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桃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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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吳春芳的案子基本確定為意外身亡,但是這並不代表工廠可以拿錢了事。

本來工廠只要擔下這個責任, 給她家裏人一筆撫恤金, 這件事也就完了。

但是到了現在這一步, 有些事情就必須清算清算。

宋初提出要見領導的時候,周經理還拿出了相當豐厚的紅包塞到她手裏,讓她得饒人處且饒人。

宋初也不點裏面到底有多少錢,扔給蘇木示意他收下,不過該見的人還是要見, 該處理的還是要處理。

“我們只負責查案,具體的怎麽處理,我們可沒有權限幹涉,都是上面直接下達通知。”宋初一臉和善, 周經理幾乎吐血。

既然你們什麽都做不了, 那麻煩把錢還回來啊!

具體怎麽處理了, 宋初也不清楚。

她最煩官場和商場的彎彎繞繞,這次的事情雖然牽涉不廣, 真正處理下來也得十天半個月, 不過大換血是肯定的。

將報告交上去之後,三人便驅車回了北京。

高速公路上蘇木又想起來時發生的事情,加上宋初在醫院遇到的情況, 讓他有些不能理解:“現在這些鬼魂膽子似乎都有點大呀,以前只要感受到我們身上的氣息就麻溜地躲了,現在倒是敢往上湊了。”

樓凡煙亦有同感:“大概是因為人界陽氣、正氣的稀薄和地府瘴氣的洩露有關,宋初你覺得……宋初?”

從後視鏡中可以看到宋初躺在後座上一動不動, 樓凡煙連喊幾聲都沒有反應,立即靠邊停車。打開後車門就看到宋初通紅的臉,稍微碰一下,滾燙。

“怎麽回事兒?掛完水不是好多了嗎?”蘇木扶起宋初,自己幹脆坐在後座,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樓凡煙踩下油門加快車速,駛向最近的服務站。

服務站沒有醫務室卻有藥店,樓凡煙買了所有可以用得上的藥回到車上,試圖餵宋初吃藥。

雖然當下宋初很配合,但是吃了藥沒多久她又把藥給吐了出來。

藥該是什麽樣還是什麽樣,宋初的臉色從通紅開始變得蒼白。

藥吃不下去,蘇木和樓凡煙也不敢再餵。買了一碗白粥,依舊餵不下去。

沒辦法,樓凡煙和蘇木只能盡快往回趕。

二十小時的車程,硬生生被縮短到了十三小時。

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宋初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

樓凡煙倒還好,肉體凡胎的蘇木已經精疲力竭。

李雙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蘇木已經坐在醫院的凳子上睡著了。

“我就知道不該讓她帶病出去辦案!”李雙煩躁地在急診室前來回走動。

樓凡煙抱臂坐在蘇木身邊,臉色有些異樣:“也許,即使她不去也會生這一場大病。”

李雙皺眉:“怎麽說?”

“昨天中午的打完點滴之後宋初好了很多,後來在辦案期間也一直沒有什麽異常,連咳嗽都很少,就像突然好起來了一樣。直到案件差不多查清,她的病情才又反覆起來,不斷加重。在車上的時候,我們給她餵藥餵吃的餵水,她都吃不下去,排斥反應很強烈。而且……”

“而且什麽?”

“她有攻擊意向,就好像有什麽正在威脅著她,蘇木差點被她掐死。你想到了什麽?”

李雙扶住墻壁,緩緩坐下:“鬼上身。但這不可能啊,如果是鬼上身的話,我們不可能發現不了的。”

“宋初身上一直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樓凡煙閉上眼假寐。

一個小時後,面色蒼白的宋初終於被推出急診室,手臂又打上了吊瓶。

醫生並沒有讓她的燒退下來,只能說病情暫時穩定了,具體發燒的原因也查不出來。

“我們誰也幫不了她,只能靠她自己。”樓凡煙執意不肯讓宋初住院觀察,而是選擇了把人送回家。

但是她也沒有把宋初扔著不管,而是和李雙一起住了進去,輪流照顧宋初。

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的宋初呼吸漸漸急促,一股巨大而熟悉的力量籠罩了她的軀體,讓她不能完全醒來。

