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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月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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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已經在昭仁殿安置下了,一切都按主子的吩咐做的,早上已經鋪好了宮,現下都歸置好了。”聽著慶節的話,蕭恪不可置否,“既然來了紫禁城,就不用拘著她,逛園子看風景都可以由著她,只是身邊的人不能少,把她給朕盯好了。”

皇上的話帶著幾分殺氣騰騰,既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佛陀,帶著普度眾生的慈悲,又像是窮兇極惡的羅剎,要撕碎她的羽翼,讓她摔進泥巴地裏。

“太後那邊……”方朔試探著問。

“她要見就見。”蕭恪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奏折上,“叫李授業來。朕倒要知道知道,戶部是怎麽算的這筆賬。”

戶部一早上在虛張聲勢地鬧了一通,如今看來,大有幾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皇上從來都是那心明眼亮的人,不管在什麽上頭都不會輕易被人蒙蔽了去。

叫李授業說完話,已經過了午膳的時辰,方朔叫了傳膳,蕭恪像是想起了什麽,他緩緩坐直了身子,把背靠在了太師圈椅的靠背上,凝聲問:“陸青嬋在哪?”

這是方朔頭一回聽皇上念這三個字,這女人的名字大都有那麽幾分柔旎與溫馴,該是像雪末像落花似的回旋落下,可到了皇帝嘴裏,這三個字念得短促,像是短刃相接,從唇齒裏滾過也不過是那麽一眨眼的功夫。

“太後午後喝了藥,就把娘娘叫去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蕭恪的朱筆落在了奏表上,殷紅的一滴墨點在了紙面上,立刻向四面八方暈染開去,蕭恪看著這滴墨說:“再過一刻鐘,若她還沒出來,你就把她叫出來,說朕找她。”

寧壽宮的建制,在紫禁城裏已經算不得低了。太後是蕭恪的養母,雖然養的年頭不多,可皇上卻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陸青嬋由逢雪扶著,出龍光門一路經過景曜門、凝祥門、昭華門、蒼震門才到寧壽宮外,見禧姑姑依舊站在門外等著,這時辰天上竟開始飄飄蕩蕩地落了雪,她站了很久,終於看見自蒼震門那邊走來的陸青嬋。

陸青嬋很瘦,帶了一個奴才孤零零地走在雪裏,身子骨兒上頭都帶著幾分伶仃姿態,她的鶴頸伸出滾邊的毛領子外頭,細弱得仿佛一下子就能掐斷似的。見禧給她請安,陸青嬋彎腰把她扶起來,那袖子底下伸出的手腕上帶著一個白玉鐲子,襯著這細軟的腕子,整個人愈顯可憐姿態。

見禧原本的臉色並不算好,可看著她的模樣終於長嘆了一聲說:“太後主子等娘娘良久了。”

寧壽宮裏全是病氣,更有一種垂垂將死的腐朽味道,陸青嬋由奴才引著繞過屏風走到拔步床前,太後剛喝了藥,臉上還帶著尚未褪去的紅,襯著那雙伶仃而空茫的眼睛,顯示出幾分極不相稱的況味來,人之將去,眼睛裏的那叢火早已若不可見,太後把目光落在了陸青嬋身上,陸青嬋還沒開口,可眼眶裏含著的那包眼淚卻藏不住了,她哽著嗓子喊了一聲太後,便已經跪在了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陸青嬋是在太後身邊長大的,她是陸承望的長女,小的時候便跟在母親身邊進宮,太後喜歡她端莊伶俐的模樣,便在她九歲的時候把她召進宮裏來。太後性子算不得和軟,可平日裏待她卻不差,跟在主子身邊便是得了天大的臉面,哪敢奢求錦衣玉食,可陸青嬋過得卻是極好的,至少不比太後親自生養的大公主差。

“見禧,把皇後扶起來,”太後的聲音像是游絲似的弱,可語氣卻帶著堅持,“你是做皇後的,應該端莊持重,沒得叫奴才們笑。”這話不算輕,陸青嬋吸了吸鼻子說:“還請娘娘責罰。”

太後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層煙似的,只隔著灰蒙蒙的視線隱約瞧見陸青嬋的影子落在床縵上,她叫了一聲見禧,見禧知趣地帶著屋裏的其餘幾個奴才一並退了出去。

寧壽宮裏一時間只剩下了她們兩人,博山爐裏燃著檀香,並著屋裏的藥味,清苦並著檀香倒像是有那麽幾分佛門清凈地的感覺,也又像是一股詭譎的力量,沖撞得人腦子發昏,太後過了很久才開口,像是考慮了良久:“皇後,你知道蕭讓現在在哪嗎?”

