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萬物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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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半個月後,才有人在城外的小溪邊發現希希的屍體——衣不蔽體, 滿身傷痕。

“我才知道希希死訊沒多久, 母親就為我談妥了一門親事, 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大婚前一天晚上,我夢見了希希。她站在這顆櫻花樹下,笑著對我說,她會一直在這裏等著我來……當夜,我就發起了高燒, 竟然一發不可收拾起來,婚事自然不成。大夫說我心結難解,憂思成疾。我私心裏想著,就這麽病著也挺好的, 最好病死了和希希團聚, 所以偷偷將藥都倒了。”

結果可以預見, 付關病重,藥石罔效, 不治而亡。由於付關內心對希希的愧疚, 執念太深,身死之後,便進入了寄托著他的執念的傳家血玉之中。

“我來了, 我終於來了。可是希希不在了,真的不在了……她不會原諒我的……”

宋初擡頭看著樹幹上的樹疤,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樹疤還算得上清晰:“你們當初一定很相愛……”

正在腦海中措辭想要安慰付關一番, 宋初口中猝不及防被李雙塞入一顆提子。提子尚未熟透,酸澀的味道讓宋初頓時五官扭曲。

“現在的姿態倒是做得足足的,可惜啊,希希和她爹都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了,你再怎麽懺悔,也沒有辦法挽回,在這兒惺惺作態又有什麽用呢?”一向溫和的李雙鮮少有這麽尖銳刻薄的時候,宋初都被她鎮住了,傻楞楞不敢說話。

付關幹澀地笑起來,充滿苦澀地自嘲:“你說得對,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李雙冷哼一聲,拉著宋初回到油紙布邊:“這種男人最不值得同情了,讓他一個人哭去,我們繼續野餐。”

宋初回頭看了付關一眼,只見他仍趴在地上,身形不停顫抖。

梁京墨盤腿坐在草地上,面前六寸的奶油蛋糕已經少掉一半,他嘴邊還沾著白色的奶油,擡頭看著宋初的表情有些懵懂。

宋初驀然被逗笑,沈重的心情輕松不少。

傲嬌又霸道的梁老大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少見。

宋初伸手給梁京墨擦去嘴角的奶油,卻被梁京墨借機抓住手腕,沾著奶油手指被送入了濕潤溫暖的口中,柔軟的舌尖一卷,便舔去了奶油,只留下一抹水漬。

其他人紛紛作出不忍直視之態,宋初爆紅了臉抽出自己的手指,順便在梁京墨衣服上擦了擦。

梁京墨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垂眸看著自己衣服上的水漬:“看起來你很喜歡我的外套,我記得你那兒已經有一件了。”

宋初就當沒聽到梁京墨的話,坐到樓凡煙身邊:“有沒有可能找到希希?”

樓凡煙嚼著桑葚回答:“找到希希可以是可以,但是沒什麽意義。看現在的情況,希希已經投胎去了,前塵往事都已經忘記,難道還能讓她說原諒了付關?”

章邯手上卷著壽司,也應和著樓凡煙的話。

宋初抿唇,如果不能見到希希,付關心願不了,恐怕也不會心甘情願去投胎。

夜色漸沈,路燈晃晃照著地面,偶爾有未盡的飛蟲經過燈下,投下一片陰影。

櫻花林地處偏僻,現在又不是櫻花綻放吸引游人的季節,鍛煉的人一般不會經過這裏。

文物而修覆處眾人慢悠悠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去。一直在櫻花樹下保持著跪趴姿勢的付關,也被柳永拖回血玉中。

章邯在那棵櫻花樹樹幹上綁上了一根藍色的絲帶做標記,以後找起來也方便。梁京墨抱著團子瞇著眼睛靠在宋初身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依我看,直接把他送到地府去就是了。”李雙將團子拎到自己懷裏好一番揉捏。

柳永挑眉:“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女人,怎麽能懂我們癡情人的苦痛呢?章邯,你說對吧。”

