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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見喜(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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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嬋一直不喜歡宮裏, 先前也說了很多次想要離開, 相比於去那些姑子廟, 留在這裏過得也更安適些。若她真是無聲無息地走了, 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她手腕上的鐲子是毓貴妃賞的,價值連城,身上也隨身帶著些散碎銀兩, 夠她自己生活幾年了。

蕭恪替她盤算了好一會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慧寂大師說他八字太硬,會妨礙到身邊的人。蕭恪從來都不是一個信命的人,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懦弱又膽小。

只有手腕上的那根五彩線依舊四平八穩地掛在那兒,蕭恪想解下來,可不知道陸青嬋打的是什麽結,自己竟怎麽也解不開,罷了就這麽掛著吧,回去再說。

這條路長得走不到頭,他走了百十步,街邊有一家賣臉譜的店鋪, 一個臉上覆著昆侖奴面具的纖細身影擡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燈火如醉,都是這濃郁如同墨汁一樣的夜色的陪襯。蕭恪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纖細的身影,竟覺得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蕭恪去掀她的面具, 那張醜陋的昆侖奴面具後面,露出那清水芙蓉面。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的手竟微微又些顫抖。

“您不怕我丟了嗎?”陸青嬋任由他把面具摘掉,聲音依舊是平靜溫吞的。

蕭恪倏爾一笑, 他說:“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丟呢?只是若朕能早點找到你,還能給你嘗嘗剛出爐的糕餅。”

陸青嬋只是笑:“現在還能吃到嗎?”

“能,不過你得和朕重新去買一次。”

後來,蕭恪沒有問過陸青嬋那天到底去了哪,到底是被人潮沖散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只知道她又回到他身邊。

虛驚一場和失而覆得,是人世間最美的兩個詞語。

聖駕回鑾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蕭恪減了浙直兩地的賦稅,又選拔了一批官員填補戶部吏部,帶著文人們的擁戴回到了紫禁城。

這時候暑氣比以往盛了幾分,陸青嬋也換上了更輕薄的軟煙羅。

昭仁殿已經由內務府提前打掃好了,走進殿門,陸青嬋看著院子裏那口游弋著錦鯉的大缸,竟隱約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細掐算起來,已經有三日光景沒有見到蕭恪了。陸青嬋把過去繡了一半的繡架找了出來,上頭原本是她繡的一幅蘭花圖,練字也好、刺繡也好,這些靜心的東西都是紫禁城裏女人們的必修課。

蕭恪卻沒有陸青嬋的閑情雅致,他回到紫禁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欽天監的監正叫到了禦前。監正名叫程顧,做了三十年的監正,平日裏做的就是參詳吉日,占星問吉的差事。

此時此刻,他跪在蕭恪的面前,身子抖得像篩糠:“皇上本就八字重,如今登基,確實……確實……”他連說了幾個確實,額頭上冷汗直流,蕭恪捏緊了手中茶盞:“此運何解?”

“只是暫且不要娶妻立後,皇上勤政愛民,勵精圖治,長此下去,此運自解。”

說了一句和沒說一樣的話,蕭恪的臉上結了一層霜:“滾出去。”

程顧如蒙大赦,忙不疊地退了出去。方朔把他送到門口,臉上依然帶著笑模樣:“程大人,這可是誅九族的大事,您可要管好了自個兒的舌頭。”

這種了不得的大事,程顧如何不知,一時間忙不疊的點頭。

弘德殿的大門一開一合,只有蕭恪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萬裏江山圖的前面。

天煞孤星,眾叛親離。

慧寂大師的話,他原本只信了一半,程顧的話,讓他的心徹底地冷了下來。

蕭恪擡起自己的手,看著上頭縱橫阡陌的掌紋和戎馬廝殺留下來的薄繭,甚至是拇指上那個老玉的扳指,他的這只手就能看穿他的一生。不過是一個恢弘盛大,又富麗堂皇的殼子底下,留下的徹骨寒冷和永夜的孤獨。