提起廢帝,這是紫禁城裏的禁忌,見識過蕭恪鐵血手腕的人,是不會有膽子去觸他的逆鱗的,太後這麽泰然地開了口,像是在問陸青嬋讀了什麽書、用了什麽膳食一般。

“回太後的話,妾不知。”

“他在宗人府。”太後有意著重了這三個字。

“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太乾二十四年和老三議親的吧。”

“是。”午後的光透過茜紗窗落在陸青嬋身上,她微微垂著眼。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六禮過了其五,若不是出了如今這個變故,如今你該是成了坤寧宮的主子了。”太後的聲音並不高,一字一頓,“闔宮上下早就改了口叫你主子娘娘,你也對著我自稱臣妾,雖然沒有上玉碟,想來也早就拿自己當我們蕭家人了吧。”

嫁給蕭讓,好像是陸青嬋從入宮那一天就命定的事,她養在太後身邊,婚事自然是由不得父母了,蕭讓是毓貴妃的兒子,兩個人在宮裏碰面的機會多,那時候的瑾妃還笑著調侃過毓貴妃:“你這麽喜歡陸家這丫頭,做不成女兒便做兒媳也好。”

陸家的女兒長大了是要嫁給三殿下的,這是紫禁城裏心照不宣的事,無所謂歡喜不歡喜、願意不願意。

“是。”

太後看著乖覺坐在一旁繡墩上的陸青嬋:“本該在三年前就讓你和老三完婚的,可那時候慧肅太後新喪,老三守了三年孝期,那時候也確實覺得委屈了你,讓你又等了他三年。如今苦盡甘來的時候,又出了這樣的事。我來問你,在瀛臺的這些日子,你可夢到過老三?”

她已經做了二十年毓貴妃了,平帝晚年後位空懸,她儼然已經是這煊赫王宮的主子,雖然此刻她的生命已宛若衰微之火,即將覆滅之王朝的高墻之內,可此刻,她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好似無數風刀霜劍射向那個年輕的女子。

她看不清陸青嬋的表情,只在朦朧中看見她像是一片輕盈的羽毛輕飄飄地跪在了她的拔步床前:“妾有罪。”

太後是親自教育她長大的,她手把手的教導,就是為了把她打造成一個完美無瑕的皇後,如今陸青嬋也確實如她所願,溫馴而柔旎,舉手投足行為舉止都是她所滿意的模樣,這個王朝不需要鋒芒太盛的人,尤其不需要一個過於耀眼的皇後。

現在她跪在這,低垂著頭顱,柔弱又順從。

這就是陸青嬋的好處,太後淡淡說:“你確實有罪。老三這一輩子約麽就這樣了,宗人府那個地方進去難出來也難,你難道就甘願在瀛臺這麽熬著,熬到死麽?到最後落個和小叔不清不楚的名聲,讓你父親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麽?”

宮裏說死字也是犯忌諱的,可太後顯然什麽都顧不得了,她淡淡說:“嬪妃自戕是大罪,株連母家。哀家不讓你為難,賜你這一死,全了你貞潔的名聲,哀家還會和皇帝說,讓他保全你身後全族的榮耀。陸青嬋,你可要想好了。”

看著陸青嬋的背影消失在喜鵲登枝的屏風之後,見禧走進來把太後扶起來,太後說了很多話氣力也有些不濟,她靠在軟枕上看著窗戶上日光一閃一閃的影兒發呆,見禧輕聲問:“太後就這麽篤定皇後主子……”

“你不懂,陸家這丫頭,自小就聽話得很,”太後的聲音淡得快要聽不清了,語氣裏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微微凹陷的眼睛閃著幾分快要熄滅的光,“可惜了一個好孩子。東西我都備好了,等哀家死後,你親自給她送去吧。她這一死,成全了她自己,也成全了老三啊。”

屋子裏的檀香氣依舊是裊裊地帶著餘韻,風拍打著步步錦支摘窗。窗外檐角掛著的金銀索子泠泠的響,可這金玉撞擊的聲音沒來由讓人骨子裏都打顫。

雪簇簇地落著,漫天都是細白的雪花,日頭都白慘慘的叫人發寒。皇後又如何,讓父母為人恥笑便是深恩負盡,似乎只有懸在那梁子底下,辛辣的鴆酒從喉嚨灌進腔子裏,才能保全最後的些許體面,見禧扶著太後躺下,看著她合上眼,才輕手輕腳地從暖閣裏退出去,在她回轉身子的時候,突然看見太後的眼角有一閃而過的瑩然。像珠子一樣滾進鬢角裏,再也不見蹤影了。

當天夜裏,紫禁城的喪鐘敲了整整十二聲,層層疊疊的鐘聲像是流水漣漪一樣蕩漾出去,裹住了這座皇庭。

小殮那日,蕭恪見到了陸青嬋身邊的逢雪,這個丫鬟是他專門派去瀛臺侍奉她的,那些跟著她從小到大的丫頭,沒有一個能陪在她身邊,蕭恪不許,陸青嬋也沒有要求過。

逢雪是個細眉細眼的丫頭,她跪在乾清宮的金磚上說:“主子爺,我們娘娘想去寧壽宮裏拜一拜大行太後,請主子爺恩準。”

恩準。

陸青嬋很少向他提要求,當初把她放到瀛臺裏關著,他也說過,想要什麽大可提。可大半年過去了,她只字不提,現在她開了口,想去為大行太後跪靈,於情於理似乎他都不該回絕,這一遭養育之恩,若不全了她的心意,似乎便是讓她落進不忠不孝的境地。

蕭恪捏了捏眉心,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成拳:“讓她在這昭仁殿待著,哪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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