她不敢掙紮,仿佛過了很久,那股力量突然撤去,宋初驀地睜開了眼睛。

是她的房間,卻又透著一股陌生的感覺。

窗前的沙發上有一道暗色的影子,與四周的黑暗融合在一起,讓人很容易忽略。

然而宋初卻不會忽略,只是眼神觸及,便已經發了一身冷汗。

她掀開被子滑下床,跪倒在地毯上:“王。”

那影子動了一下,轉瞬便出現在宋初面前。

垂著腦袋的宋初只能看到一雙暗藍色、鑲嵌著寶石的靴子,面前人的威壓幾乎讓她匍匐在地。

“原來你還記得。”好聽有磁性的男聲在頭頂響起,語氣纏綿,語調卻透著一股寒意。

宋初不敢說話,跪在地上不敢動彈。

那靴子轉了個方向走到床邊,那人似乎坐在了她的床邊:“知道你為什麽會生病嗎?”宋初沒有回答,那人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看,你即便是逃出了地府,逃出了冥界,依舊逃不開本王的手掌心。本王要你活,你就能活;本王要你死,你就得死。”

宋初咬了咬唇:“屬下明白。”

那人輕笑一聲,似乎對宋初的回答十分滿意。他伸手將宋初扶了起來,還替她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塵。

“陌君,本王對你不夠好嗎,為什麽要逃呢,嗯?”

宋初不敢擡頭直視那人的臉,依舊低垂著腦袋,卻不肯回答他的問題。

那人也不逼她,從懷裏掏出一副眼鏡送到宋初眼前,宋初霎時瞪大了眼睛——梁京墨的金絲眼鏡。

“這個你應該認識,也知道是怎麽來的。對方對本王提出了非常無理的要求,本王十分為難,要不要答應呢?要是不答應,這東西的主人好歹也是本王手底下的人。要是答應了,本王又覺得不值得……”

“你想要什麽?”宋初抓住那人寬大的袖子,“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做到。”

那人從宋初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掐著宋初的下巴,逼她擡起頭看著自己。

一張英挺深邃的面盤映入宋初眼中,她心底卻只有恐懼。

那人笑得越無害,宋初心裏就越慌張。

“本王的鬼使陌君,竟然也有這樣的時候啊,真是令本王心喜。”雖然這麽說著,他臉上卻沒有半點歡喜的意思,就那麽不冷不熱地看著宋初,另一只手輕輕撫上她的頭發,“我什麽時候提出過你不能做到的事情呢?這件事你一定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到。”

他說得一派輕松,宋初的心卻開始一點點往下落。

他湊到宋初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宋初的手逐漸握成拳,眼中的神采逐漸褪去,緩緩點頭。

那人的手拂過宋初的眼睛,如同溫柔的撫摸。

宋初再睜眼時,卻還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生病引起的昏沈的感覺已經沒有了,體溫也已經差不多恢覆正常。

她掀開被子下床,窗簾緊閉,窗戶卻開了一扇。

在窗沿處,留著一個深藍色的印記。

宋初的手指擦過那個印記,卻沒有讓它產生絲毫的改變。

她拉好窗簾,坐到窗邊的沙發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腦袋埋了進去。

樓凡煙和李雙一臉驚慌地從客房中出來的時候,宋初已經做好了一桌早餐,臉色紅潤,一點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李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哇塞,我是睡了一個晚上還是睡了一個月啊?”

宋初用筷子輕輕敲擊桌面:“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早上好,你做這麽多早餐幹什麽,吃得完嗎?”樓凡煙岔開了話題。

宋初聳肩:“病好了,心情好,一不留神就做多了。吃不完就打包帶走,讓蘇木和章邯不要吃早飯就是了。”

“心情好,為什麽心情好?”李雙八卦地湊了過去。

宋初咬著豆沙包笑瞇瞇地看著李雙:“梁老大要回來了,我當然心情好。”

李雙和樓凡煙都楞住了,樓凡煙遲疑著放下筷子:“宋初,你怎麽知道梁老大要回來了?”