皇上在弘德殿裏掀了桌子,那張香幾上頭的奏折筆筒硯臺墨汁灑了一地,奴才們跪著,沒人敢擡頭看。

他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在弘德殿裏枯坐到深夜,一盞燈都沒點,有輕輕的腳步聲走近來,在深夜裏很是清晰,蕭恪知道是誰,他依然沒有擡頭看。

綠釉並蒂海棠花的燈盞把黑夜撕裂了一個口子,陸青嬋舉著宮燈走了進來,她的五官籠罩在昏晦的燈影裏,無端讓人覺得疏遠而飄渺,像是天上飄著的那片無根的雪花。

陸青嬋踩著一地狼藉向他走來,經年累月的練習過,哪怕穿著花盆底走在這些翻開或橫七豎八的奏本中間,她依然走得穩當。

她把燈盞放在一旁的多寶閣上,用火折子點亮了兩盞落地的長頸宮燈,不過是亮了方寸的土地,後頭的燈盞陸青嬋也沒有再去燃。

皇上的弘德殿裏的墻上,擺了很多壁瓶,有的還在上面插了幾支鮮花佐伴,那些琺瑯彩的精致雙耳瓶,亦真燭光下閃爍出琉璃一般彩色的微光。

她彎著身子去撿地上的奏本,還有碎了的茶杯瓷片,蕭恪沈默的看著她,看她纖細婀娜的身子,不盈一握的楚腰,還有那只掌可握的脖頸。她撿了一盞茶的功夫,奏本被她重新放在了桌上,她的手沾了兩處星星點點的朱砂墨跡,遠看著像是一滴泫然欲泣的朱砂淚。

收好了桌子,她又去博山爐裏燃香,蕭恪最喜歡看陸青嬋燃香的模樣,她就那樣微微欠著身子,把各種香料從博山爐的頂端開口撒進去,她的舉手投足都是富貴華麗的,讓人覺得內心平靜而安寧。

她頭上沒有再插那兩支紅得俗氣的簪子,依舊是過去常戴的那支舊木蘭花,原本想送給她的那條珍珠項鏈就放在多寶閣裏,蕭恪靜靜地看了她很久,直到她收完了東西,端正地立在皇帝的面前。

蕭恪緩緩開了口:“你喜歡什麽樣的郎子?”

這句話比他想象中的更難說出口,卻也把陸青嬋說楞了,她曼聲問:“您在說什麽?”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蕭恪換了自稱,指著一旁的圈椅,“你坐下回話吧。”

陸青嬋在椅子上坐好,蕭恪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陸青嬋認真思索了片刻,輕聲說:“我不知道。”她年少時便入了宮,宮裏默許她日後要嫁給三殿下,而後又被蕭恪留在了身邊。她的性命都由不得自己,更遑論說未來的夫君。

蕭恪也知道她不是說謊,他腦子裏想的是,若從朝堂上選一個大臣,把陸青嬋嫁出去,該選誰好呢?嫁出去這三個字剛從心底升起來,就帶著一種糾纏入骨髓的澀疼,像是心底某處空了個洞,漏進呼嘯的北風來。

不能立後,若是立為貴妃皇貴妃也好,蕭恪也在某一瞬間動過這個念頭。可心裏又是百般的不願,這個朝代看中嫡庶尊卑,陸青嬋原本許給老三的時候,便是按照元後的身份許的,到他這裏生生矮了半頭,在他心裏覺得對不住她。

嫡庶是壓在人心上的一座大山,哪怕是先帝最喜歡的三皇子又如何,在外也要對著太子行禮。

世上的女人有弱水三千,除了陸青嬋,他沒有對任何人上過心,他也想堂堂正正的把她娶進來,讓她走一次乾清門,做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和他比肩而立的人。

