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瑞雪兆豐年

關燈
炮竹聲在這一瞬戛然而止。

冬夜的風拂過發絲,他眉梢微顫,睫毛抖動不安。

——“嘭”!!

劣質商品二踢腳遲鈍了太久,一道閃電般沖向天空。

靜止在原地的二人被一擊敲醒,慌亂中迅速拉開距離。

退開了兩步,聶瑜卻忘了自己手裏還牽了個人,費遐周低著頭想要甩開胳膊,還沒來得及掙脫,二踢腳在半空中炸開了第二響。

毫無預備的費遐周登時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嚇得不輕,聶瑜幾乎是同時地朝他奔來,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時,聶瑜環抱住費遐周的雙肩,堅實的手臂將他攬入懷中,手掌托住他的後腦勺,發絲滲入指縫。

二踢腳升入高空,嘩啦啦,散落成一閃即逝的絢麗曇花。

漫天煙火落在了他們的頭上。

懷中人在輕微地顫抖。

聶瑜很難過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

人在應激狀態的所作所為完全不假思索,他說不清自己是出於什麽想法奔了過去,又是誰給他的膽子將人抱在懷裏。

他可以坦蕩偏愛,卻從來隱匿關懷。

該嚇著小孩了。聶瑜閉上眼,長長地吐了口氣,雙臂放開,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掌剛剛從纏繞的發絲間脫離,懷中人卻突然埋進胸膛、回抱住了他,手臂纖細卻有力,艱難卻執著地環繞住這遼闊的背脊,像年幼的孩子合抱一棵長青的針葉松。

費遐周的臉唄溫暖的毛衣包裹,胸針膈著他的臉頰,她卻全無反應。河邊的煙火一簇簇地噴用刺眼的光亮,哄鬧的爆竹比強烈的心跳更加躁動。

他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埋入黑暗,只為他的夜星而公轉。

顧念放煙花放得很興奮。

“你看見那個竄天猴了沒有,咻得一聲就上天了!還有那個地老鼠,差點飛到我腳底下,可給我嚇壞了。”

他手舞足蹈地炫耀自己的親身經歷,聶瑜和費遐周卻沒有在聽的樣子,兩個人一左一右隔得老遠,一個字也不講。

“你倆怎麽了?怎麽不說話啊?剛才那麽半天都沒把煙花棒用完,幹嘛去了你們?”顧念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兩個,想不明白。

“我……”

聶瑜剛一開口,費遐周就生理性抖了一下身子。

“我得幫忙收拾屋子,大夥兒吃完就走人了,那院子裏一地的瓜子皮。”他咳了兩聲,扯開話題,“時間不早了,你倆趕緊回去睡吧。缺什麽跟我說。”

顧念聞聲也打了個哈欠,犯困了,“呀,都快十二點了啊。小費,咱回去睡吧。”

費遐周嗯了一聲,一閃身進了小洋樓,溜得飛快。

聶瑜留在原地,直到對方背影都看不見了,仍呆呆看著前方。

他擡手摸了摸嘴唇,溫軟的觸感刻寫在了記憶裏,明明曉得是怎麽回事,回憶起來卻只有模糊又恍惚的印象,心口像個噴泉,往外吐著又酸又甜的泉水。

晚宴散了,賓客各回各家,熱鬧的院落裏只剩下殘羹冷炙和一地果皮屑。

梁玉琪難得像今天這麽開心,喝了不少酒,張叔連哄帶勸才把她送進臥室。聶瑜主動攬下了收尾的活兒,忙到半夜整個莊上的燈都熄了,他才摸著黑回了客房。

第二天聶瑜難得起晚了。

八點鐘其實也不算太晚,但是在這個五點就有公雞打鳴的地方,他梳洗完走到客廳的時候,梁玉琪早已準備好了一桌的豐盛早點。

費遐周站在她的身邊,手捧著碗,幫忙盛粥。

“你今天這麽這麽早?”聶瑜昨天累得不輕,醒來後哈欠連天。

他故意裝得自然,用尋常的語氣同對方打招呼,其實心裏跳得像大鼓,生怕對方一覺醒來理智上線,罵自己是臭流氓。

“有粥有面有燒餅,你吃什麽?”

