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甘松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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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畫面在蕭讓眼中顯得分外刺眼。

他過去沒有珍惜過這個嬌花一樣的女郎, 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這把龍椅上, 可也確實有人, 對於那些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嗤之以鼻。

冷冽的山風吹過蕭恪的頭發, 他側過頭看向蕭讓:“但是朕覺得,你活得真可悲。”

“你不要廢話!”蕭讓狠狠地咬緊了牙關,“你即刻昭告天下, 把皇位傳給我,不然我就把陸青嬋從這裏推下去。”

背對著蕭讓,陸青嬋的眼裏流下了一串眼淚。

只有蕭恪明白,她為什麽要哭。

陸青嬋在九歲時就跟在蕭讓的身邊,許多年來,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嫁給他為妻,雖然沒有更多的愛情,但是心裏也何嘗不是接納了自己的這一重身份呢。

這個比雪花還綿軟的女郎,若是不曾遇到他,只怕很快便會在幽幽的禁庭裏零落成泥。蕭恪看著陸青嬋的眼睛,對著她伸出手:“來, 到朕這兒來。”  泅渡在無邊無際的紅塵之中,有人想要把她推落深淵,也有人想要給她一雙借力的手。

“口說無憑, 你得要先立下字據。”

蕭恪並不忸怩,他點頭說好,立刻有人奉上了紙筆,顯然這一切都是蕭讓事先就安排好的, 蕭恪並沒有刻意構思措辭,他一邊寫一邊說:“你還記得太乾十八年麽,咱們一起在擷芳殿讀書,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汁,你怕夫子說我,便說是你打翻的。但是夫子也不是好糊弄的,那一天咱倆一起沒有午飯吃。”

“太乾二十年,應該是五月,那一天你對我說,毓貴妃給你選了個玩伴,你說她瘦骨伶仃的不討人喜歡,但是還是送了她你最喜歡的風箏。”

“太乾二十二年,春節的時候,你寫了一疊福字送給我們,我還留了一張貼在我的宮裏。”

“太乾二十五年,你說毓貴妃似乎在和父皇商量你的婚事,最後和我們說,若是成婚了,都請我們來觀禮。”

“太乾二十六年,我們一起在木蘭裏獵了一頭熊羆,皮子送給了父皇,父皇笑讚你我兄友弟恭。”

蕭恪沒有用朕這個自稱,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手裏的詔書也已經寫到了最後,他把筆架在筆架上,把素白的宣紙拿了起來,讓風自然吹幹,他擡起頭看向蕭讓:“朕常常在想,到底是什麽讓你我兄弟走到今天的。你矯詔之事,朕從未怪過你,可你幾次三番想要置朕於死地,朕何嘗願意做板上魚肉。”

他拿著這張紙,一步一步向蕭讓走去,每一步都沈著冷靜:“蕭讓,這把龍椅朕坐了兩年,你面前的女人,朕也放在心上疼了兩年,和這個江山相比,朕更在乎的是她的歡喜。你想要這個天下,那你也註定是孤家寡人。”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蕭恪離他也只剩下了三步之遙,他壓低了聲音,這句話只有他們三人可以聽見:“朕在乾清宮裏稱孤道寡,但是朕知道,承乾宮裏有個女人在等著朕,朕永遠都不會覺得孤獨,但是你,蕭讓,你不配。”

蕭恪素來是一個鋒芒畢露的人,在蕭讓的印象裏,這個不受寵愛的弟弟,像是一匹野狼,時時刻刻躲在陰暗處,蟄伏得無聲無息,可咬上一口也是等閑要取人性命的。而今他眉宇深處波瀾不驚,已經有了吞吐天地的涵養與雅量,他這個皇帝已然做得老道而圓融。

一根刺莫名的刺痛了蕭讓,竟讓他胸口感覺到微微一痛,這種疼痛像是一根小針,輕輕的刺進他心臟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他來不及細想自己到底怎麽了,只是也在此刻,不敢去看陸青嬋的臉色。

蕭恪把手中的詔書遞過去:“把她還給朕。”

蕭讓擡手接過,突然下一秒,他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把短刀,直直地刺向蕭恪:“你以為我傻麽?還會相信你的承諾,只有你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

