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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葉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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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初冬帶著微冷的寒意, 陸青嬋穿著褪紅的風氅, 在領子的地方滾了一圈兔絨的毛邊, 整個人像是水蔥一樣鮮嫩亭亭, 走到乾清宮門口,天空零星地落了幾滴雨,不過是剛沾了地面就化成了水, 蕭恪還在裏頭議事,過了片刻就讓方朔出來傳話說讓陸青嬋去暖閣裏等著。

蕭恪的暖閣是平日裏看書小憩的地方,這裏頭陸青嬋待得次數也不少,她進了暖閣裏,有善伶俐地替她打簾子。

“主兒今日穿了紅色,別怪奴才眼眉淺,那好看的像是畫兒裏的人一樣。”有善笑嘻嘻地說著,給她端了一杯茉莉花茶的香片,那花香也是淡淡的,咀嚼回味在唇齒間,帶著溫和的餘韻。

就在陸青嬋垂著眼眸品茶的功夫, 有善也沒急著走,站在那笑著對陸青嬋說:“貴主兒剛回來,宮裏頭還有好些事兒您不知道呢, 今年宮裏的暢音閣進了新戲班子,唱了兩出新戲,都是宮裏的太妃們喜歡,主兒有機會也可以去瞧瞧, 沒過幾日就有戲,連端小主都瞧過兩回。戲班子裏有個唱旦角的男戲子叫無幸,大夥都叫好呢。”

宮裏頭唱戲的都是太監,雖說是太監,可也都是打小從剛入宮的小太監裏挑了姿容拔尖的,在教坊司裏頭比外頭要吃更多的苦。無幸這個名兒聽著就不吉利,陸青嬋在嘴裏念了兩回,點點頭說知道了。

暖閣裏盤了地龍,待得久了也總覺得醺然的,有善剛走到門口,慶節正巧立在簾子裏頭。慶節是個老實憨厚的性子,不似有善那般機靈討喜,再加上有善總覺得自己是方朔的幹兒子,比慶節這個徒弟高了半頭,也不算待見他,瞥了他一眼,模樣也確實有幾分輕蔑:“整日裏呆頭呆腦的站在這,沒瞧見貴主兒的茶杯都空了?”說罷,施施然退了出去。

只這一個微小的舉動便被陸青嬋瞧了個清楚,她對著慶節招了招手:“你過來。”

慶節走上前,拿著茶壺給陸青嬋倒滿了水,輕聲說:“奴才腦子笨,輕慢了貴主兒,還請貴主兒海涵。”

“你離得那麽遠,看不見是自然的。”慶節和有善年歲相仿,只是看上去還有那麽幾分少年老成,陸青嬋從碟子上拿了一塊點心遞給他:“你下去歇著吧,不用在這伺候了。”有善是皇上身邊的人,陸青嬋也不好多說,只能在這些細微處關懷一二。”

慶節沈默著謝了賞賜,素來是少言寡語的人,臉上總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情緒,確實不如有善聰明伶俐的樣子討喜,只是陸青嬋知道他是個細致的人,素來比有善穩妥。

陸青嬋又在暖閣裏坐了片刻,就見方朔來請她過去。剛走到明間裏,就看見荊扶山從西暖閣裏出來,看見陸青嬋的衣著,眼中也難得一見地帶了幾分驚艷,他頓了頓才對著她行禮:“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不必多禮。”荊扶山臉上還帶著幾分興奮的薄紅,向來是剛剛和蕭恪在政治上的探討有了什麽新的進展,陸青嬋客氣的點了點頭,並不曾與他多言。

走進西暖閣,蕭恪已經停了筆正站在窗前,外頭的雨越發細密了,他叫來方朔說:“你去打著傘送一送荊大人。”方朔是皇上身邊最得臉的大臣,能讓他親身相送,已經是了不得尊貴體面了。陸青嬋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些落在地上的雨點。

那些雨落了地都成了一粒又一粒的小冰渣,此刻乾清宮前頭的丹陛已經被打濕了薄薄一層,站在這兒看向遠處,丹陛上倒映著層層疊疊的橙紅色宮燈的輪廓,方朔撐著傘,一手打著宮燈已經走得遠了,蕭恪才開口:“荊扶山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到底是你有遠見卓識。”

平帝爺並不是一個喜歡誇讚皇子的父親,蕭恪承襲了他這一點,鮮少能把誇獎的話說出口,陸青嬋站在他身邊莞爾:“能不能留得住他,還是皇上的才學。臣妾不敢居功。”

“冬至的時候,朕要去皇陵祭祖,你隨朕同去。還有你之前說的報國寺,朕和你一道去看看。”蕭恪說話的時候,眉心依舊是淺淺的蹙著,常常隨侍在側,陸青嬋已經可以看懂很多蕭恪細小的表情,比如說此刻,只怕這件事並沒有蕭恪說得那麽容易。