他喜歡看她穿大紅,也喜歡她戴東珠,喜歡她的翟衣上繡九尾的鳳凰,這些與權力相配的色彩圖案和珠寶首飾,伴隨著無上的榮耀,他都想一一賜予她。

看著那個在燈下的女人,蕭恪也猜不穿她的心思。任何人被以此等方式囚禁在幽幽的宮掖裏,無名無份地住在昭仁殿裏,心中應該都是惱恨的吧。

他沒有讓陸青嬋住進東西六宮,根結也正是如此,他猜不準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女人。天潢貴胄,天之驕子,偏偏這一個清瘦單薄的女人,讓他覺得像是手中握不住的沙,松手就會掉在地上,可握緊了也會從指縫裏流去。無論如何是不會放她走的,強取豪奪也好、無所不用其極也罷。

帝王的愛,總會摻雜很多別的東西,比如權力與欲望,又比如政治和聯姻。可對這個女人,蕭恪想給她更純粹一點的東西。

那一晚,陸青嬋走了以後,蕭恪在萬裏江山圖前站了很久,他看著幅員遼闊的疆域裏,每一處嫵媚婀娜的線條,這些都是一個又一個盛極又輝煌的符號,又是這麽的冰冷而沒有感情。

他有時想想宮乘鶴,有時想想陸青嬋。他想起少時曾和宮乘鶴一起讀過的一句賀鑄的詩:恨臨山登水,手握七弦桐。目送歸鴻。

人啊,有時候遺憾的往往不是自己得不到的東西,而是那些得到,但是又失去的。

這一日在南書房裏,蕭恪批了兩淮鹽運使的折子,和臣子們議完了事,保和殿大學士趙興泰提起要為皇上選秀的事,蕭恪以為平帝守孝的由頭推了,保和殿大學士不死心,又說那不如從五品以上的官員家裏選幾個適齡的女子選為皇妃隨侍在側也好。

蕭恪聽著聽著,臉上就冷了下來,他把奏本扔到桌子上:“此事往後再議。”

屋子裏的臣子們跪了一地,趙興泰依舊不死心繼續進言說:“皇上,皇嗣事關國運,皇上勵精圖治,可也不能讓江山後繼無人。如今六宮虛設,皇上既不選秀,又不納妃,莫不是後宮中有妖媚惑主之人魅惑聖心,此人妖媚之人若不除,便是跗骨之蛆……”

“趙興泰,你放肆!”蕭恪勃然大怒,他猛地擡起手就把瓷盞往趙興泰身上砸去,茶水淋了他一頭一臉,可他依然往前膝行兩步,“文死諫,武死戰。臣受命於先帝,自然要以皇上為先,以大佑為先。”

“方朔,拖出去,廷杖三十!”

趙興泰是平帝時封的老臣,如今依然兩鬢斑白,如今在南書房裏議事的閣臣們或多或少都受過他的恩德蔭蔽,一時間紛紛求情。蕭恪心中的火氣依然未消,只恨不的把這些求情的人一同拖出去廷杖。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墻角的琺瑯彩博山爐裏,今日議事燃了龍涎,蕭恪還能想到那一天陸青嬋在這裏燃香的樣子。

就是這麽一個清水裏洗濯出來的人,那些粗鄙的不堪的字眼,怎麽能落在她那消瘦又清臒的肩膀上呢?他又想起了陸青嬋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想起那天,她仰著臉問他:“皇上今天要行殺伐嗎?”

