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浪形骸

關燈
起初瑯邪只能仰頭承受,任透明的津.液從半張的嘴唇間滑落,但只過一會兒便不甘於此,開始不得章法地啃咬——像只不安分的小狗,一次次讓齒尖陷入那張肖想多年的嘴唇。

親吻逐漸變為野獸式的啃.咬,牙齒磕碰間,他聽到一聲輕哼在上方響起,那夢裏人的黑發像瀑布一樣自上方柔軟垂落,為他的夢境造了一方天地。

“唔......”

他完全喘不上氣了,偏生還舍不得放開對方,反而是那人有所察覺,似乎怕他憋死,及時退了出去。

胸膛猛地一涼,那人的指尖像是有火,每到一處便將他燙得難.耐,只能屈服本能弓起身。

不……這實在太被動又太空虛了,他不甘心,要直起上身去看那個人,要去扯他的衣服,讓他和自己一樣拋卻羞恥,仿佛這樣才能感覺到他的心意——反正是夢,夢裏得由著他。

他掙紮著去扯那人掩得嚴實的領口,眼見他一個不慎差點跌在自己身上,平日裏從無破綻的臉上竟現出一絲狼狽,登時“吃吃”地笑了起來;但這笑聲很快被一個略顯急切的吻堵在喉間,他又一次被迫仰起了頭。

當那吻從嘴唇漸漸游移至下巴,喉結,鎖骨時,一種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沖動不可控制地從身體湧起,瑯邪忍不住半蜷著身子,發出貓兒一樣輕的叫聲。

這夢未免也太真實了……他想,就算是夢,也讓人擡不起頭來,他忍不住把臉埋進那人的脖子,“二殿下......”

繼而他感覺身上那人身體一僵,隨後,他眼底濃烈的情緒倏地全部褪去,——他被一把推開了。

這時,瑯邪似夢似醒,又想伸手去夠他,可他還沒碰到他,那人便直起身。

樊裕微微瞇縫著眼,目光不定地看了瑯邪片刻,而後替他拉上棉被,下床離開了房間。

瑯邪是被渴醒的,頭疼,口幹舌燥,想喝水也想出恭,此乃宿醉通病。

他在屋內找了一圈,卻連隔夜剩茶也沒找到,只好迷糊著摸出房間,“福伯?”

一個瞧著陌生的丫鬟走進來,換了茶,小聲問,“殿下還有事麽?”

瑯邪眨了眨眼,奇怪,這不是他府上的丫鬟……這甚至不是他的房間!

他忽地回憶起了什麽,若有所思摸了摸唇角,又不好意思再問那丫鬟,只好打發她下去,自己走出門。

不知現在幾更了,府中只有昏黃的燈籠照耀,安靜得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他確定了這是二皇子的府邸,只一會兒想那到底哪裏是真的,哪裏是春.夢,一會兒又忍不住琢磨,二皇子去了何處?

雪早停了,積了一地,月亮出來,照在院中,甚是清冷。

也許是夢,但他那白日被威脅的不安、聽到樊裕要與那曹千金成親的失落忽地一掃而光,到底還是高興,因此不肯走到幹凈暖和的游廊上,反而像個孩子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院中積雪,然後張開“大”字形躺倒下來,嘻嘻哈哈地打了個滾兒。

整座大宅子都在沈睡,他這麽一笑,若有人經過,只怕要以為在鬧鬼,因此只笑了兩聲,便趕緊收了聲。

“快,跟上。”游廊上傳來一聲輕斥。

瑯邪擡起頭,只見兩個小廝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後頭四個則舉了床花被,腳步匆匆,不知趕到哪裏去,由此沒人留意到他。

他本就睡飽了,這會兒更被勾起了好奇心,加之今夜心情極好,一瘋起來便忍不住要跟上去瞧個究竟,不由放輕了腳步,跟在那幾人身後。

左右拐了數次,那幾人終於停在一處廂房——想必是住了什麽客,來送被子。

至於一床被子哪需四人來擡,他沒做多想,只探頭探腦地躲在假山後頭,及至那幾人進去,有人說了一聲,“殿下,擡過來了。”

“嗯。”

那低低的、沒頭沒尾的一聲,換了別人,可能不知道是誰,可換了瑯邪,對這一聲卻再熟悉不過。

幾個小廝匆匆進去又匆匆出來,只是兩手皆空,想必已將花被放在房中。

他怎地住在這兒?哦,想必是自己占了他的臥房,讓他無處可去......

