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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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啟二十二年六月,連下半月的京城暴雨終於停歇。

大雨過後天空明凈,鴉雀長鳴,然而至下萬千廛舍長街,皆已不覆昔日模樣:天災猛烈,君王不朝,北有蠻族進犯,南有外戚擾亂,權臣自顧不暇,僅有幾個父母小官位卑力弱,偌大一個京城,天子腳下的災情無人看管……到得後來,昔日最繁榮的長安街磚破瓦爛,渾水橫流,餓殍伏地。後史書說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這日,長安街上嘩聲一片,引得百姓紛紛倚門窺看。

只見連日裏空蕩的長街上此時竟集了隊人馬,仔細瞅來,卻是分為兩頭,最顯眼的是清一色的黃褂加身,腰配軍刀,端的是盛氣淩人。

房內眾人瞧見這黃褂,隔著一扇門尚且躲閃不及,只不知何人這般倒黴,竟撞上了天子面前最得寵的皇城親衛隊,趕緊拿眼去瞅另一人。

卻只見著一個垂髫小兒,衣著破爛,瘦骨嶙峋,面龐汙臟,似是一個乞兒。

那孩子不知犯了何錯,一人與十來個大漢相對,這會兒哆嗦得可憐,卻也沒個人敢去幫襯。

“哪兒來的臭小子,撞壞你爺爺的衣裳!”

打頭的黃褂子粗聲一喝,瞪圓虎眼,那孩子本只哆嗦,被他這一喝一瞪,登時嚇得“嗚哇”一聲,哭聲響徹長街。

只聽那領頭的“哼”了一聲,只手擒住那乞兒臂膀,“誰家小子,速來贖走!”

眾人誰認識那孩子?

若說平日,破點錢財救人一命,京城中也多得是好心人,可今日撞著那皇城親衛,誰敢出這個頭?

那皇城親衛又是何人?那可都是直接聽命於當今天子的官家子弟,從來肆無忌憚,又一脈承襲了皇帝的驕奢淫.逸,閑來無事最愛拿小民取樂;這兩年來,更是仗著皇帝昏庸寵愛,在這北京城內橫行霸道胡作非為,莫說只是街頭百姓,便是朝中官員,誰不暗中痛恨?誰又敢與之作對?

長街一片沈寂。

親衛中一個狗腿的嘿了一聲,“原是個野種!”

那領頭的男人重覆道,“原是個野種!……雖是個野種,撞著你慈悲爺爺我,怎好要你性命?”

眾人剛要松氣,卻聽他語音一轉,“——只要你這長著沒用的招子!怎——去你.媽的!”

那乞兒被他橫手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滾,爬起來滿眼驚恐地盯著他,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那官爺虎口吃痛,見了血,更兇光外露,“臭小子敢咬老子,老子他媽要你的命——”

說時已是揚手揮刀,只等手起刀落,便教那小孩投胎轉世。

房內眾人皆偏頭側目,不忍再看。

正此時,卻聽一道明脆的少年嗓音勸道,“且慢。”

眾人紛紛又循聲看去,只見街心立了個人,也不知是何時出現,是哪家的少年?看那相貌,左不過十四五歲,巴掌大的小臉顏色蒼白,身形更是纖瘦孱弱,仿佛弱不禁風。

這廂人多氣盛,那少年竟也不怯,趁眾人發怔之時,已朝官爺走了過去。

眾人只見他並不多話,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我來贖人。”

打頭的黃褂男人還楞著,那小孩這會兒倒機靈,三兩步爬過去抱住少年的腿,挪到他身後,只露出一雙暗含恨意的眼睛來。

那少年給了錢,渾然不覺此間局勢,問,“請問長樂街要如何去?”

那官爺不開口,也就沒人理他,那少年似有幾分尷尬,蹲下身問那小孩兒,“你可知道長樂街如何去?”

那小孩點點頭,祈求道,“帶,帶......我,娘......”

少年問,“和娘親走散啦?”

見小孩點了點頭,少年一把將他抱起,真是個文弱的少爺,抱一個小孩,也有些吃力的模樣,“那我帶你去找可好?”