“你們昨晚睡得沈吧?”宋初先是拋出一個問題,吞下一口白粥再慢悠悠地開口,“那是因為昨晚有貴客造訪,比判官等級更高的貴客。他幫我治好了病,順便說了阿墨的情況,應該十天半個月之內就能回來。”

樓凡煙一邊喝粥一邊偷眼看精神好得有點不正常的宋初,心總是懸著的。

如果只是來幫宋初治病、傳達消息,何必把她們弄得昏睡不醒?宋初之前生病又是為什麽?這裏面,總是讓人感覺到不安。

提著兩個大大的保溫桶到文物修覆處,另外三個小夥伴一聽梁京墨再過不久就能回也都十分興奮。只有樓凡煙,靠坐在辦公桌上捧著一杯茶,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笑容不減的宋初身上。

“叮鈴,叮鈴……”團子的鈴鐺聲由遠及近,得到梁京墨要回來的消息,眾人幹活兒都有勁了,恨不得現在面前出現個惡鬼厲鬼給他們打一頓。

人,受氣了需要發洩,激動了需要發洩,開心了也需要發洩。

雖然已經立春,天氣卻尚未回暖,整個世界似乎慢了一拍。

然而在寒春之中,北京城內一所四合院的桃花,卻已經開得如火如荼,引得諸多游人駐足,視為祥瑞之兆。

四合院的主人卻隱隱不安,自異狀出現,他常常在夜半時分看到桃樹下站著一個單薄的身影,每每走近那影子便消失不見。

這天,團子剛跳到他們家院子的院墻上,就察覺到了那桃樹傳來的陰煞之氣。

照理來說,桃枝辟邪,鬼祟對桃木避之不及,很少有鬼魅會選擇用桃木作為掩體。

團子正圍著那棵桃樹轉悠呢,四合院主人出來了,和團子大眼瞪小眼許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都說黑貓通靈,你要是看到了什麽,就麻煩勸勸它不要呆在這裏嚇人了。”

團子留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撥弄了一下自己胸前的鈴鐺,清脆的鈴聲似乎打破了什麽東西,讓四合院主人覺得自己一下子輕松不少,更是連連沖著團子磕頭。

團子在桃樹下扒拉了兩下,仰著腦袋跳上院墻,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團子帶著宋初、李雙和柳永回到四合院,從墻外就可以聞到隱約的桃花的香氣。

一個女人開了門,剛想問來者是誰,就看到趴在柳永腦袋上的黑貓,顫抖著手指指著團子尖叫:“老紀你快出來,是不是這只貓?”

一個中年男人很快吭哧吭哧地跑了出來,先不看人,懟著團子瞧:“對,對,就是這只貓。”

“請問……”李雙斟酌著開口。

男人這才看到門前站著的三個人,連連把人請進四合院。

男人姓紀,叫紀曉峰,開門的是他的妻子,謝妃。

一進院子,那一樹開得絢爛的桃花便映入眾人的眼簾。

紀曉峰讓謝妃進屋給客人倒茶,也不讓人進屋,直接把宋初三人安置在了院子裏的石桌邊,一擡頭就能看到那棵桃樹。

李雙忍不住笑:“看來紀先生很明白我們來的目的。”

紀曉峰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心急了。”

“應該的。”宋初接話,“我們本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希望沒有打擾到紀先生。”

謝妃端著剛沏好的茶出來,也沒有多說什麽,識情識趣地又進了屋。

柳永已經摸到了桃樹邊,近距離看著一枝桃花。

這棵桃樹不僅提前開了花,而且開出的花非常香,比一般桃花的香味濃郁了數倍,甚至有些刺鼻了。

李雙的目光從柳永身上移開,看著紀曉峰:“紀先生,這棵桃樹以前有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

紀曉峰微微皺眉:“實不相瞞,這個四合院雖然我們已經買下來兩三年了,但是我們今年才搬進來,也沒有準備住多久,所以……以前什麽情況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旁邊的四合院裏住了一位老先生,似乎已經住在這塊兒很久了,你們也許可以去問問他。”

“你不好奇嗎?為什麽你自己沒有去問?”宋初抿了一口茶,能夠在北京城擁有這樣一套四合院,還只是“偶爾”來住一住,雖然看上去很不著調,這位紀先生恐怕非富即貴,拿出的茶水自然也不一般。

宋初並不懂茶,但茶一入口,醇香的氣息便告訴她這絕對是好茶。

紀曉峰臉色僵了僵,微微嘆了口氣:“我也想問,可是人家不待見我,連門都沒讓進。”

三人都有些詫異,柳永口無遮攔,直接問了出來:“你哪裏得罪人家了?”