專心開車的章邯瞄了一眼後視鏡:“不好意思,你問錯人了,我也是個沒心沒肺沒戀愛的。”

天色已晚,宋初打算就在文物修覆處湊合一晚上,免得回去還要應付宋母的精神攻擊。

知女莫若母,見宋初遲遲不回家,宋母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梁京墨那裏。梁京墨瞄了一眼宋初,按下接聽鍵。

宋母寒暄了兩句,就進入了正題,主題就是“讓宋初辭職”。

梁京墨還沒來得及開口,宋初一把奪過手機:“媽,我說過了,我不能也不會辭職的,你這樣只會讓我難做!”

宋母在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吐出一句“隨你吧”就掛掉了電話。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無端讓人感覺到辛酸。宋初的抿了抿唇,心不斷地往下沈。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反抗過父母的決定,這還是第一次。

梁京墨拿回自己的手機,握住宋初發涼的手:“別擔心,宋阿姨會理解的。”

回到文物修覆處,將東西收拾好,眾人也就散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宋初幹脆披上衣服起床,她記得倉庫裏有幾個青銅酒杯需要修覆。

工作室的燈光下,宋初用砂紙磨著青銅酒杯上的銹跡,裝著血玉的木匣子就在她的左手邊。

大半夜的做這種事情,眼睛難免酸澀。掏出眼藥水滴了兩滴,宋初走到窗邊想要放松一下。庭院草木之中,目光所及之角落,似乎有什麽活物一閃而過。

第一時間出現在腦海中的,竟然是窮奇的模樣。宋初盯著那片花叢許久,終於看到一只小奶狗從花木叢中鉆了出來,抖落身上沾到的葉片。

宋初驀地松了口氣,不免嘲笑自己杞人憂天。不過文物修覆處陰氣鼎盛,尋常的生靈並不樂意靠近,怎麽會有小奶狗跑過來。

好奇心驅使,宋初從窗戶一躍而出,將小奶狗抱了回來。小奶狗也乖巧,在宋初手中不掙不紮,肉嘟嘟地分外引人喜歡。

回到工作臺邊坐下,宋初將小奶狗放在自己腳邊,繼續給青銅酒杯除銹。拿砂紙在酒杯上磨了兩下,宋初陡然擡頭,打開左手邊的木匣子——血玉不見了!

宋初“蹭”地站起來,身後的凳子被撞得倒下去,腳邊的小奶狗也被嚇得瑟瑟發抖。宋初已經顧不得這些,匆忙給其他人打電話。

埋頭在工作臺邊,宋初說不出心裏的感受。總覺得自己最近狀態不對,總是將事情搞砸。

梁京墨最先趕到,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工作臺上被打開的木匣子,而是在地板上撒了一泡尿的小奶狗。

“哪裏來的小狗?”

宋初頹然地趴在桌子上:“我剛才在院子裏看到的。”

梁京墨用兩根手指拎著後頸將小狗提了起來,小狗的後爪不正常地垂下,不停地顫抖。撥開後頸的毛發,可以看到隱約的血痕。

這只狗很有可能不是自己跑進來,而是被咬住後頸丟進來的。這樣一看,偷走血玉的“人”應該是有所預謀。

蘇木剛到文物修覆處,懷中就被塞了一只小狗,蹲在他肩膀上的團子頓時炸了毛,齜牙咧嘴地嚇唬小奶狗。小奶狗“嗚嗚”地往蘇木胳肢窩裏鉆,宋初見狀,將團子拎了過去。

梁老大翹著二郎腿坐在桌邊:“幫它綁一下後腿,順便看看它脖子後面的牙印,看看能不能確定是什麽種類咬的。”

蘇木應了聲,轉身去找工具,一回頭就看到濃妝艷抹的李雙踩著一雙恨天高走著貓步過來:“我好不容易勾搭上一個小帥哥,就這麽被攪和了,可惜。”

章邯和樓凡煙跟在李雙後面進來,章邯手中還握著韓彥的古劍:“靈石靈力不夠了,我帶他回來換一個。”

等了好一會兒,沒見著柳永過來,宋初探著腦袋往門外看:“柳永怎麽沒來?難不成又身陷桃花局了?”

