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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葉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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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弘德殿裏走出來,楊耀珍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他正好迎上送完陸青嬋回來的方朔,忍不住哭喪著臉:“方公公,皇上方才問我昨天的事,我只得照說了,如今可該怎麽是好?”

瞞的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皇上不會受蒙蔽,今日不說蕭恪也有的是法子知道。方朔原本也明白,根本就騙不過皇上,這件事陸青嬋一定也明白,他搖了搖頭:“您先回去吧,這事兒得看皇上的意思啊。”

方朔走進弘德殿的時候,殿裏已經恢覆原本的寧靜,除了在裏頭侍候的奴才們,其餘的人都已經退了出去,方朔給蕭恪行了一禮:“娘娘已經回去歇下了。”

蕭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陸青嬋方才端過的琺瑯彩小碟兒上:“昨天,她動用了六璽,替朕寫了批紅?”

這話從蕭恪的口中說出來,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方朔卻抑制不住地打起了鼓,他撩起衣袍跪得端正:“回皇上,天子有六璽,娘娘拿的是其中的皇帝信璽。昨日瑾太妃和季大人來得匆忙,咱們弘德殿裏沒人能招架,只有娘娘在這時候能說兩句話,娘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方朔是蕭恪身邊的老人兒了,蕭恪生性多疑,對於跟在自己身邊的人都有極苛刻的要求,方朔能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就是因為他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平日裏站在乾清宮門口,寡淡著一張臉。蕭恪的目光轉向他:“她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怎麽一個又一個,全都護著她?”

這語氣裏沒什麽喜怒,若是有善和慶節在一定兩股戰戰不敢多言語了,可方朔還是大著膽子說了:“不是奴才們護著娘娘,是娘娘向來護著奴才們,拿奴才們當人看。有善和慶節這兩個猴崽子,最喜歡去辦昭仁殿的差事,因為去的時候,娘娘會賞杯茶水,給塊兒點心,偶爾會問問奴才們差事好不好做。奴才們沒兒沒女的東西,沒人疼,可娘娘這幾句話,說得奴才們舒坦。”

陸青嬋就像是停在紫禁城頭頂的一片雲,綿軟的像個面團,不管是身邊的什麽人,都能得到她的潤澤,過了很久,蕭恪說:“除了瑾太妃和季安,前朝那邊還有什麽動靜?”

後宮的蠢蠢欲動便是前朝的縮影,後宮已然如此,前朝自然有更兇險的刀光劍影,京城內外勾結成一片,波及之大,令人發指。

聽方朔一字一句地講完,蕭恪森然陰郁:“瑾太妃,吏部,確實要收拾了,叫陸承望、高趲平還有李授業立刻入京來見朕。”他不過才病了幾日,他們便蠢蠢欲動,此時再不鏟除,便是養虎為患。

他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態的紅,那雙眼睛又帶上了熟悉的冷冽和肅殺,方朔知道勸不住他,說了聲是,然後退了出去。這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念頭在方朔心裏盤旋起來。

約麽,昭仁殿那位娘娘,會成為第一個能勸住主子爺的人吧。

那天夜裏,京裏下了好大一場雨。劈裏啪啦的雨珠子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把宮墻旁邊的兩株杏花樹打得七零八落,雨珠子落在青磚上頭,攜帶著幾分土腥味橫沖直撞地散進屋子裏。

也不單單是土腥味,伴著那蕭疏的春雨一起飄進屋的,還有黏膩的血腥氣。

在陸承望的授意下,一位侍郎遞了折子彈劾季安貪汙糧餉。

季安被下了牢獄,那一天的李授業卻並不平靜。走出南書房,他叫來一個戶部的侍郎,淡淡說:“三日後是叫大起的日子,你在那一天遞折子,彈劾季安謀反!”

三言兩語間,那侍郎臉上就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那如此一來,朝堂上又要牽連出一大批人,到時候連咱們戶部也難免卷入其中啊!”

宮裏依舊是欣欣向榮的春日風致,李授業掖著手往前走:“季黨們隔岸觀火,已經打算明哲保身了,可若是季安垮了,朝上便是我和陸承望兩家獨大,你說皇上會把手伸向誰?我讓你彈劾他謀反,季黨們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因為若他真以謀反定罪,牽連更大,他的黨羽們都難逃一死,只會更努力地運作起來,有他們一起運作,季安也許就不會那麽容易死。退一步說,皇上登基之初,也沒有那麽多臣子可殺。有季安給咱們當靶子,留給咱們部署的時間也就更長。”

可顯然,李授業的如意算盤再一次落空了。

四月初十,逢五逢十,都是蕭恪於乾清門禦門聽政的日子。

李授業授意侍郎們紛紛彈劾季安謀逆之罪,果不其然看見季黨其餘人等紛紛跪地求情,其中不乏有人言辭激烈,說這些純屬汙蔑,乾清門前的空地上跪了十餘人。眾人雖然個個都低著頭,可每個人都小心留意著皇帝的動靜。