“沒有沒有,”紀曉峰連忙否認,“那位老先生脾性有些古怪,平時誰也不見,每天只有一個保姆進進出出。住到現在,我連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遑論得罪。”

李雙喚了團子一聲,團子從柳永肩上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在宋初膝蓋上舔爪子。

宋初捏著它的後頸將團子拎了起來:“去隔壁看看。”

團子去刺探軍情,這邊柳永也看到了團子留下的印記,招呼宋初和李雙過去。

宋初蹲下身看了眼被刨開一些的土地,轉頭看紀曉峰:“恐怕我們要挖開這一塊兒,紀先生……”

“我去給你們找鐵鍬。”紀曉峰立即轉身去找工具,一點不情願的意思都沒有。

紀曉峰離開之後,李雙放低了聲音問宋初:“怎麽樣?”

宋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這裏陰氣不算重,這棵桃樹看上去也已經有好幾十年了,有這樣一棵桃樹鎮宅,這裏不應該出現鬼祟。不過,你們也應該感覺到了。”

紀曉峰拿了鐵鍬出來,就看到宋初和李雙“一臉凝重”地看著桃樹,心裏咯噔一下:“是不是很嚴重?”

團子突然從院墻上跳下來,又將紀曉峰嚇了一跳,兩步竄到了柳永身後。

看著團子叼回來的小魚,宋初挑了挑眉,紀曉峰卻是已經慌了:“我的天哪,它,它怎麽把人家的魚給叼回來了?這回是真的……”把人給得罪了!

“慌什麽?”柳永蹲下身,讓團子跳到自己肩上,“我們團子從來不會隨意叼人家的東西,但是人家給的東西也從不拒絕。這條魚,應該是你的鄰居主動給它的。看起來,是個挺有愛心的老人家。”

李雙聳聳肩:“你們先挖挖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麽。我和阿初去隔壁看看,也許能打聽到一點什麽。”

敲響隔壁的大門,許久才有人應答,伴隨著軲轆聲:“什麽事啊?”

宋初和李雙對視一眼,看來裏面的老先生的確脾氣古怪,正常人聽到敲門聲,第一句話總會問對方是誰。

而這位老先生開口就問什麽事,擺明了表示他是不會開門的,有事說事,沒事兒就滾。

李雙清了清嗓子開口:“老先生,我們是剛才那只貓的主人,現在在您的隔壁研究關於那棵桃樹開花的原因。聽說您在這裏住了很久了,有沒有什麽線索呢?”

軲轆聲一直沒有停下,聽上去離大門越來越近了:“桃樹?我常年不出門,什麽也不知道,你們走吧。”

李雙抿了抿唇:“既然如此……”

李雙剛想說算了就被宋初抓住手腕打斷了她的話。

“老先生,你真的是老先生嗎?”

這句話乍一聽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在知道一些事情的人聽來,卻是明明白白。

門內的老先生沈默了很久,半晌才出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就是我,還能是其他人嗎?請你們趕緊離開。”

宋初也不急,反正人家不開門,她便靠在門上:“你真的要我們離開嗎?你覺得憑你的身體,還能養著那東西多久?如果你能好好合作,說不定我能幫你給那東西多拖幾天,幾個月,幾年也說不定,看我心情。”

“你們等一下!”軲轆聲靠了過來,或許是怕宋初和李雙等不及走了,裏面的人急匆匆地喊出聲。

不久,門內傳來拉栓開鎖的聲音,緊閉的門終於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坐著輪椅的消瘦老人。

李雙還沒弄清楚宋初在說什麽,看到老先生的樣子便楞了。

這位老先生是真的消瘦,露出長衫的手幾乎和骷髏一般,臉頰凹陷,眼下青黑,眼窩深陷。若是不說話,恐怕會讓人以為他已經沒了呼吸。

“你們進來吧。”老先生開口請她們進去,李雙順手幫他把門關上。

也許是那氣息太過微弱,直到走進屋內,李雙才感覺到一股隱約的妖氣。

房內的跋步床上趴著一只沈睡不醒的長耳兔,那妖氣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老先生也是耿直,把人讓進來就直奔主題,一點也不拐彎抹角。

“幫我救她。”

李雙掀了掀兔子的耳朵:“這只兔子精年紀大了,精元耗盡,能撐到現在已經很難得了……”

說道這裏,李雙靈光一閃,轉頭看著瘦骨嶙峋的老先生。

宋初在床邊坐下:“幫她續命,違背天道,我很為難。”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麽,不過我常年不出門,對鄰居家的事情也不甚了解。我住在這裏五年,那家的桃花似乎每年都在同一天開始開花,花期比一般的桃花要長一些。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老先生閉了閉眼睛。

李雙輕輕撫摸著長耳兔的毛毛:“同一天,哪一天?”