腔子裏那股橫沖直撞的火氣突然散了一半,蕭恪把手摁在桌子上,極冷淡地說:“罷了,罰俸半年吧。把趙興泰給朕叉出去。”

這話不像是皇上能說出口的,他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像這種能額外留情的時候實在不多,可有那句殺氣騰騰的話出口在先,趙興泰被禦前那幾位帶刀侍衛拖了出去,朝臣們心裏頭都打著小鼓,不再有人敢多言。

蕭恪的性情便是冷淡而寡言的。平帝爺和廢帝蕭讓都與他不同,那兩位皇帝性情也都更加的沖淡平和,偶爾會和臣子們聊天,聊到興起之處也會賜宴給臣子,與大臣們同食。而蕭恪不同,他更像是一個疏遠而寡淡的符號,敬而遠之即可,他自己像是一座高高的堡壘,他的心便是銅墻鐵壁,沒有人能在君臣的界限上逾越半分。

敬他畏他的人多,能猜中皇帝心事、站在皇帝角度考慮問題的人,一個都沒有。

議事之後,蕭恪把陸承望留了下來。

“你來看看這個。”蕭恪伸出手,遞給他一本金色的薄冊,陸承望起身接過翻開,倏爾一楞,這上頭竟然擬的是冊封皇貴妃的詔書。嚇得他手一松,冊子險些脫手。

“皇上,不可啊……”陸承望的頭磕在地上,“但是皇上也是知道的,青嬋曾和……宗人府那位殿下議過親事,皇貴妃之位,如同副後,如此勢必引來非議啊。皇上登基之初,正是立德立仁的好時機,若是在這時候失了民心,那往後還要費上不少周折。”

有時候,蕭恪真覺得陸承望這個老臣很是有趣,每次提起陸青嬋,他都好像在說一個和他自己不相幹的人。這些人都是在朝堂上滾了多年的老狐貍,心裏頭對於那些該舍棄的不該舍棄的都門兒清,蕭恪看得分明,陸承望分明是把陸青嬋當作了一顆棄子,甚至有時候生怕她牽連自己的母族。這種看似是大義滅親的行為,在蕭恪眼裏卻十足滑稽可笑。

想想,他也替陸青嬋感到不值。

這道詔書早就讓人擬好了,但是蕭恪一直沒有拿出來,可如今有人把這些事拿到了臺面上說,那就再也拖不得了。

名節是一個女人最寶貴的東西了,它代表了一生的富貴和體面,更多的還有丈夫的尊重。若不是有那個天煞孤星的命格壓著,今天拿在蕭恪手裏的,便是立後的詔書了。

“這詔書是讓內閣擬的,朕是在給陸青嬋體面,又不是給你的,無需你說可不可。”蕭恪淡淡地啜飲了一口茶,“外頭傳的什麽,朕也不是一點沒聽見,就當是朕先養著她,等風頭過去,再行打算。”

這話是留了個活結,既可以說是皇上給的恩澤,又可以說是皇上有那麽幾分自以為是的庇護心情在裏頭,但是總歸算是件好事,難為皇上這樣的人,還會對女人上心。可陸承望也知道,難的事兒怕是還在後頭呢。

蕭恪說完這一席話,又換了話題,對著臣子們,他說國事政事好像更加從容流暢:“叫大理寺好好查一查李授業。他們戶部的虧空,未免太多了。尤其要查一查他和南方那邊的關系。”

陸青嬋是在午後收到的冊封詔書。那薄薄的一本金冊,外頭鍍了一層純金。閣臣們在群英館裏擬的詔書,極盡瑰麗文采之詞,陸青嬋的手指摸過封面上有些粗糙的淺金色紋路,坐在檐下久久沒有出聲。

很難想象那個人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心中有著怎樣的考量。皇貴妃三個字,披著王朝金光燦爛的外殼,像是一身華麗的翟衣,處處閃爍著富麗堂皇的味道。陸青嬋也不知道收到這樣的詔書,心裏面是怎樣一番感受。在這個輝煌的黃金籠子裏泅渡了多年,習慣了逆來順受,甚至有時候都忘了自己該如何思考。

說不清歡喜不歡喜,願意不願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罷了。

聖旨是方朔送來的,他等陸青嬋接了旨意,笑吟吟地說:“皇上給主兒留了承乾宮,太乾年間剛修葺了兩回,上午的時候新鋪了宮,裏頭的陳設擺得差不多了,主兒挑個時間叫奴才們移宮吧。”