章邯一邊打磨著晶瑩剔透的靈石,一邊回答:“馬上八月半,柳永應該去千慧寺了。也不知道為了什麽,柳永每年中秋幾天都會呆在千慧寺。問他吧,他說千慧寺的月餅香,香火質量高,適合修行。”

梁京墨用手中的鋼筆敲了敲桌子:“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先找血玉。蘇木,牙印比對出來了嗎?”

蘇木撫摸著脖子上少了一圈毛的小奶狗回答:“現有物種中沒有符合特征的,但是從牙印的大小比例來判斷,咬它的生物應該也不算大,正常貓的大小,嗯,比團子稍微大一點。”

團子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動,“喵”了一聲。

宋初拖著下巴,看著窗外:“在小狗出來之前,我好像看到了窮奇……不過應該是我多想了,我根本沒看清它的樣子,怎麽可能認出來是窮奇呢?”

梁京墨意味深長地看著宋初:“那可未必。”

自從上次真的用烤乳豬抓了饕餮之後,梁京墨就一直在懷疑宋初的身份。

借著查神秘人的機會,梁京墨也順手查了查宋初可能的身份,暫時還沒有確定的結果。

但是宋初身份不一般是肯定的了。

宋初被梁京墨的眼神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樓凡煙摸摸宋初的腦袋:“老大抽風,別怕。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只小狗?”

李雙掏出小鏡子補了補妝:“信不信我的第六感?”

樓凡煙挑眉:“我以為第六感應該是我的專利,畢竟種族天賦。”

“我覺得,付關有可能在櫻花林。”

章邯鑲嵌好靈石,韓彥悠悠飄了出來:“有第六感總比什麽都沒有的好,既然覺得他在櫻花林,你們就去看看唄。”

韓彥說得不無道理,梁京墨登時決定自己、宋初、李雙去櫻花林,樓凡煙和團子在文物修覆處附近搜尋,蘇木和章邯留守文物修覆處。至於剛剛恢覆活力的韓彥,已經在梁老大下達任務的時候跑出去了。

夜深人靜,公園裏只有秋蟲之聲,一行三人走過,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一片寧靜。櫻花林更是在一片深沈的黑暗之中,連路燈的光芒都沒有。宋初手中的手電照過去,也只能照出一片婆娑的樹影。

得益於章邯留下的絲帶,三人很容易找到了白天那顆櫻花樹。如果不是這根絲帶,恐怕誰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棵樹,就是白天那棵。

傍晚時還只是普普通通一棵沈寂的櫻花樹,現在卻變成了兩棵樹的模樣。從根部開始盤旋糾纏而上,樹冠開滿了粉色的花朵,遠遠看上去就如一棵樹一般。

風過,粉紅色的花瓣簌簌而下。本該浪漫的場景,卻因為黑夜的背景、微微的光亮而變得有些詭異。

手電的光芒照亮樹幹上變得分外清晰的樹疤,宋初深深吸了口氣:“這是……什麽情況?”

李雙的手指觸上凹凸不平的樹疤,深紫色的指甲反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那個叫希希的女人,其實一直都沒有走吧……”

梁京墨在手心畫下一個符咒,吟詠著咒語將手心貼在樹疤上。

如果此時有人經過,就能看到這兩顆纏綿而生、在秋天盛開的櫻花樹,在黑夜中閃著瑩瑩的光芒,詭異而夢幻。

片刻之後,一只老鼠大小的生物從樹根中爬出來,撲在梁京墨的腿上:“大人、大人,我出來了,別念了!”這聲音如同孩童般稚嫩,令人聞之心喜。

蹲下身,可以看到這只從數根中爬出來的生物有著圓滾滾的身體,頭上頂著淡粉色的櫻花,四肢是看上去十分柔軟的根須。

這片櫻花林已經有了不少年歷史,蘊養出精靈也算合理。

梁京墨將小樹精拎起來,與自己對視:“那塊血玉,是不是被你拿來了?”