“三月十七,但是落花的時間不定。”

三月,正是桃花應該開放的時間。三月十七,也並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

但是對別人而言不特殊,不代表對桃樹下的陰靈也不特殊。

那一天對那陰靈一定有著重要的意義。

說話算話,宋初往長耳兔體內註入一股真氣。

片刻之後,長耳兔幹枯的毛發變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又有了活力。它心臟的跳動也變得有力,不像剛才好像隨時會停止一樣。

“十年。你也該好好調養自己虧空的身體了,好好調理,十年還是可以的。還好你正當壯年,身體底子還不錯,要不然也撐不到現在。”這是宋初給他最後的忠告。

回到紀曉峰家的四合院,柳永和紀曉峰已經將桃樹下的東西挖了出來。

只是一枚十分尋常的銅制平安鎖,用一塊已經幾乎腐爛的布絹包著埋在樹下。

見宋初和李雙回來,柳永將已經清理幹凈的平安鎖遞了過去:“不是桃樹的問題,是這個的問題。”

宋初沒有接平安鎖,而是拿起了桌上破破爛爛的布絹。

因為常年被埋在地下,布絹已經被染成了灰黑色,有些許的腐爛,輕輕一扯就能扯爛。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絹攤開,布絹十分素淡,只在角落裏繡著一朵花,看那模樣,應該是桃花。

“花……花……”紀曉峰突然驚呼,眾人一回頭,就看到那滿樹的桃花簌簌落下,疾速枯萎。

“嗚嗚嗚……”桃花枯萎,平安鎖中傳來女子的嗚咽之聲,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平安鎖表面浮現。

李雙立即請紀曉峰準備了一間陰暗的房間,方便他們辦事。

紀曉峰聽不到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但是從三人的表現上他也明白一定是有事情發生了,半點不敢含糊。

到陰暗的房間中,銅鎖表面的人影更加清晰了些,卻還是沒能突破平安鎖出來。

不過即使是這樣,也足以讓宋初等人了解事情的經過。

陰靈往往對桃樹避之不及,違背本能強撐著靠近,必定會極其不適,長久下來耗損精氣。如果不是執念指引,沒有哪個陰靈會這麽想不開。

“三月十七是什麽日子?”

聽到宋初的問題,作民國時期大家閨秀打扮,一直埋頭哭泣的陰靈緩緩擡起頭來,清秀蒼白的面容上掛著點點淚珠。

鬼本無淚,精氣化之,非極慟不墜。

“三月十七,是我們定情的日子。”