陸青嬋輕聲謝過了,而後讓子苓去賞了幾個送東西來的奴才。

而前朝那邊,鬧得便更兇了,那雪片一樣的折子一道又一道地往蕭恪的南書房裏送。有六部大臣的,有翰林院的,還有內閣大臣的,有獨個兒寫的,還有聯名上書的。

歷朝歷代都從沒有過不冊立正宮娘娘就冊封皇貴妃的先河,也沒有過一女二嫁的例子,一時間那些飽讀古今絕學的大儒們,只恨不得跪死在乾清宮前的丹壁之下。

君臣之間的傾軋從來都沒有止息的時候,蕭恪在登基之後,和臣子們第一次如此浩浩蕩蕩地針鋒相對,竟然是從陸青嬋這裏開始的。

如今剛入了伏,在殿宇裏頭若是不用冰,那便熱得待不住人,更遑論說是在乾清宮外面的日頭底下,接連有臣子們暈了過去。可依然有人咬牙硬挺著,把額頭磕出了血。蕭恪鐵青著臉,絲毫不顧。

規矩規矩還是規矩!這兩個字,蕭恪已經聽了太多次了,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身上依然有數不清的桎梏,如今就連他想要庇佑一個女人,竟然都要面臨如此一重又一重的阻礙。

就這麽過了三天,蕭恪甚至停了一次禦門聽政,看樣子是不願在這上頭退後半步了。有一部分臣子妥協了,他們說若是皇上另立一位皇後,再把陸氏封為嬪或妃,也不算不合禮制。

可沒料到,蕭恪坐在南書房裏,平淡地說,日光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身上明黃色的常服袍上一點襞積都沒有:“任他們去跪著。”

南書房裏,陸承望偷偷擡起了頭。

他心裏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的服從過蕭恪,蕭恪出身微賤,生母不受寵愛。有時候宮裏頭大多說的是母憑子貴,可子憑母貴也不是說說而已。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子,而後又離開紫禁城去了豐臺,他離開的那些年裏,所有人都以為他離王位遠了。他也向來沒有表示出意圖爭高下的心。

所以,當平帝爺在暢春園裏暴病而亡的時候,陸承望和很多在場的閣臣們一道,擬了傳位於三殿下的聖旨。旨意是假的,但是平帝爺更看重的也正是三殿下,陸青嬋也即將嫁給三殿下為正妻。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蕭恪會有反抗的那一天。

這個冷漠寡情的皇帝,自登基那一日起,所有人都對他充滿了畏懼。也許是心中那一份僥幸在作祟,又或許是見識過了他雷霆萬鈞的手段。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根本不是什麽仁慈之輩,在他征戰南北的那些年歲裏,他是讓敵人們聞風喪膽的閻羅王。

可他,在那天卻告訴自己,要給陸青嬋一個體面。

陸承望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更猜不準皇上對陸青嬋是有什麽樣的想頭,可現在,看著蕭恪那微抿著的嘴角,陸承望覺得自己好像頭一次認識這位少年皇帝。

他只有陸青嬋這一個女兒,背後卻還有著全族的榮耀,有時候身上的擔子讓他來不及保全自己的女兒。陸青嬋從小沒有養在他身邊,感情到底也淡薄些。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陸承望在心底也開始隱隱地替女兒覺得開心,不過開心之外,還有些不安。

帝王之情都是不永的東西,若是盼得多了,保不齊心裏頭早晚要失望才是。如今皇上登基的年頭短,又因著守孝不往宮裏頭進人,若是往後呢?