他兀自抱著那小孩,也沒去問那官爺可否將人帶走,便不緊不慢地跟那小孩問答起來。

而他每走一步,便教屋內人心一驚膽一跳,祈求他走得快些,免被那黃褂子叫住。

“站住!”

果不其然,那黃褂男子幾步便趕了上去,心裏已有計較,“敢問是哪家的公子爺?老爺我怎麽從未見過?”

那少年笑道,“在下今日才入的京。”

房中眾人忽道:要遭!這黃褂子的人要對這少年發難,見這少年面相不俗,怕沖撞了哪家權貴少爺,只先要問個清楚。哪知這少年竟如此實誠,不往個名門大戶瞎編糊弄過去,偏還說今日才入的京,哎!

那為首的放了心,冷笑道,“這小子弄臟了我的衣裳,小公子要帶人走,只怕還還得問問老子!”

那小孩死死摟住少年脖子,直把後者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莫怕。又對那黃褂子道,“方才給大人的銀票,應該夠您買上幾匹上等好布,做好幾件漂亮衣裳了,大人怎還要糾纏?”

那官爺把那銀票朝身後一擲,“老子要的是這小子一對招子,這麽點東西,老子還瞧不上!”

那小孩聞言,嚇得直往少年懷中拱,少年趕緊托住他,“別動。你摸摸我懷裏,還有多少銀子,都給這位老爺。”

那小孩哆嗦著伸出臟兮兮的小手,在他懷裏一陣亂摸,把個黃官爺看得瞪直了眼,一陣手癢心癢,恨不得親自上手。

小孩好不容易將找到的一點碎銀捧到那人面前,誰料又被隨手丟棄,“老爺我不缺這點銀子花!”

那少年挑了挑眉,“大人的意思是……?”

那人摸著下巴,嘴角的笑漸露深意。

“公子若真心贖這小子,嘿嘿,老爺我倒缺個洗衣做飯的人,你若肯應下,別說不用贖金,老子倒給你都行!”

他一說完,身後數人已是哈哈大笑。

“何意?”

那黃官爺只管怪笑,後面自有人替他開這口,“你小子真是命好,初來京城,便教我們黃老爺看上,看你一副小白臉相,要是願換這小子來替老爺洗衣裳暖被窩,我們老爺自然還願意出你的供養錢。”

屋內眾人這才知他打的什麽註意,又見那黃官爺隨手將那小孩從少年懷中拎擲出去,喝了一聲,“滾!”

眼見他那皮粗肉厚的大手再度伸了過去,就要觸上少年,屋子裏眾人一顆心都提上了嗓子窩,只祈盼少年躲過一劫。

卻是祈盼:對方數十人,除非他能長出翅膀飛掉,否則怎麽逃得脫?

正這時,只聽“突”地橫空一響,眾人皆循聲望去,卻又聽到一聲大叫,又慌忙瞧那官爺。

只見他那伸出的掌心還未碰著少年的衣襟,已被一支長箭穿透,一條紅色的流線從箭與掌心的交合處垂直而下——街尾處,一人一馬“噠噠”馳來,馬上一人飛速搭弓上箭,再度瞄準——那官爺位居親衛隊統領,倒也並非擺設,今日卻兩度見血,又在這預備帶回去的少年面前,瞬間震怒,眼見來人愈來愈近,當即矮身拔箭,狠狠刺向疾馳來的馬腿!

駿馬吃痛揚蹄,馬上人猝不及防,狼狽墜地,翻身要起,一把大刀卻抵住了他的脖子。

十來人各自抽刀圍住地上人,那卻只是個穿著小兵甲衣的少年,看上去也跟少年差不多大小,互相瞧了一眼,“當兵的?見我們皇城親衛竟敢出手傷人,不想活命了?”

那小兵卻只喊,“小九你快走!”

為首的那人一腳壓住他的胸口,“走?老子現在一刀宰了你!”

那少年小小年紀,倒也是條好漢,橫眉冷對道,“殺就殺!你若敢碰小九一根毫毛,小爺定教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官爺聞言一聲冷笑,便揪過先前少年衣領,一把擒了過去,“臭小子,還想從老子手下搶人?哼,你小子倒也長了張娘們兒臉皮,殺了可惜,便廢你雙手帶回去。”

眼神微一示意,手下已將刀架上地上少年手腕,示意先前那少年,“這雙手和那小叫花子的招子,小少爺選一個吧。”

那少年這時才有些無奈,看了一眼那可憐兮兮的小孩兒,又望了一眼義憤填膺的小兵,“大人要如何?”