聽到這句話,宋初、李雙和柳永互相對視,猜到了些許的情節。不過具體發生了什麽,還要聽她慢慢道來。

這位藏身平安鎖的陰靈,是民國時期商賈大戶衛家的小姐,閨名衛宜冉。故事很俗套,不過套路似乎反了。

衛家有一門遠房親戚,衛宜冉有一個遠房表哥,名叫孔錦城。

孔錦城自幼被養在衛家,與衛宜冉自然自幼相識,青梅竹馬。

孔錦城自幼聰穎非常,到十七歲的時候,做事的手段已經令人不敢小覷。

衛宜冉的父親對孔錦城十分滿意,對孔錦城和衛宜冉之間若有若無的暧昧也樂見其成。

孔錦城十八歲的時候,衛老爺覺得孔錦城應該被放出去歷練一番,才能有更大的成就,才能真正獨當一面。

孔錦城離開北平的日子,正是三月十七。

那年暖春,桃花早開。

就在這棵桃樹下,衛宜冉與孔錦城告別。也是這棵桃樹下,他們交換了定情信物。

孔錦城這一去就是兩年,衛宜冉從十六歲等到十八歲。

那個時候雖然不像更早之前那樣女孩十三四歲就要嫁人,但到十八歲以後也難嫁得好了。衛老爺幾番催促孔錦城回北平,都被那邊以事務纏身拖延了下來。

孔錦城遲遲不歸,後來衛老爺派去的人傳來消息,說孔錦城身邊多出了一個美貌丫頭,二人形影不離。

衛老爺勃然大怒,衛宜冉聽到消息更是差點當場昏厥。

衛宜冉十八歲生辰過後,衛老爺終於決定給衛宜冉定下一門親事。

男方家族亦是北平城的大戶,他謙和俊雅,在大部分人眼中是絕對的良配。

然而在衛宜冉眼中,衛老爺的舉動無疑是逼著她違背諾言。

多次抗爭無效,衛老爺將她禁足,衛宜冉只能孤註一擲,逃婚了。

衛宜冉孤立無援,再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兩大家族同時幹涉,衛宜冉很快被抓了回去,連北平城都沒能出去。

經過逃婚事件,原本定下的親事吹了,男方退婚,讓衛老爺極其沒有面子。

剛剛松了一口氣的衛宜冉,被從小嬌慣長大的衛小姐,感受到了世間最大的惡意——衛老爺讓人給她送來了一把剪刀。

衛宜冉平靜地接下了那把尖頭剪刀。

當夜,衛宜冉趁著守著房間的家仆打瞌睡,從窗戶翻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衛宜冉的屍體在桃樹下被發現,胸口紮著那把尖頭剪刀。

這個女人,用生命守護了自己愛情的承諾,即使她知道那個男人也許已經背叛了自己。

“父親給我那把剪刀的時候我很驚訝,但我從來沒有恨過他。因為我知道我錯了,因為我的任性讓家門蒙羞,所以我安然接受。”

“自裁之前,我在桃樹下埋下了他贈與我的平安鎖,企盼著有一日他能歸來。可惜我在這裏守了近百年,衛家從昌盛走向衰亡,他卻一直沒有回來。到如今我仍然不相信錦城會背叛,也許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李雙輕嘆一口氣:“癡人啊,癡人。”

“不見棺材不掉淚,如若孔錦城當初真的背叛了你,你又能如何?”柳永的話意外的犀利。

衛宜冉紅了眼眶:“我不能如何,我只想追一個真相,不想這樣不明不白。”

“我可以幫你查到當年孔錦城的下落,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的事情只是一件誤會,你要怎麽做?”宋初輕描淡寫地開口。

衛宜冉咬唇:“那我就可以安心去投胎,來生再與錦城續前緣。”

宋初嗤笑,有些人就是這麽天真,以為什麽事情都能像自己想象中那樣發展。

渡忘川,過奈何,飲下孟婆湯,誰還能記得從前的羈絆?除非三生石上鐫刻留名,除非逃過鬼差冥警孟婆的眼睛,除非法外開恩,來生的事情誰能說得準?

“好,我去幫你查。”宋初冷著臉,她也想借此機會,去一趟冥界地府。

但凡在這世間出現過的生命,冥界必有關其生平的記載,作為投胎時評判功過的依據。

若是在陽間通過歷史資料和關系網調查,想要知道孔錦城當年的事情幾乎不可能。查地府的命簿,是最簡單快捷的方式。

十多年在人間是很長的時間,對冥界而言卻如同轉瞬。

鬼使陌君再度出現,只引起了小範圍的議論,更多鬼連陌君曾經消失過都不知道。

宋初剛剛進入冥界,判官便出現在她面前,稱奉冥王之命,前來迎接。

宋初知道冥王的意思,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思一想,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陌君此番前來,只為調看命簿。冥王事務繁忙還為陌君傷神,陌君愧不敢當,請判官為陌君傳達陌君的感激之情。”

去往存放命簿的府庫的路上,宋初與判官虛與委蛇,遲遲不敢透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判官俊雅如玉的面龐上笑意不落:“冥王愛重陌君閣下,陌君閣下切莫妄自菲薄。前些日子冥王以玄王子玉從魑魅魍魎手中換回一個凡人,實在是讓我們這些做屬下的萬分暖心。”

