之人面色扭曲,似心口遭人剜了一刀似的,苦極痛極。

眼看他已站不住,孫妙應下意識攙了他一把。

被人這麽一碰,瑯邪才回過神來,茫然地望著孫妙應,喃喃道,“是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不是你,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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