那官爺目光猥瑣,“老子要你當著這小子的面來伺候老子一回,嘿嘿,讓他先瞧瞧,以後也知如何伺候人。”

地上小兵大喊大叫,“老混賬!口吐汙言,我定殺你!拔了你舌頭!小九你快走!別管我!叫父親和大哥給我報仇......”

還沒喊完,那刀已沒了些許,一絲鮮血從手腕滲出,那小兵沒吃過苦頭的,痛得緊擰眉頭,卻還咬牙狂呼,“小九你不要管我!我一點也不痛...”

“都他媽沒吃飽嗎,小子說不疼啊!”

“是!”

“啊——”

站著的少年皺了皺眉,終於伸手按住那刀,擡眼望著官爺。

官爺立刻淫.笑一聲,“嘿,識時務者為俊——”

話音未落,又被中斷。

猜怎的?原來這人腦門竟被射了個對穿,不偏不倚,正中眉心!他雙眼圓睜,顯然連自己也沒料到是怎麽回事,只有一股鮮血順著眉心筆直地滑了下來,匯成一條血線。

就在這血將沾上少年身時,他敏捷地後退一步避開,似有感應地移將目光向了街角。

也不知何時,那處已多了幾人幾馬,俱都身著黑沈沈的將服,宛如神兵天降,又好似地獄奇兵,不知是誰喊了聲,“滾!”

這眨眼的功夫,老大竟被人當街殺死,親衛隊又驚又怒,提刀上前指住那廂,“爾等何人?敢在京畿之地殺皇上的人,不想活命了?!”

那廂有侍衛抽刀便欲上前,卻被當中馬上一人問得止住了步伐,“這京畿,可還是楊驊的京畿?”

說話之人身形隱在一堆人中,面容看不分明,只聽那聲音,可知年紀不太大,卻冷得像冰。

他一言既出,整個街道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大膽!皇上千秋萬世豈容爾等......”

不聞尾聲,只見一顆腦袋飛了出去,劃破都城一片殘天。

等街上人都散盡,那青衣少年才蹲下身,左抱一個右摟一個等人來接。

空氣中還殘留著淺淡的血腥味,想到方才,他有些發楞。

噠噠的馬蹄聲近了,少年聞聲擡頭,為首一個男子匆匆下馬跑來,“小九,你沒事吧?”

“沒事,倒是三公子,為了救我受了傷,請大公子責罰。”

男子這才抱起弟弟,“小誠?”

皇宮之內,一抹殘陽逗留朱墻,墻邊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靜靜看著腳下數萬陌生兵衛列隊進入紫禁城。

風將他衣袍高高揚起,使他像一只隨時就要起飛的蝴蝶,他微微闔眼,鎧甲和兵器摩擦的聲音近在耳畔,他卻神情閑適,好似正欣賞著一場天地名曲。

忽地,一道聲音打攪了他,“世子!請您趕緊換上衣物,隨小的離開吧!”

“王城破了,不可再逗留啊!”

那人聽得不耐煩,終於問了聲,“皇上還與麗妃在一起?”

“聖上他......留待養心殿,小的是奉命前來,請世子務必以大局為重,讓小的......護您離開。”

“樊家衛隊已進城,如何離開?”

“世子放心,世子寢宮內便有密道通往宮外,只需您屈尊換身奴才的衣物,出了宮,也自有人接應。”

那人嘴角一彎,聲音聽著倒像是高興,“皇上原來早已料到這一日了?......這般為我打算,好,好。”

那人只以為他答應離開,立刻便要上前,卻聽他又說,“你走罷,我不離開。”

“世子!世子莫辜負皇上苦心!......世子若不跟小的離開,小的便要得罪了!”

楊煌眼前一黑,麻痹之感沿著脖頸襲至全身,便失去了知覺。

空氣中,仿佛有誰在哭。

“就算是亡國......皇上,也還是末將的皇上......留下一點希望,總比什麽都沒有的好......”