女兒自小不實在自己身邊養大的,心裏有什麽主意,也總讓人猜不透。陸承望嘆了口氣,又把頭垂了下來。

跨過承乾門,就能看見承乾宮輝煌的明黃色琉璃瓦歇山頂,檐角蹲坐著走獸五個。面闊五間,兩側的東西配殿上有牌匾,分別寫著貞順齋和明德堂。

兩進的院子,院兒當中種了一棵西府海棠,如今已經過了開花的日子,陽光從綠葉間隙中落下來,映著新漆過一遭的朱紅宮墻,交相輝映,也有一番特別的美來。

陸青嬋擡起頭看著那塊寫著承乾宮三個字的匾額,心裏竟也生出了幾分恍惚,還沒走進門,就聽見奴才們拉長了聲音的呼聲:“參見皇上。”

院子裏的人呼啦啦的全都跪了下去,陸青嬋轉過身,便看見了迎面向她走來的蕭恪。蕭恪很少穿明黃,他不喜歡這些明晃晃的顏色,而陸青嬋私心裏認為,他是適合這個顏色的。他腰間的金玉腰帶上掛了龍紋玉佩,身上流動著盛大無邊的輝煌。這是陸青嬋頭一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皇帝,是君上,是掌握天下所有賞罰生殺的人。

陸青嬋福下身對他行禮。

蕭恪在她面前站定,說了聲伊立。

蕭恪擡眼看了一眼承乾宮的匾額,以及檐下龍鳳璽和彩繪。覺得一切都妥帖了,才率先向宮裏走去,陸青嬋垂眸跟在他身後。承乾宮裏處處都是嶄新的,明間設寶座,寶座正前方擺了一座血紅色的紅珊瑚。次間有檀木香幾和雞翅木雕夔鳳的書架,梢間是樟木拔步床。處處都有瑰麗顏色,這座宮殿裏處處都是明晃晃的燦金,從多寶閣上頭的琺瑯彩瓶,再到繡金絲銀線的引枕,還是被磨得光潤的花梨木炕桌。

菱花扇窗邊上立著一座一人高的自鳴鐘,用的是耗時耗力的掐絲點翠工藝。角落裏放著的香爐正繚繞著淡淡的龍腦香氣,花盆底踩在長絨織錦毯上,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陸青嬋在宮裏生活了這麽多年,頭一次見到如此富麗堂皇的殿宇,照這架勢像是要把內務府的庫房搬空,所有的多寶閣、香幾、臺面上都放了滿滿當當的擺件,從花瓶再到奇珍、牙雕,哪怕連銅鏡上面都鑲嵌了海藍寶。

身邊的子苓也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陸青嬋擡起頭看向蕭恪,他臉上雖然帶著不過如此的神情,可餘光裏也一直都在留意著陸青嬋的動靜。方朔在拿著單子給他過目的時候,受了他好一頓瓜落兒,就單子上的那麽幾樣東西,怎麽能放滿一個宮呢。他隱約記得庫房裏有那麽幾件寶貝,還有不少精致的瓶子,他大筆一揮,通通都送去了承乾宮。

後來等內務府總管拿著單子走了,蕭恪覺得不行,讓方朔把人追了回來,他又在上頭添了幾樣,這才勉強算是滿意。要把皇上賞的全部東西都擺出來,內務府的李元衡也廢了好大的周折,如今看皇上的樣子約麽是滿意的,他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貴主兒。

也不知自家主子好像窮人暴富一樣的大手筆能不能討得貴主兒歡心。

蕭恪揮退了奴才,在西窗邊的炕床上坐下,指著炕桌對面:“你也坐。”

“這道旨意,我沒有提前問你願意不願意,”蕭恪沒有去看她的眼睛,“也不能總讓你一直住在昭仁殿。你先在承乾宮住著。朕沒有強迫人的習慣,所以你也不用怕朕,權當是朕先養你一陣子。日後你要是有別的想頭,再對朕說吧。”

皇上有時候並不是一個隨心所欲的皇帝,他並不喜歡說那些露骨的話,點到這兒陸青嬋已經聽懂了。想到過去她每次提出要離開掖庭都會惹得蕭恪震怒,陸青嬋對他最後那一句話並不十分相信。可她也猜到這也許是蕭恪在做某些程度上對妥協。