——那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夢?

——二殿下是為了他才搬到這裏來睡?

——這怎麽像話,他這便進去,讓他回自己房裏。

——可......萬一那是真,如何面對?

——可,怎麽可能是真呢……他怎麽會……

他一個人站在假山後頭,想得頭大不已,兼之臉頰緋紅,簡直要捶頭!

卻忽地聽到一聲奇怪的喘息鉆進耳朵,“......殿,殿下......”

瑯邪嚇了一跳。

那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夜裏清晰可聞。

他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站在原地,只是臉頰有些僵硬,不知是還沒反應過來,還是人已經傻了,只覺一顆心被什麽死命捏住,有些喘不過氣來。

比起上次他擠著嗓子矯揉造作的叫喚,這時女子的聲音顯然是動了真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聽到最後男子發出的一聲短暫低沈的喘息,它們從那間沒有亮光的房裏傳出,一遍遍、又無比劇烈地打擊向他,打得他頭破血流,頭暈眼花,恍惚是知道自己不該站這兒的,卻怎麽也無法挪開步子,腳下像生了支鐵釘,將他釘在了土地上,拔也拔不動。

他垂著頭等著,等那燈熄了,夜空徹底地靜了,月亮又出來——但這次是在他的臉上留下一片陰霾。

他再不覺得這雪地幹凈,猛地躥上屋頂,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夜過後,瑯邪又如往常般上朝議事。

朝中大事雖都聽小王爺轉述過,但親眼見皇帝褒獎二皇子,冷落大皇子,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可再想到背後原因,滿腦子竟都是那夜女子的歡愉之聲,登時一口氣猛地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因此再在朝上路上撞見樊裕,往日欣喜已全被苦悶侵占,連尋常的一聲問候也做不到,只低著頭走自己的,等他走遠了,才轉過去看一眼他的背影。

一時又恨自己那日喝醉酒亂跑,又恨自己白日做夢,平白增添苦惱——他本就不愛搭理他,現在自己不再煩他,不知道他心裏是否正高興?

他本不是傷春悲秋的人,這般落魄樣子上了幾日朝,只讓身邊的人忍不住議論:是前些日子關得太狠?還是又有別的什麽事?怎麽好好一個年輕兒郎,被關了兩月,人都木訥了?

再相熟些的息子帆和小王爺,見他整日心不在焉,悄悄私語,料定他是著了女人的道,各自分享一些情報,拍案定板,料定是那真真公主帶走了他那一絲游魂。兄弟情深,冒著風險、自作主張把人往平康裏帶,花銀子找最漂亮的姑娘來陪他。

先是找了美貌胡姬,個個能歌善舞,身段妖嬈,如水蛇一般游走身邊,水袖舞在瑯邪臉上身上,猶如眾星拱月——無動於衷。

後又換了名滿平康的才女,彈琴作詩唱小曲,各有所長,生得清清淡淡,如一盞盞甜膩的豆腐花,要把瑯邪一點點溺了埋了——無動於衷。

眼看無法,小王爺靈光一閃,安排幾個眉眼俊俏的小倌兒進去,唇紅齒白,纖腰細足,比許多女子還要媚上幾分,拉到瑯邪面前去伺候,卻不知哪裏惹了他,罕見地發了火。

可等眾人出去時,他又突然喊了一聲,“站住,”對那其中一個少年勾了勾指頭,“過來。”便扯了那人進房,兩人在裏面砰砰噠噠半響,才終於開門出來。

那少年本是其中最寡淡的一個,相貌只是有幾分清秀,又不愛笑,讓人看了倒興致,偏這一進一出,已是眉眼含.春,腳步虛浮,再看瑯邪精神飽滿氣定神閑,理理衣服,咧嘴一笑,直教兩個陪他來的男子漢目瞪口呆。

如此一發便不可收拾,瑯邪無心公務,上朝如烏龜,下朝卻跑得比兔子都快,只每日去那閣裏找這少年,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否將皇帝放在眼裏。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此事不知怎地傳到公主姑姑耳中,登時讓人傳話,叫瑯邪速滾去京華樓。

見著人,先是讓人煮了一碗湯,再才質問,竟敢玩起兔子!名聲壞成這樣,以後還怎麽娶媳婦兒?

瑯邪吊兒郎當地倚在欄上,說本也不打算娶,這下正好。

公主聞言美目一瞪,纖纖手指揪上侍郎耳朵,左右來回地擰,讓他再說這話試試?!

