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風沈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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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聶瑜沒留在家裏刷題。

他跑去了游戲廳。

離高考還不到一個月了,有的人陷入極度的焦慮,如聶瑜;有的人則徹底放飛自我,死到臨頭就幹脆聽天由命了,如翹了好幾條的課來幫表哥看店的黃子健。

“哥,跳舞機要不要試試?剛更新了新曲庫,更帶勁了。這個打槍的也刺激,喪屍題材呢!這個摩托車它……”

聶瑜頭也不回地奔向了一排靠墻的機器,黃子健在他身後嚷嚷:“餵!你不是吧!又抓娃娃!是不是個大老爺們啊!”

嗯,聶瑜心情郁悶時的發洩方式,就是抓娃娃。

他對這些娃娃沒什麽興趣,只享受娃娃被抓起來的瞬間。仗著黃子健成筐成筐地給他送不要錢的游戲幣,抓得越發猖狂。他只盯著一個機器,把裏頭歪頭歪腦、針縷粗糙的盜版玩偶全都抓出來,然後再用鑰匙打開游戲機,重新塞回去。

抓出來、塞回去,再抓出來、再塞回去。

黃子健覺得聶瑜腦子有病。

不知道過了多久,聶瑜玩到天昏地暗、頭腦發暈的時候,一對青年男女摟著肩膀走了進來。

黃子健懶得把時間浪費在觀摩聶瑜發神經上,他笑嘻嘻地走過去,招呼道:“要換游戲幣不?一塊錢一個幣,充一百可以額外送十個幣。”

女人搖著男人的手臂,撒嬌道:“親愛的,我想要哪個娃娃,給我抓一個娃娃吧。”

男人大方地掏出一張紅鈔票,“充一百,你想抓多少就抓多少。想玩什麽都隨便玩。”

黃子健最喜歡這種愛花錢的情侶了,樂呵呵地去極其取幣了。

嘩啦啦,一百一十個游戲幣還沒全出來,不知哪來的女聲,暴怒如獅吼:“李達強!你這個王八蛋!”

黃子健手一抖,游戲幣險些灑一地。

為什麽這個聲音,聽起來這樣地熟悉?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女人向那對情侶沖了過去,“啪”得一巴掌打在了那男人的臉上,臂彎裏身材嬌小的女人尖叫一聲,整個游戲廳的人都向他們看了過去。

除了聶瑜,聶瑜的心裏只有夾娃娃,兩耳不聞窗外事。

“別抓娃娃了!出事兒了大哥!”黃子健生意也不做了,奔過去直拍他的後背。

聶瑜漫不經心地說:“不就是三角狗血戀嗎?這有什麽稀奇的,別打擾老子娛樂。”

“三角戀不稀奇,可、可是那女的……”黃子健急得都結巴了。

那黑衣女面朝男人,模樣被遮住了,看不清是誰。聶瑜不愛聽人墻角,沒有留意她的嗓門。偏偏黃子健使勁晃他的胳膊,機器爪“嘩”得一下跑偏,一下子撲了個空。

聶瑜這才煩躁地轉過身,正瞧見那男人惱羞成怒地推了黑衣女一把。

女人踉蹌後退,淩亂的頭發下露出一張因悲憤而扭曲的面孔。

“這他媽……不是李媛嗎?”

聶瑜驚了。

黃子健的表情比揉皺了的紙還難看,他說:“我就知道她男朋友不是什麽好東西,上次來學校接等她下班的時候,還跟隔壁班漂亮女生要QQ號呢。惡心,高中生都不放過。”

聶瑜看他,“你早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李媛?”

“這事兒怎麽說啊,人家的家務事,我要是多管閑事,李媛說不定還覺得我故意挑撥呢。”黃子健眉頭緊皺,“不過這大庭廣眾的,吵什麽呢,別給我這麽多客人給嚇跑……哎喲!怎麽還動手了!”

男人吼道:“你發什麽神經!我短信裏說的很清楚了,咱倆掰了!你兇什麽兇,你兇莉莉幹什麽?死婆娘滾開!”

他猛地發力,一把推在女人的肩膀上,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李媛的後背撞上游戲桌尖叫,吃痛地喊出聲來。

“我靠,這男的真畜生,怎麽能……餵你幹什麽去?你拿游戲幣幹什麽,聶瑜!”

不要多管閑事的言論並沒有被聶瑜聽進去,幾秒前眼裏還只有娃娃機的他突然操起了手邊的半筐游戲幣,大步邁向了狗血劇情發生現場。

李媛扶著腰蹲坐在地上,吃驚地看見自己的學生走了過來。

“聶瑜,你怎麽……”

話沒說完,聶瑜一把揪住了渣男的衣領,巨大的身高差幾乎使對方雙腳騰空。

男人驚恐地喊道:“你誰啊!你想幹嘛!”

“其實吧,前段時間剛我剛答應了我的老師,絕對不隨便使用暴力。”聶瑜的語氣有一種詭異的苦惱。

“你你你放開我!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你小心……”

——“嘩啦啦”!