費遐周將碗端上桌,語氣如常,只是沒有用正眼瞧他,眼睛下黑眼圈有些深,像一晚上沒睡好似的。

聶瑜想了想,說:“吃面吧。”

“就知道你要吃面!”梁玉琪從廚房裏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面,澆頭有肉絲有香腸,豐富得很,她笑道,“你從小就愛吃面食,也不知道像誰。”

聶瑜笑了笑,坐下來抓起筷子就埋頭吃面。

“也不知道說句謝謝!”梁玉琪敲了敲他的腦袋,“這可是我手把手教小費煮的,這面筋道吧?”

“啊?”聶瑜從霧氣中擡起頭。

費遐周咬了口甜燒餅,面不改色地說:“隨手學了學,誰知道顧念起晚了。”

言下之意,便宜你了。

話雖是這麽說的,但是聶瑜早就頓悟了,對於費遐周這種人的話,必須從字面意思的反面去理解。他說沒關系的時候不一定是真的沒關系,他說不在意的時候也不一定是真的不在意。

他說的隨手,很可能就是特意。

聶瑜樂呵呵傻笑了兩聲。

梁玉琪嫌棄地看他,“這孩子,一碗面而已,笑什麽?”

“我說呢,原來是小周做的面。”他摸了摸鼻子,“怪不得鹹得發齁。”

費遐周抓起燒餅往他臉上砸。

在鄉間的第三天,聶平親自來接三個小孩回去。

梁玉琪提著一大包食物送他們出了村子。

“香腸帶了吧?吃之前熱一下,想得很呢。盒子裏是春卷,回去放冰箱,在路上穩一點,被給撒了。”當媽的沒什麽能囑托的,只能在吃食上盡心盡力。

“就送到這吧。”

聶瑜看見姑姑的車停在了村口,倚著車門抽著煙的人卻是他的爸爸。

梁玉琪也見到前夫了,他比過去更瘦更黑了,大過年的也沒買新衣服,身上那件皮夾克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抱怨的話下意識地湧上心頭,想開口卻意識到自己早就沒這個必要了。於是幹脆笑笑,隔著十來米,一條水泥路的距離。

見孩子們來了,聶平迅速掐了煙。他的前妻比過去漂亮多了,年紀雖長了但心態年輕,瞧她這一身細心搭配的穿著,想必過得不錯。

足夠了。

這對過去的夫妻給了彼此一個眼神,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平靜地心領神會。

“上車吧。”聶平招呼一聲,幫孩子們開了車門。

顧念喜提一大包煙火棒,徑直往副駕駛的位置走去。

腳還沒跨進,費遐周一把拽著他的衛衣帽子給人拖了出來,莫名其妙說了句:“跟我一起坐後面。”不聽對方掙紮,把這團紅球塞進了後座。

聶瑜跟媽媽道別完,回來的時候後座已經坐滿了兩位,他朝費遐周的方向望了一眼,上了副駕駛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顧念不聽地轉動脖子,一會兒看看他表哥,一會兒看看他同桌,肉嘟嘟的臉上浮現幾絲疑惑的神。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倆吵架了?”

費遐周倚著座椅閉目養神,沒睜眼,“沒啊。”

“那你們倆怎麽不講話了?”

“沒啊。”

“你看你看,你平常講話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顧念模仿他的語氣,“沒啊沒啊。哇,你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我平常是什麽樣子?”

“不叫的狗要人最疼——你就是這種樣子。”

費遐周終於睜開眼了。

他突然拋出新話題:“明天開學了。”

“啊?”顧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別開玩笑了,過幾天才開學呢。”

費遐周篤定地說:“明天開學,昨天夜裏剛給家長發的短信。你媽媽應該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顧念慌了,“我寒假作業還沒寫完。”

“我也沒寫完。”

“那怎麽辦?”