瑯邪被她擰得大痛,這才卸下偽裝,眼淚長流,大聲求饒,說姑姑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這一頓臭罵加被擰得個狗血淋頭之後,這人才終於收斂了些。

日子還要不急不緩地過,這日退朝,正要又走,卻聽皇帝說,“今日批紅,三司拿去。”

他忽地反應過來,今日該問斬陳申。

這日又下了一場大雪。

今冬兩場雪,似都與那陳申有關,幸而不是六月飛雪,否則要有人以為有冤情。

處決人犯向來圍觀者多,今日更是往日兩倍三倍不止,堪比上元七夕,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瑯邪這些日也有耳聞,知他當日那番關於仁名的妄言早被傳開了去,聽聞雖遭不少老派學究批他目無君上,又有文人志士說他用詞粗鄙,到底皇帝沒怪罪,還連發兩道聖旨,借此機會開了西郊的口,讓西郊與街市流通,又免西郊農商賦稅三年,雖未明言,似有些低頭的意思。

如此傳到民間,反響熱烈,無人再說皇帝不好。

由此今日問斬陳申,來人之多,聲勢之大。

瑯邪騎在馬上,披著狐裘披風,披風裏被塞了個暖爐,雪花落上眼皮,一眨便化。

一旁囚車裏頭,陳申新換了身囚衣,身上無傷,但背已駝得厲害,乍一看過去,仿佛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無須挨那一刀,便要喪命了。

眼看離刑場不過數尺。

“殿下......”

瑯邪眉頭一動,聽囚犯陳申發出一聲低低的叫喚,策馬靠近了些,“何事?”

陳申笑道,“無事,罪民要解脫了......”

瑯邪皺了皺眉。

“只是,罪民對不起殿下......”

“罪民欺騙了殿下......”

他臉上盡是亂雪,說的又是些含含糊糊的胡話,“哪裏有什麽救人性命的百年雪參......”

“殿下......沒有,天下沒有白掉餡餅......”

“殿下......”

“罪民等你......”

“說什麽呢?!死到臨頭還在這胡言亂語!”守囚車的黑甲一鞭子抽在車上,鞭尾“啪”地打在陳申臉上,凍得發白的臉登時浮起一道紅痕,此人還要再打,卻被瑯邪一把扯住鞭子,喝道,“你是何人,膽敢虐打人犯?!”

那人臉色一變,“殿下,小的聽他這般恐嚇大人,怕擾了您的興致。”

“我有什麽興致?”一扔他的鞭子,“滾!”

還要去看陳申,卻見他歪著腦袋靠在囚車上,像睡著了,隨車輪的滾動而左右搖晃。

他禁不住去探一探鼻息,探了一下,又探第二次,隨即身子一退,險些跌下馬去,息子帆扶他肩頭一把,“怎麽?”

“……他死了。”

人群一陣嘩然,幾個孩子正圍擠著看熱鬧,聽到人已死了,還沒哭出聲來,便被身側之人捂住了嘴。

夜幕下,皇城燈火輝煌,地上、樹上、屋檐上積雪盈尺,皇宮仿佛一顆巨大晶瑩的夜明珠。

一頂軟轎被擡到這道宮門前,因不得而入,那裏頭的人便下來了,門口站著個太監守著,“太子殿下。”

樊勤跟在桂珺身後,那奴才時不時回過頭來,“地滑,殿下小心腳下。”

“不知父皇所召何事?”

桂珺道,“殿下恕罪,奴才不敢揣測萬歲爺的心思。”

樊勤忙道,“是我僭越了。”

待入了養心殿,桂珺退下。

“參見父皇。”

皇帝正在看書,似沒聽見。

樊勤略提聲,“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擡擡眼皮,也就看了樊勤一眼,卻未說什麽。

樊勤心裏一驚。

這地龍燒得旺,倒不冷,只是樊勤不習武藝,不多時,便膝蓋發軟,有些受不住。

皇帝沒事人一樣,連翻了十來頁,仿佛早忘了地上還有個人。

等桂珺第五次進來換茶,見樊勤仍跪在地上,忙勸道,“萬歲,這書卷中有黃金有寶玉,您也別忘了大皇子還跪著呢。”

皇帝“唔”了一聲,放下書卷,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身為太子,難不成這點苦都受不了了?”

桂珺話到為止,端了茶盞便退下了。

掩上門,樊帝道,“起來吧。”

樊勤兩腿發麻,險些站不起來。

皇帝冷哼道,“你倒中用。”

又道,“身子可都好了?”