半筐游戲幣朝男人臉上破了過去,冰冷的圓形金屬在迅疾的加速度作用下如無數扁平子彈,男人痛苦的叫喊回蕩在整個游戲廳內。

聶瑜說:“不過我這個人吧,一向不愛聽老師的話。”

當天晚上,梁玉琪在家裏做了一大桌子菜,聶奶奶坐在飯桌邊一聲不吭地扒飯,但好歹沒有冷言相對。

只是已經過了七點,聶瑜卻遲遲沒有回來。

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情況,聶家六點按時吃飯,聶瑜如果趕不上,一定也會打個電話或發個短信通知一聲。

費遐周內心焦躁卻不敢讓梁阿姨看見,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菜後,收到了枚恩的短信:

【過來一趟,把你家的狗領走。】

枚恩的藝考面試一路破關斬將,順利通過了多個學校的覆試。但最後是否能錄取還要看文化課的成績,他去年掉以輕心以為自己絕對能考上,結果以一分之差和心儀學校失之交臂,不得不再來一年。

今年,枚恩白天學習、晚上寫歌,藝術、學業兩手抓,和聶瑜私下小聚的時間也變少了。故而,今天聶瑜沒打聲招呼就跑了過來,他還頗有點驚訝。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小子話也不說,來了就往河邊一坐,不是往河裏扔石子就是發呆,從紅霞漫天一直坐到弦月高懸。枚恩吃完晚飯出門到垃圾,發現聶瑜竟然還沒走,這才給費遐周發了條短信。

“你倆吵架了?”費遐周來了後,枚恩這樣猜測。

“沒有,”對方搖頭。

“你劈腿了?”

“……我看起來這麽渣嗎?”

費遐周扶額,“以後有空再具體告訴你。”

枚恩伸了個懶腰,回屋了,“那就交給你了,辛苦。”

費遐周點點頭,“不辛苦,為人民除害。”

初夏已至,天黑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晚上七點多,天邊仍浮著一層灰白色,河邊無雲無風,對面碼頭的婦女洗完了衣服,抱著鮮艷的塑料桶回家去了。

聶瑜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一堆細碎的石子,時不時地往湖面扔一個,泛起一片片漣漪。

費遐周走到他面前,雙手抱肩。

“這麽晚了不回家,呆在這兒幹嘛?”

聶瑜擡頭看他,將手裏的石子兒扔到了地上,拍了拍滿是塵土的手。他的顴骨處平添了一道細長的劃痕,隱隱透著血紅色。

“你這臉……”費遐周擡手想觸碰,聶瑜撇過頭,握住他的手指。

“被我們語文老師的前男友給撓的。”

費遐周狐疑地盯著他。

“不是打架,那人細胳膊細腿的,我能動手欺負他嗎?就扔了點游戲幣,他就發了瘋似的撓我。”

聶瑜拉著對方手坐到自己身邊。

“對了,這個給你。”他從口袋裏扯出兩個巴掌大的娃娃掛件,“我今兒抓娃娃抓來的。”

“又是那個免費抓娃娃的游戲廳?”費遐周問。

聶瑜糾正,“我付了錢的好伐。”

雖然不夠付成筐的游戲幣的錢,但是買下這倆盜版蒙奇奇也足夠了。

費遐周用兩跟手指捏住這表情僵硬的娃娃,好奇地問:“話說起來,你為什麽這麽喜歡去游戲廳抓娃娃?不符合你猛男的形象啊。”

“不是有這麽個道理嗎,小時候缺什麽長大了就拼命地想得到什麽。”聶瑜說,“小時候我媽不準我去游戲廳,連抓娃娃都不準。她越是不允許我就越是想玩,到現在也想。”

費遐周捏了捏蒙奇奇的手,軟綿綿的。

“不過,我媽從家裏搬出去的前一天,破天荒同意我去游戲廳了,甚至還主動給了我好多錢。”故事往後發展,急轉直下,“我那天在游戲廳待了一整個下午。走之前,我特意去娃娃機那裏嘗試了很久很久,最後抓出來一個不知道是熊還是狗的娃娃。我想送給我媽掛在包上,我知道她很喜歡這種小裝飾。”

“可是,等到我回去的時候,她卻已經走了。她的裙子和高跟鞋都帶走了,什麽也沒留下。”

從那以後,抓娃娃成了聶瑜戒不掉的毛病,明明知道這是宰人坑錢的機器,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試一試的手。

就好像,如果機械爪子抓住了什麽的話,那麽操縱機器的人,是不是也能握住什麽?

費遐周揉了揉娃娃的絨毛,柔聲說:“那以後都送給我好了。雖然把這玩意掛在包上真的很丟人,但是……勉強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嗯。”

聶瑜再度緊握他的手,十指交扣。

“我過去一直以為,我爸從沒把我媽放在心上,所以才那麽不在乎她,讓她吃苦、逼她犧牲,連離婚都那麽幹脆。知道今天……”他的喉結上下起伏,說得哽咽,“我現在才知道,他心裏有多記掛我媽。可是我偏偏也知道,什麽都沒辦法改變了。”

費遐周低頭看著地上,他和聶瑜的腳隔了兩三個尺碼,一大一小,對比強烈。

他想了想,這樣說:“你之前跟我說,希望你的媽媽能被愛,還能擁有自由。可是或許,所謂的被愛,某種程度上也包涵了自由。你爸就是因為在乎,所以才願意給她這個自由。”

可想做到這種程度談何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 大道理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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