“私吞巨款、私鑄兵器、私販海鹽、買官賣爵!好好好啊!”蕭恪一字一句連說了三個好字,緩緩從禦座上站了起來,看著跪在地下的八個人,“王孝嵩、劉平孺、方顯堯……你們有朕親選的六部大臣,有從外頭剛調回京城的封疆大吏,現在都一個個地跪在朕面前,要替季安求情。你們都是平帝爺和朕親自一個一個選出來的肱骨之臣!你們來告訴朕,到底真的是你們認為季安罪不該死,還是覺得他死了,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這是大臣們半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皇帝,隱約有聖躬不安的消息傳出來,可今天皇帝嗓音低沈著聲聲入耳,清晰得在整個乾清門前回蕩,讓人控制不住的覺得膝蓋發軟,甚至有些沒有參與其中的人,竟有幾分暗自慶幸。

“你們都給朕看看自己頭上的頂戴,是什麽顏色的?是紅的!你們的良心呢?你們的良心是什麽顏色的?一個一個地告訴朕,海上有倭寇,西邊有葛爾丹,裏頭春訊夏汛,天災人禍無數!背地裏一個個彈冠相慶,恨不得把朕的賑災銀子再盤剝幾層,都以為朕不知道嗎?十成銀子,七成入戶部,朕忍了,六成入戶部,朕也忍了。看看你們一個個冠冕堂皇地跪在這,有幾個能問心無愧!朕不管你們誰是誰的兒女親家,誰是誰的恩師門生,站在這,你們是大佑的臣子!”蕭恪走在九重丹壁最前,俯視群臣目光冷冽,“季安到了做了什麽,你們跪著的人比朕清楚,你們跪的到底是朕,還是你們自己的頂戴花翎!”

“朕確實病了,可沒病到人事不知!有些人就耐不住了,就蠢蠢欲動了!真把朕當成了瞎子!聾子!”蕭恪指著丹壁下頭的那八個人,“廷杖四十!”

有臣子們忍不住叫了一聲:“皇上……”

“六十!”

一時間無人敢再勸,只有廷杖之聲不絕於耳,那幾尺長的木板呼呼地帶著風聲,打在皮肉上,只讓人覺得頭皮發緊。六十廷杖行完,八人中有四個當場斃命,身子像是破口袋一樣被拖了下去,其餘四個也都氣若游絲,被人搭著擡著送出了宮。

“季安,以謀逆之罪論,抄家,誅九族。女眷發配賤籍。季安本人,車裂處死。”

“方才那八人,皆連坐為同黨,三族之內發配寧古塔,世代不得入京!”

“大理寺,給朕嚴查此事,朕絕不姑息!”

蕭恪站在高高的乾清門前,睥睨天下,春日的風帶著血腥氣向他吹來,一時間風盈滿袖。他的眼中冷寂而空曠,看著丹壁下的臣子:“你們之中,也許有人有過而無不及,也許有人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朕要告訴你們,朕不是一個姑息養奸的皇帝!史書工筆要寫,要把刻薄嗜殺這四個字冠到朕頭上,朕也認了!大佑傳到朕手裏,被朕斷送了,這才是真的愧對祖宗!”

那一天,所有在場的臣子都見識到了皇帝冷酷森然的一面,他站在高高的須彌座上俯視他們每一個臣子,那誅心之言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膽戰心驚,兩腿發軟。

走出景運門,高趲平走到陸承望身邊:“皇上大安了,實在是好事一樁。我在迎客樓擺上一桌,你我兄弟喝一杯如何?”

彈劾季安貪汙是陸承望的主意,他是個保守的臣子,他顧慮一旦真以謀逆之罪論處,將會牽連一大批人,新帝登基之初,理應施行仁政,不宜大動幹戈,所以只責罰季安一人是個極穩妥的法子。

可他想差了皇帝,他下了狠手,大刀闊斧地鏟除這些遺老遺少,不徇私情也絕不手軟。陸承望此刻哪裏會有喝酒的心思,他嘆了口氣:“我心裏不安,今日的酒就算了吧。”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安,“如此生殺,只期望不要影響我大佑的國運啊。”

“皇上登基也沒有真正讓欽天監參詳一二,”高趲平搖了搖頭,“皇上不信這些,認為人定勝天。可我覺得確實該找人看看。這些東西,還是不可信其無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應該不會再有這麽多朝堂的描寫了。下一章對手戲上線。

入V的日子還沒定啦,還需要和編輯商量,也許是下周周末前後。

雖然蕭恪這人狠戾,但是看著他對那些人痛下殺手,我心裏覺得很爽很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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