“只是這些都只是其一,其二是有人說,有人曾在京郊見到過蕭讓。朕答應過你讓他活著,也正因為如此,朕常常覺得為難。”

每每提到蕭讓,蕭恪的心情並不輕松,自蕭讓離開紫禁城後,蕭恪根本不想聽到任何有關蕭讓的只言片語,甚至希望他就此消失於人海茫茫之中。這些有關於蕭讓的字字句句,總在周而覆始地刺痛他,強迫他想起曾經存在這樣一個人。

蕭恪總告訴陸青嬋,他對於蕭恪的手下留情,不過是源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交易,是陸青嬋以一己之身為蕭讓換來的餘生平寧,可更深一重只怕連蕭讓自己都沒有特意想過。

他只想從此斬斷過去,甚至忘卻那些少年時光,共同行獵的往事,這樣他也能徹徹底底的對蕭讓痛下殺手,讓他把自己的手足兄弟拋卻腦後。只是有些事並不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

陸青嬋懂得他的為難,更甚至一點一滴把他的為難記在了心裏,她走到蕭恪身邊,輕輕的挽住了他的手臂,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蕭恪側過臉,一瞬間就看見了那一對插在她發間的紅寶石鳳釵,在燭光之下流轉著盛大而煊赫的光。蕭恪今日心中藏了事,故而並沒有在陸青嬋進門的時候刻意關註過她的衣著,此刻才發覺,她選擇了她過去並不會刻意選擇的顏色。

她身上流淌著淡淡的紅,帶著皇城的尊貴與明麗,紅寶石和黃金的顏色點綴在她烏黑的發間,她臉上略帶了幾分粉黛,淡色的唇上一掃而過的朱紅,陸青嬋像是在冬日裏一株迎風傲雪的梅花。一瞬間開得芳華滿樹。

陸青嬋是個雲彩一樣的女人,過去常常覺得,她是一片行蹤不定的雲。綿軟而純凈,可沒有誰能夠得到她的真心停留,她穿著不符合位份的素淡衣著,也不喜歡過多地裝飾自己。他知道,陸青嬋也是在提點自己,她留在京裏,根源不過是來源於一場交換,用她自己換了蕭讓的性命。

她的皇貴妃尊位是蕭恪給予她的體面,她並不真的把自己當作是他的女人。

所以過去,她也沒有真的把自己當作是和他一樣的,紫禁城的另一位主人。

但是今日,她穿了紅色,戴了只有正宮主子娘娘才能戴的鳳釵,她亭亭地站在他面前,對著他溫婉一笑,她的笑容是那樣真實得仿若觸手可及,和她周身流轉的輝煌的光串聯在一起,何嘗不是紫禁城中另一種輝煌富貴的風景。

這個女人總有著七竅玲瓏與眾不同的心思,若是嫁給了尋常人,那些剔透的、細膩得像雪片一樣的芳馨與溫存,只怕是成了掌上白雪,融化無蹤了。

這是陸青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她是真心實意的,願意成為他的女人,願意和他一起立在千萬人之巔,俯瞰眾生往來,滄海變換。

這對於蕭恪而言,便是另外一種澎湃而洶湧的感情,是一瞬間便覺得那把高高的龍椅有了情誼的溫度。他終於留住了這個雪花一樣細膩溫柔的女人,不僅僅是得到了她的身體,還有她的魂靈與餘生。

蕭恪把陸青嬋擁入懷裏,吻過她鬢角的每一寸皮膚,那些與蕭讓與父母親族的不堪往事轉瞬飛灰,他抱著陸青嬋,便覺得自己再也不孤單了。

那一夜,蕭恪給了陸青嬋額外的溫情,他小心地試探著索取,又細膩的給予。汗水交融於一體,似乎也是更深一重靈魂的糾纏,他生怕自己的唐突揉碎了這個面團似的女人,又怕自己給的還不夠,不足以讓她與自己同享人世間的歡樂。

萬川歸海,洶湧澎湃。那是湍急的溪流帶著他們二人在陌生的世界裏橫沖直撞,是纏綿無盡的情誼攪揉著陸青嬋的身體,讓她感受到另外一種覆雜的體會。是澀痛也是極樂,是懵懂也是大膽,是袒露自己全部的勇氣,也是與所愛之人更深一層的糾纏。連最後,她自己都分不清,鬢角的眼淚到底是疼痛,還是暢快。

只知道那一晚,蕭恪無數次的吻過她的眼角,湊在她的耳邊用異常溫柔的聲音說:“陸青嬋,謝謝你。”

陸青嬋偶爾不明白他為什麽道謝,偶爾也覺得自己懂了。

只是有些話是清醒的蕭恪不會說的,陸青嬋把他的情誼記在心裏,也許一記就是許多年。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大家,前幾天更新不穩,今天起恢覆日更~

希望我的意識流車不要被鎖嗚嗚。

過幾天會給大家加更,把差的章節補上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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