樊勤一怔,忙道,“回父皇,只是小病。”

“太子生點小病,可是將禦藥房的藥都搬空了。”

這話卻是誇張了,樊勤臉色一白,只得請罪,“兒臣知罪。”

“你有何罪?”

“兒臣......”樊勤自知上次抗旨拒婚,父皇心中還有氣,要請罪,卻也不知如何開口。

皇帝冷哼一聲。

他只好又道,“兒臣......”

“朕的大皇子,天啟的太子爺,朕百年後的君王,你當真知曉自己有何罪?”

樊勤不敢多言。

“太子,你不能仗著朕寵你,便不知分寸起來。”

樊勤又跪在地上。

“天啟不過六年根基,外有豺狼虎豹,內有亂臣賊子,稍有不慎便要覆滅,百姓可以不知,你身為未來的天子,怎地也如此天真?”

“父皇教訓得是。”

皇帝本有一腔怒火,見他這般做低,肯虛心聽訓,到底是心愛的兒子,轉而放軟了聲。

“曹相族裏勢力大,朕本已留意多時,只需他小女成了太子妃,便能將其籠絡,為你所用,奈何你竟當廷拒絕這門差事,教曹家失了顏面;那便只有林正家的二女,這女子也是國色,乃父又是鎮國將軍......”

“父皇!”樊勤聽他竟是又要為自己娶妻,不知何處生來的勇氣,打斷他,“父皇,兒臣暫......”

“放肆!”龍顏大怒,皇帝摔開茶杯,那名貴精致的杯子飛來,從樊勤額前擦過,“大膽!”

“嘩啦”一聲碎在地上,門外侍衛要推門進來,卻被桂珺制止。

皇帝已然怒火沖天,“你當朕的旨意容你一抗再抗不成?今日這人,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樊勤垂著眸,低聲道,“兒臣知道父皇為兒臣好,但那林家千金,實非兒臣心頭所愛......”

“哼,”他不提還好,一提教皇帝怒極反笑,“非你心頭所愛?你倒說說,你心頭所愛是誰?”

樊勤沈默。

“可能為你帶來一兵一馬,一金一銀?”

“......不。”

“可能為你穩固百姓,穩固根基?”

“......不。”

皇帝不屑道,“那他能給你何物?”

樊勤身形一顫。

皇帝冷冷問道,“他可同視你為心頭所愛?”

那一瞬間,樊勤如被戳中死穴一般,擡頭望著他。

說來也是怪事。樊帝一生女人不少,子嗣不少——八個兒子,卻在進京前後陸陸續續死了——到而今只剩三個。入宮後,他雖有心多增子嗣,卻不知為何,再也沒有寵妃懷上過。

身為天子,他不好成日盯著女人的肚皮,但,每當此時,也難免感慨,一朝天子,竟只得三子,實在……命運弄人。

他那三子中,單看相貌,皆是人中龍鳳,可論學識謀略武藝,其實樣樣都是二兒拔尖,然而不知為何,他就是對之喜愛不起來。

他對太子期望甚高,若他只是揮霍金銀,玩弄女人,又有什麽不能容忍?偏生他平日裏如一團棉花般地柔軟,唯獨遇上此事頑固不化,全沒一點天家氣概,此時露出這般姿態,更令樊帝怒其不爭,“太子可知,你這心頭所愛,心頭愛的又是誰?”

“父皇......”樊勤再度出聲哀求。

“太子當真比不過?就如此甘心?”

皇帝看著自己垂頭的太子,恍惚看到當年自己,竟不合時宜地生出一絲惺惺相惜之情。

見樊勤默然不語,皇帝又道,“太子,你是聰明人,你以為這般為他軟弱,裝聾作啞,他便感激你?哼,咳咳咳咳咳咳......你倒是清正,連問個話,也要醉酒了,才敢含含糊糊那麽問過去......”

“你可知,那夜你們前腳一走,後腳你這位心上人便去了何處?又做了什麽?”

“父皇!”樊勤素來溫和的臉龐漲得通紅,“求父皇莫再說了......”

皇帝大手一揮,“朕近來多病,想是日子不多了。”

“平日裏訓你、考你的多,今日,便作為父親教你、警你一言:得了天下,你是當今天子,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管他是誰,一切自當由你做主;可你若當真這般軟弱,當不了君......呵呵。”

“太子,你好自為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