宋初的心突然跳得極快面上卻不顯,縮在黑袍之下的身軀寸寸緊繃,雙手握拳,如同一根被繃緊的弦。

直到拿到孔錦城的命簿,宋初才漸漸找回自己的思緒。

判官肯定不會主動告訴她這些事情,只能是冥王的意思。他要她記得自己的承諾,記得他的手段。

平安鎖被帶回文物修覆處之後,紀曉峰的四合院沒有再出現異狀,只是那顆桃樹持續萎靡下去。

宋初回到陽界的時候正是夜半,手機顯示不少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大多是宋父宋母打來的電話和發來的信息。

周末了,宋初沒有像以往一樣回家,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做父母的自然會擔心。

最後的信息是樓凡煙發來的,告訴宋初宋父宋母已經被安撫下來,讓她回來之後盡快回家就行。

看到這些,宋初的心突然亂了起來。

當初她擔心梁京墨,沒有多加考慮就答應了冥王的條件,卻忘了宋初還有父母。

不知道如果她到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宋父宋母是不是能夠撐得過去。

宋初回到家的時候,家中客廳裏燈火未滅。

打開門,電視還開著,宋父宋母相互依偎著靠在沙發上打瞌睡,廚房裏飄出食物的香氣。

宋初突然就有些慌張,這樣的溫暖讓她不知所措,讓她無法不擔心她做出的決定將會對父母造成傷害。

“阿初回來啦。吃飯沒?廚房裏飯菜都給你熱著呢,餓了就自己去吃。阿墨那孩子沒事吧?明天要不要我們陪你去看看他?”

宋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意識還未清醒,關懷的話預已經脫口而出。

宋初應了一聲,逃也似的進了廚房。

電飯煲中溫著半鍋白粥,爐竈上小火煨著一鍋湯,微波爐裏還有一碗東坡肉。

宋父宋母看宋初回來了,他們也已經困得不行,沒有追問便回房睡覺了,想著有什麽事情明天一早還可以問。

然而第二天他們起床的時候,宋初已經離開了。

廚房裏做好了早飯,桌上留了便條,告訴宋父宋母她最近會比較忙,讓他們不用擔心。

樓凡煙向來是文物修覆處眾人中到得最早的一個,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她開門。

然而這一天,她習慣性地掏出鑰匙,卻發現門鎖已經被打開了。

進入院內,便看到宋初趴在辦公桌上逗團子。

“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我以為你昨晚那麽晚回來,今天會晚一些。”樓凡煙問道。

宋初直起身子,微微一笑,打趣道:“被衛宜冉和孔錦城的故事感動得睡不著覺了。”

樓凡煙饒有興味地挑眉:“看上去有轉折。”

轉折是有的,而且還是大大的轉折,但是要論感動,卻是真的沒有。

根據命簿記載,孔錦城十八歲被外放歷練,十九歲便因為摻和進了起義事件斷了一條腿,命途從此直轉而下。

他不是不想回北平,而是被衛老爺派人困在了外面。

美貌婢女確有其事,但那是衛老爺“賞賜”下去的,告訴他不必再惦記衛宜冉了。

孔錦城也知道自己斷了一條腿再配不上衛宜冉,後來衛老爺給他送來衛宜冉成親的消息,他便認了命。

綜合下來,衛宜冉和孔錦城誰也沒有錯,看上去衛老爺應該是唯一的壞人。

衛宜冉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沒有怪衛老爺的意思,只是梨花帶雨地笑著:“我便知道,我便知道,錦城是不會背叛我的。”

“你不怪你父親嗎?”章邯忍不住問道。

衛宜冉搖了搖頭:“我不怪他,也許你們都覺得我父親一手毀了我和錦城的姻緣,但是我卻感謝他。如果當初斷了一條腿的錦城回來了,我嫁給了他,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受那樣的他。所以我反而要謝謝父親的狠心,屬於我的錦城永遠都是完美的。”

章邯扁扁嘴:“女人的心思真是難猜。”柳永在一邊默默點頭。

衛宜冉之案輕松解決,宋初的心裏卻不輕松。

好在她習慣了隱藏情緒,倒也不會讓旁人看出什麽,只是有時候會去酒吧消遣。

夏青出現在宋初附近的頻率高得離奇,讓她心生警惕。

夏青把這稱為“緣分”,宋初卻隱隱覺得不對勁。

酒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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