他的刀鋒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但下一秒,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見陸青嬋擋在了蕭恪面前,那把刀刺進了她的肩膀,深可見骨,一瞬,劍尖自她背後穿出,劃破了蕭恪的衣裳。

“啊!”蕭恪驀地大喝了一聲,從雲頭靴的側面拔出了一把短刃,那把刀一瞬間就劃破了蕭讓的皮膚,可卻再以難進一分,蕭恪擡起眼,他目眥欲裂,眼睛裏已經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陸青嬋艱難的握住了她的胳膊,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她的手沒有一點力氣,可竟讓蕭恪很難再前進半分。

一擊不中,蕭讓明白大勢已去,他頹然地仰躺在地上,望著冷冷的日光一言不發,蕭恪怒極,把匕首甩開,掄起胳膊狠狠的打了他兩拳,他用了十成力,雖不致命,但是至少折斷了蕭讓的兩根肋骨。

蕭讓痛苦地蜷縮起來,悶哼出聲,蕭恪把身後的陸青嬋撈起來抱在懷裏,看也不看一眼宛若破布一般的蕭讓:“把他給朕關起來。”

陸青嬋的目光有些渙散,她過了很久才把目光凝聚在蕭恪的臉上,蕭恪抿著嘴抱著她幾乎在飛奔:“太醫,太醫呢?凈塵大師在哪?”

他不敢低頭看她,只能感覺陸青嬋的身子似乎越來越冷,他怕自己碰痛了她,又生怕自己慢了腳步耽誤她醫治,蕭恪能感受到自己抱著陸青嬋身子的手上帶著血跡,一只手顫顫巍巍地舉起來,陸青嬋的手指撫摸過他的臉頰,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只是越發顯得微弱:“您在哭嗎?”

蕭恪在這一瞬間才發覺自己竟然落淚了。

在他的印象裏,自己似乎從來都不曾落下過眼淚,似乎生活中的苦痛,已經麻木了他的神經,讓他忘記了眼淚。但是現在,這些淚水像是不受他控制一般,模糊了他眼前的世界。

蕭恪站在原地,前後左右都是濕淋淋的一片,他終於痛苦地哽咽,他說:“陸青嬋,朕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麽怕過。”

懷裏的那個輕飄飄的人,似乎笑了,她說:“臣妾不會有事的。”這個溫柔的女人,哪怕到了此刻,語氣中依舊帶著無盡的安撫之意。

這句話散在風裏,她的手卻在此時又無力的垂下,蕭恪低下頭,陸青嬋慘白著臉,合上眼睛無知無覺的樣子,讓他覺得心裏在一瞬間就空了一塊。

“太醫!太醫!”這個做了幾年天子的人,在此刻方寸大亂。

報恩寺的門被人從裏面推開,凈塵大師雙眼含著淡淡的悲憫,他對著蕭恪微微躬身,蕭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大師能否救陸青嬋?”

凈塵大師點頭又搖頭,蕭恪幾步上前,凈塵大師平聲說:“這些不是貧僧能夠左右的,成與不成都要看天意。”

能有這樣一句話,蕭恪大喜,立刻點頭:“只要能夠救她,朕什麽都願意做。”

烽火戲諸侯只為美人一笑,此刻的蕭恪突然懂了,什麽榮華富貴,什麽天子威儀,在陸青嬋面前,昏君和明君也不過是一線之隔。

凈塵大師讓出了一條路,蕭恪幾步進前,把陸青嬋平放在床上,凈塵大師擺了一個手勢:“還請皇上屋外等候。”

蕭恪一聽又是心急如焚:“大師。”

凈塵對著他微微搖頭,蕭恪猛地一跺腳:“也罷!”踅身走出了禪房。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蕭恪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個明君,不圖在史書上留名留姓,至少不會留下一世罵名,此時此刻,蕭恪早已別無所願,他站在禪房門口,玄色的衣襟上看不出陸青嬋的血跡,他冷冷說:“傾舉國之力,找善醫術者為皇貴妃診治。”

舉國之力。

如果能靠這些罵名換得陸青嬋性命,蕭恪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還有一章,時間暫定為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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