“那個,那個……不是我……”小樹精對著自己圓滾滾身體上方的兩簇根須,“我是不能離開這裏的,怎麽能去偷你們的血玉呢?”

小樹精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看就沒有說實話,不過他不能離開這附近倒是真的。

梁京墨換了一個問法:“說謊可是會折損修為的,我們丟血玉的事情,是不是跟你有關?”

小樹精皺起臉,用自己的根須爬到梁京墨手上坐下:“對啦對啦,就是我指使的。可是我也是為了成全這對有情人啊!”

李雙嗤了一聲:“那你白天怎麽不出來?怕我們吃了你?”

“那倒不是,”小樹精攤手,“我是個思慮周全的精靈。要是我白天出來跟你們說明白了,你們肯定還是要把他們分開,哪怕送他們去投胎,最終他們還是會分開的。現在多好,他們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宋初敲了敲樹幹:“如果我把這兩棵樹給鋸了……會怎麽樣?”

小樹精一下子蹦了起來,頭上的櫻花花瓣都立了起來:“不行,不能砍!你敢砍我就……我就……”

“你就怎麽樣?”梁京墨甩了甩手,小樹精不得不牢牢扒住他的手指保持平衡。

“不怎麽樣,不怎麽樣,大人饒命!”

李雙抱臂靠在樹上:“你說不砍就不砍?我要真砍了你能怎麽樣?你把他們倆變成了這兩棵樹,以為這樣他們就會一直在一起?你都活了多少年了,怎麽怎麽天真?海可枯石可爛地球會爆炸宇宙會毀滅,你以為兩棵樹能存活多久?”

小樹精委屈地趴在梁京墨手上,眼裏含著兩泡淚:“可是……可是我只能做到這樣了,我以為,我至少完成了他們的心願。”

宋初摸摸小樹精的腦袋上耷拉下來的櫻花:“你這麽想也沒錯,畢竟你是一番好意,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小樹精抖了抖自己的櫻花頂蓋,還是趴在梁京墨手上。

梁京墨當然知道小樹精在等自己表態,輕咳一聲:“血玉呢?”

小樹精挪了挪,將自己的根須探入身下,扒拉了大半天,不知道從哪裏掏出血玉來,小眼睛偷偷瞄著梁京墨的臉色。

梁京墨將血玉置於手電筒的燈光前,流動的血線已經消失不見。將血玉拋給宋初:“你可以還給你師兄了。”

宋初手忙腳亂地接住血玉,看到它安然無恙地躺在自己手心,才松了口氣:“你不能離開這個地方,那你是怎麽拿到血玉的?”

小樹精翻身爬起,抱著自己的肚子:“這附近有一群野貓野狗,有幾個靈性不錯。我平時會小小地照顧它們一下,這次也是他們幫忙的。”

“所以那只小狗……其實就是用來聲東擊西的?”宋初恍然,也有些難以置信。且不論一群貓狗能想出這樣的計策,它們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把那只小奶狗推出來的?

小樹精聽宋初提起小奶狗,一根觸須攀上了她的手:“你能把小狗送回來嗎?”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宋初回頭,看到一只黑白斑點狗鉆了出來,身後還有兩只蹣跚學步的小狗,發出“嗷嗷”的小嫩音。看來,這幾只就是那只可憐的小奶狗的媽媽和兄弟姐妹了。

宋初的鼻子有些酸:“那只小狗受了傷,等它好一些,我再送它回來。”

小樹精聞言,從梁京墨手上跳了下來,跑到母狗身前,一頓手舞足蹈比劃。母狗“嗚嗚”兩聲,帶著小狗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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