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世:寧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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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喝了孟婆湯的人,都會忘掉現世的記憶,自覺地走向輪回圈。他們像麻木的木偶,已經完全清空了一世最重要的東西。他們不再具有情感、思想、欲望……

輪到我了。當那勺子湊到我嘴邊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張嘴。電光火石間,耳邊卻傳來拾召的聲音,“敏善——”“善善——”“丫頭——”一遍又一遍,醇厚的聲音溫柔又悲傷。我舍不得,舍不得離開。我推開孟婆的勺子就往來的方向跑。可腳卻被固定在了原地。

孟婆的聲音冷卻下來。“孩子,走過的路,就不可能回頭了。”

“你放我回去吧,”我苦苦哀求:“我不能就這樣把他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我從出生就認識他了,他從我出生就陪在我身邊了,我從沒想過會那麽快和他分開!這一世,他為我做了那麽多,我還沒報恩呢!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回去!”

她嘆息了一聲。“孩子,只要你喝下這湯,不管痛苦悲傷,都能馬上放下了。下一世,你會遇到新的人,碰到新的事!”

“不!”我拒絕她。“我不信還能遇到一個比他對我好的人!我不想在之後他一直惦記我的日子裏,我卻因為喝了一碗湯,已經徹底把他忘掉了!”

“每個人的每一世,都會有放不下的東西。如果你對前世執著不放,只會使自己痛苦!”她又勸我。

“如果這一世不能回去了,我就在這裏等他。我還有很多話來不及告訴他!”

“你離開了他的世界,他會遇到新的人,會擁有新的生活!”她又說。

“就算這一世他最後忘了我,我也要等到他,告訴他一些來不及說的話。”我固執地堅持。

我的執拗終於讓孟婆無奈了。她將勺子隨手一揮,四周瞬間黑暗下去,只有那攤揮向空中的黑水,幻化成一面黑夜中的鏡子,懸在空中。黑暗裏傳來空靈的聲音:“孩子,看看你的前世吧。每一世,你都固執地堅持等待。可是,你又能等到些什麽呢?放手,是一件令自己輕松的事……”

畫面裏:古道兩邊柳絮紛揚飄落,卷走春日最後的一絲寒涼。我走近,漸漸與畫面合二為一。空氣裏,透著春夏交織的青草香味。有幾只鳥兒從頭頂掠過,撲騰著發出一陣歡快的歌叫。

城樓上,站著一位身著素色衣裳的姑娘,青絲如綢四散。朝霞映照下,更顯肌如白雪。她立於雕欄玉砌間,整個人,都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薄暈。

“函仁,給我拿彈弓來!”回眸嬌笑間,盈盈眉眼澈如碧波。那一笑,只令我覺得萬分熟悉。

那一年,她十五歲,站在城樓上,面朝朝霞,還不谙世事。

“她就是你的第一世,姜國的公主寧姜。”孟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很難形容那種心情。我的前世?站在我面前的女孩是我的前世?心頭漫過激動後,只餘了莫名的悲傷。我想,我是真的熟悉她的吧。我總能準確預料她的下一個動作,下一句要說的話。

就是那一年,她因為貪玩誤入朝堂,犯了殺頭的死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姜王高高坐在寶殿的中央,不同以往的慈父形象,痛心欲誅她死罪。

她跪在朝堂下,淚盈瞞眶,只是無助地喚她那高高在上的國君:“父王——”“父王——”

厲將軍和他的長子站出來為她求情。

“公主尚且年幼,所謂‘不知者無罪’,還請大王從輕處置。”厲將軍是姜國三代老臣,對姜王忠心耿耿。只是在申國冼羅嫁給姜王為溫桓夫人並鬧出許多事端後,與姜王心生芥蒂。

“孤女寧姜,自幼頑劣。如今竟敢擅闖朝堂,絕不可輕饒!”君王的聲音冷冷在空曠的殿中響起,縈繞於耳。“若不治罪,孤如何得信天下?王法何存?”

“公主既能輕易闖入朝堂,想來是照顧公主的婢女舍人不甚盡責。大王既要追究,也不該先治公主的罪!”為她說話的是厲將軍的長公子湛德。

“既然如此!來人——”姜王喚來貼身的舍人,“照料公主的舍人與婢女未能各司其職,賜死!”

十五歲的她,震驚地看著陌生的父親。不想他竟要置她於死地?殺她最親近的舍人與婢女?

“大王三思!”不及那舍人走出殿外,湛德再次向姜王跪拜下去。“近日內宮幾度發生血災,在外又與夏國開戰在即,實在不宜再殺公主,徒讓大王添上暴戾之名,實在擾亂民心!”

就是那樣一番話,未令姜王大怒,反而言笑開懷。一時間,殿下的群臣皆是摸不著頭腦。只聽他緩緩道:“既然厲將軍與副將開口為寧姜公主求情,孤便將寧姜賜予厲家為媳。”

一場莫名其妙的屠殺,到一場莫名其妙的賜婚,都不過在短短幾個時辰之間。

後來,她才知道,那日她之所以可以輕易溜進朝堂,都是姜王設計的苦肉計。一切源於,他要為最疼愛的女兒找一門最好的親事。而厲老將軍的開口求情,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將她嫁進厲家,一來可以消除與厲老將軍的誤會,確保厲家的忠心;二來可以保全她的安全。

內宮的幾度血災,皆與溫桓夫人有關。自她嫁入姜國,幾番謀權,誅殺異己;見宮人美貌者,殺!宮人碰碎一只瓷碗者,殺!敢私下嚼耳朵者,殺!一時間,伺候她的宮人人人自危。

還有人猜測姜王的第二子彥周之死也是冼羅設計的。姜王長子的夫人彥邦忽然掉進液池,周圍無人服侍,卻恰好被彥周發現。彥周未曾想到男女授受不親,跳下水救上了長嫂。卻因此違背了叔嫂之禮,受到了封建道德的譴責,先後與長嫂自殺身亡。彥邦失卻愛妻,心痛之極,自請去了前陣鎮守邊疆。

姜王對這一切不是不知,但礙於冼羅是申國送給他的妻子。而姜國一直受申國庇護,不得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姜王的態度,卻越來越助長了溫桓夫人的囂張氣焰。

至於溫桓夫人為什麽沒有對付她,或許因為她不過是個公主,終要出嫁;又也許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對話,保全了她的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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