任由外面鬧得兇,蕭恪卻從不肯讓陸青嬋聽到半點風聲,陸青嬋試探著去猜:“可是外頭出了什麽事兒?”果然還是她聰慧,能猜到點上。

“能有什麽事兒。”蕭恪喝了一口茶,把桌上的果盤往陸青嬋的方向推了推,“今年新上的柚子,朕在南書房吃得不錯,你也來試試。”

他們兩個人都不是主動的性子,哪怕當初蕭恪把陸青嬋留在了瀛臺,也沒有想過染指她半分。他這輩子被強迫的事兒太多了,推己及人,有時候他更喜歡順其自然。可他心裏也明白,有些人若是真錯過了,那便是抱憾終身的事。

承乾宮裏金碧輝煌,襯著這個清水一樣的女人。

陸青嬋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感情約麽是可以慢慢培養的。若是培養不了,那便放她脫身。蕭恪心裏這麽想著,臉上卻總不肯洩露半分。

可有些事也並不總像蕭恪想的那麽簡單,當某樣東西被你賦予名姓的時候,勢必是某種糾纏的開始,它仰賴著你的鼻息存活,由你給予它一切,養貓養狗是如此,更何況是養一個女人。

蕭恪喜歡來陸青嬋這,隔三差五便過來坐坐,而他收到的那些奇珍異寶也像是終於找到了好去處,可蕭恪卻又不好意思賞。人有時候正巧兒要卡在這個別扭勁兒上。蕭恪不知道該怎麽討陸青嬋的好,一邊覺得她心裏只怕還盼著出宮,他的這巴巴的心意怕連個響聲都聽不見,另一邊又覺得自己好歹是個皇帝,總沒見過哪有這樣上趕著的皇帝。有時候心裏別提多煩了。

陸青嬋沒有問蕭恪為什麽來,蕭恪也並沒有說。前朝因為一個皇貴妃的身份鬧得不可開交,他堂堂一國之君,也只有在陸青嬋的小院兒裏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紫禁城太大了,宮闕殿宇多得數不清,甚至很多地方他從來都沒有去過。東西六宮的樓閣都空著鎖著,只有承乾宮裏常常亮著那盞燈。蕭恪不知道這盞燈對他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每一日能來這兒坐坐,才覺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今年入夏之後,南方一直沒有下過幾場雨,下了也只是淅淅瀝瀝的幾滴,旱情日一比一日嚴重。眼瞧著今年南方一帶的年成怕是不好了,戶部的大臣和幾個親王們都急得口舌生瘡,一邊要想著安撫生民,另一邊又要尋求對策,南書房那邊的燈火有時候晝夜不息。

大臣們遍尋無果,最後把主意打到了欽天監那裏,程顧早就怕極了蕭恪,如今不得不又耷拉著腦袋出現在蕭恪面前。李授業問他:“如今年景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可是星象上有什麽講頭?你且說來聽聽。”

程顧小心打量著蕭恪的神情,李授業倒是有些急了:“你快說啊!”

“回皇上和大人們的話,今日紫薇星勢頭強盛,倒無不妥,只是赤星熒熒與紫薇星極近,視作不祥。定是赤星沖撞了帝星。至於赤星的身份……”程顧的餘光裏看見了皇帝的臉色,很知趣的沒有再說下去,照這個態勢下去,皇上只怕要不了兩天就能摘了他的腦袋。

李授業把目光轉向蕭恪,撩起衣袍跪在地上,後頭的大臣們也都烏啦啦地跪了一片。

按照自家主子的脾性,怕是有人要倒黴了,有善和慶節兩個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寫著我命休矣二字。

可蕭恪反倒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惱怒。蕭恪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些須發皆白的老臣們,偏要去難為一個女人。