養心殿內,高堂之上。

純金打造的龍椅上正端坐著一個絕美女子,身著祭祀的宮裝,妝容與發飾無一不隆重莊嚴,此時微微擡起下顎,傾國的面容上泛起一絲輕蔑的笑意。

堂下兩方各垂首站著兩個宮女,居中的龍袍男子興致極高,“好,好!麗兒你這副樣子,朕也快被唬住了。”

那女子聞言,臉色一松,“皇上,臣妾何時可以下來?高將軍何時來接我們離開?這,這椅子好像一點也不穩,隨時要塌下來一樣。”

她這一開口,抖動的聲音便暴露無遺,仔細一瞧,那身華麗的宮裝上的翡翠珠子果真顫動得厲害,原來方才只是做戲。

“麗兒乖。這椅子可是個好東西,乖寶貝,天下多少人求著要它呢。朕寶貝你才給你坐,你還嫌它不穩?”

“皇上......”

“聽話!”皇帝聲音一降。

那麗妃縮著脖子再不敢說話。

皇帝喜怒無常她是知道的。

那個世子,也就是先太子的兒子,皇帝唯一的親侄子,那般血親,不也是今日珍寶明日鞭子地賞嗎?

只是門外越來越吵了。刀刃相接,慘叫不斷傳來,殿內眾女抖如篩糠,發出瀕死的哭泣,皇帝卻聽得兩眼放光,“來了......來了,這幫亂臣賊子!”

麗妃再也顧不得,花容失色地求饒,“皇上,咱們不能逃嗎?臣妾,臣妾害怕!”

“麗兒想逃去哪?”

皇帝臉上帶笑,眼神卻有些癲狂,麗妃不敢與他對視,“您,您饒了臣妾。”

皇帝卻緩緩踱步上了臺階,每走一步龍椅上的女子便欲後退一步,直到皇帝來到面前,擡手撫上她的臉頰,“愛妃,你不是願與朕生生世世在一起嗎?既如此,咱們生前做夫妻,死後做鬼夫妻,不是正好?你還怕什麽?”

為帝數十年,天子之威猶在,殿內只有殘陽,殿外卻滿是慘叫,皇帝慢慢靠近,英俊的臉孔此時宛如嗜血鬼剎,強撐著莊嚴的妃子嚇得失聲尖叫,“皇,皇上,臣妾知錯了,您饒了臣妾,臣妾知錯了!”

皇帝微微笑著,“愛妃何錯之有?”

“臣妾,臣妾......”那麗妃緊咬朱唇,不敢再說。

“好麗兒,你何錯之有,告訴朕。”

麗妃泣不成聲,皇帝將她下顎輕輕托起,“你若是不說,朕便要在你這如花似玉的臉上開上兩個洞了......”他的手在她臉上慢慢游走,最後掐住了眼窩道,“你瞧......這兒剛好有兩個洞呢......”

“不要!皇上!臣妾該死,臣妾不該給世子下藥勾引世子,臣妾該死,世子什麽也沒做,是臣妾誣陷世子,臣妾不該妒忌世子,臣妾該死,皇上,您——”

聲音戛然止住,那原本容色俏麗的臉龐只剩雙眸圓圓地睜著,仿佛還在求饒。

皇帝緩緩松手,淡淡道,“饒了你,誰又來饒了朕?”

“吱呀——”

厚重的朱木殿門自外被強行撞開。

越過空蕩的大殿,皇帝看見闖進殿來的重重侍衛——這些曾經效忠於他的子民們鎧甲上血跡還未幹,眼神悲憤。

他一眼便看到領頭的外戚大臣樊宏舉,在他的身後,兩個英俊少年挺拔地站著,不知為何,這個素來六親不認的皇帝竟在這一瞬間想起了他的大哥。

他保持著帝王的冷靜從容從金椅上緩步下了臺階,仿佛回到了數十年前登基為帝普天同慶的時刻。

那一日,有人在念。

“為皇為帝為人君者,天下至高無上者也——”

“然——”

“為君不仁不義者,諸侯群起而手刃之——”

“為君無德不治者,群民共憤而另任之——”

然,為君不仁不義者,諸侯群起而手刃之。

作者有話要說: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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