“不寫了唄。發展都是會的題目。”

“你敢就這麽跟老師交代嗎?”

“為什麽不敢?”費遐周挑眉,囂張地說,“我是年級第一啊。”

昔日的年級第一顧念咬牙:“……你故意的吧!”

後座的兩個人吵吵嚷嚷,完全忘記了副駕駛座上的那位。

聶瑜看著後視鏡裏一動一靜兩個小朋友,十指交叉,指節用力。

假期結束的同時,聶平也要離開襄津了。

這一次,聶瑜沒再像上次那樣躲著不見他,而是親自送父親去了汽車站。

他們沒聊起梁玉琪和那場婚禮,江淮的男人都很少吐露情感,父子間的關系像緊繃的弦,彼此緊密相連又不敢輕易觸碰。

臨走時,聶平留給他一卷膠卷,裏頭是他拍攝的川渝的風景照,他囑咐兒子有空去照相館洗出來。聶平很喜歡川渝,還要在那邊再待幾個月,下次再見面時可能已經是夏天了。

聶瑜點了點頭,對他說再見。

再度回到學校,鋪天蓋地的考試和作業填滿了聶瑜的每一分鐘,他將游戲裏的裝備都賣了,附近漫畫店的借書卡也退了,一心一意埋進學習裏。

以至於,他忙到從未跟費遐周談起過那一夜的二踢腳,那一個無意中的吻。

費遐周也在準備一個多月後的學業水平測試,也很忙。二人間的相處時間理所當然地減少,大部分時候都是各自關在房間裏學習,吃飯時也急匆匆,騰出時間好去打個盹。

這樣的日子裏,費遐周幾乎日日倒頭就睡,夢游癥沒再發作過。

但他還是會時不時地夢到一場絢爛的煙花,夢見在煙花下,有一對愛人在忘情地接吻。他常常醒來後拍拍自己的臉,自嘲青春期果然是倒了。

有可能真的只是個夢,或者是無意中添油加醋篡改了的記憶。也許那一晚聶瑜並沒有將自己抱那樣緊,也許他的眼眸中從未倒映過自己的影子。

可是明明,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那樣清晰。

直到二月底的某一天,費遐周放學路過家屬區門口那家老舊的照相館時,一個戴著玳瑁眼鏡的老爺爺沖他揮了揮手。

“你是住聶瑜家的小孩吧?這是聶瑜上次讓我洗的照片,估計是學習太忙給忘了,一直沒來取。”老爺爺將一沓照片整理好,塞進了牛皮紙信封裏,“正好,你給他吧。”

費遐周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信封很厚,照片很多。回去的路上,費遐周取出照片隨意翻看。前一半是川渝的大江大河,山川風物。後一半是大概是聶瑜在鄉下時拍的,殘雪覆蓋的田野、參差錯落的村莊,有的沒對上焦,有的構圖詭異。

其中還有一張,照片上的人物,是費遐周。

那是離開村莊的前一個晚上,據說是財神日,家家戶戶炮竹聲不停。費遐周和聶瑜陪著顧念在河邊放煙火,因為前一天的尷尬而彼此站得很遠,怕走近了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怕自己會說錯了什麽。

彼時,顧念站在碼頭,費遐周靠在河岸邊望著他,煙火一次比一次壯觀,天幕中交織著滾燙的赤紅和燃燒的銀輝。

觀望著煙火的費遐周並不知道,站在他身後的聶瑜悄然舉起了相機,將這一幕刻寫在膠卷上。

相機鏡頭對準了地上的影子,花火升空的那一瞬間,聶瑜距離費遐周兩三米,被拉長的影子卻緊挨著彼此、耳鬢廝磨。

好似一場無人知曉的秘密親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