他把筆放在掐絲雲龍紋筆架上,點翠自鳴鐘的聲音在偌大的南書房裏清晰可聞。

蕭恪淡淡地彎起了嘴角:“在朕登基之初,南方不太平,流民們甚至乞討到了京城。朕承諾他們三個月之內,讓他們安定下來。朕做到了。後來,黃河春汛,朕承諾播賑災的銀子,那年宮殿的屋頂都漏了兩座,戶部來找朕哭窮,朕不修自個兒的宮殿,給災民們修了屋子。朕也許不算是個好皇帝,但是你們看看這一年,大佑有了什麽樣的變化,你們看看你們一個個的妻兒老小,是不是都穿上了綾羅!你們看看南方還會餓死幾個人?朕已經盡力了,你們告訴朕,為什麽偏偏要在這件事上頭難為朕?嗯?”

這是朝臣們沒有見過的,蕭恪的另外一面,素來手腕狠辣殺伐決斷的人,如今倚著圈椅的靠背,微微皺著眉心,這個年輕的帝王臉上滿是疲憊。他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而後又擡起眼睛,聲音緩緩的,一字一頓:“朕也總想找機會和諸位聊一聊,朕知道你們怕朕、畏懼朕。但是朕也是個人啊,朕也有七情六欲。”

“罪己詔,朕已經連下了三道,可是朕也想問問你們,朕到底錯在哪了?”

蕭恪有好幾日沒去承乾宮了,他不來,陸青嬋倒也不額外去問。只是到了午後的時候,天又陰沈了下來,沒多會兒就打了好大一個驚雷,照亮了半座宮闕。陸青嬋扶著子苓的手走到滴水檐下,仰著臉去看那場劈裏啪啦的雨。

“這是今年入夏來的頭一場雨啊。”她輕聲說著,“要是能下到南方去就好了。”蕭恪這些天忙的是什麽,她心裏也清楚,他再護著她,也不能一點風聲都透不進來。

總歸是要借著她的身份做文章的。陸承望如今已經是兵部尚書了,手裏握著神策軍和水師戰船,長子外放到了南直隸,幼子如今在雲貴川陜領兵作戰,都是大佑的肱骨,若是再有個女兒入宮做了皇貴妃,掌握著後宮的陰晴雨雪,那只怕朝堂上的所有臣子們都要比他矮一塊。

她明白皇帝的為難,也正是明白,所以有時候也替他覺得焦灼。

富貴有富貴的煩惱,做皇帝也有做皇帝的不容易。陸青嬋又往前走了兩步,擡手去接琉璃瓦上面落下來的雨珠,子苓細聲細氣地勸:“主兒,別往前走了,仔細淋濕了衣裳。”

陸青嬋喜歡雨天,不單單是過去曾經對蕭恪講過的那個緣由,更多的時候,她覺得雨天有著不同於晴天的明麗,好像能把那些隱晦的,藏在臺面下頭的腌臢晦暗一並沖洗了個幹凈。若是人的骨頭也能拿來洗,她也許也會願意試試。

被自己這些古怪的年頭嚇了一跳,陸青嬋抿住了嘴唇,外頭的雨下得越發的大了,拍打在海棠樹上、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變得濕淋淋的,雨霧彌漫,像是另一重淩霄寶殿。青石板路上的凹氹裏含著水,院子裏缸裏養的菡萏也被水打的有些萎靡。

那煊赫的宮闕、龍鳳和璽的畫棟雕梁、朱紅色的宮墻,都慢慢褪了一層顏色,像是變成了工筆細描的彩畫,也像是某一段宮漏沙沙的舊時光。

陸青嬋接過沈也的傘,在院子裏轉了兩圈。過去跟在毓貴妃身邊,可不能這麽由著她的性子來,別說是在雨水裏走兩圈了,就是坐在窗邊多看了會兒,也要被斥一通。

有時候這麽想著,若是能跟在蕭恪身邊,好像也不算太糟,至少他給他過去從沒有過的隨心所欲,還有一個男人所給予的難能可貴的尊重。

她耳邊總能想起蕭恪過去曾經問過她的話:“陸青嬋,你到底為什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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