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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死生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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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玖卿看了一眼地上的安芷,見其氣息微弱。一旦陣眼被破,魚暝尺亦會隨陣羅列發散,到時,真的只能九死一生化出真身了。可若是不破陣,便無法拔得赤魚暝。

安芷必死。

正思索著,卻見安芷艱難地朝他狡黠一笑。方玖卿不明所以,卻見墨辰倏地出現在他身前,隨即心口一疼,楞楞地看著面前面無表情之人。

滴答滴答,鮮血自劍身滴落。

顏淵驚愕不已,迅速一掌將墨辰拍開。墨辰跌坐在地上,茫然不已。方玖卿望著他,卻見他頭頂一縷黑霧飄出,再看了一眼安芷。安芷察覺到他目光,扯了扯嘴角,卻無端有一股澄明。

“是安芷的怨念。”方玖卿拔出胸前長劍,一把丟還給了墨辰。劍身觸地咣當響了兩下,使得墨辰從茫然中醒轉過來。

墨辰顫抖著手,緩緩朝他走去。蒼白了臉卻一言不發,走到他身前替他用手緊緊捂住那不斷流血的胸膛。方玖卿亦不言語,沈靜地盯著他低垂的頭。

由於所用之劍為水衣神劍,不管仙魔妖鬼,只要被劍所傷,若想用法術療愈,效果亦甚微。墨辰卻不斷地通過捂著他傷口的手傳入靈力,片刻之後,傷口不見止血,反而流得更加猖狂。

方玖卿站得筆直,絲毫無受傷的跡象。看到墨辰擡起來看他的眼中蘊滿苦痛,他朝他微微一笑,道:“無礙,與你無關。”

墨辰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去,卻見一團紅光自傷口處蔓延開來。墨辰一驚,手卻依舊不敢移開。

方玖卿亦發現了這不同尋常的紅光,心下一驚,不知究竟會如何。

緩緩地,紅光逐漸凝結成一顆小紅圓珠。墨辰左手掌心莫名傳來痛感,他張開左手,卻見一條血痕猙獰躺在手上。他恍然,伸手接住了小紅圓珠,小紅圓珠便融散在他手心處。待到血痕消失,他看了一眼因血珠出來而止了血的傷口,擡起頭來,朝方玖卿一笑,退開一步,手指結陣,倏然間周身便被淺淡的藍光暈染。

小蘿蔔從墨辰衣內鉆了出來,興奮地繞著他轉來轉去,道:“禦文星君,你的封印終於解除了,日後我們想上天就上天,還可以去找太上老君玩了。”

方玖卿冷冷看著那個旋轉的白蘿蔔,一手將他拍下,卻因不小心動了靈力扯了傷口而微微齜牙。

他看向墨辰,雲淡風輕地朝他一笑,卻微微有點苦澀的味道。問道:“那顆珠子,應是你的血,為何會在我心口?”莫非那心疼,亦是因為那顆血珠?這句話終究只藏在心裏。

墨辰露出陷於回憶的神情,幾許憂傷,幾許嘆息。“往事因由,他日你自會知道。只是不曾想解除封印的鑰匙,竟是五萬年前的一滴血。”

“你這小仙竟然比我活得還久。”

“嗯,或許吧。”

兩人再無言,相視一笑。

墨辰跨步上前,水衣再現,隱隱透著藍光。輕而易舉斬殺了已有少許疲倦的兩只妖,換得謠燈和應青閑暇轉頭一看,又驚又喜,於是那兩小仙便躲到方玖卿身旁偷懶來了。

“墨辰靈力怎的這麽強了?”應青望著他一舉一動間的靈力外洩,詫異不解。

謠燈卻歪著腦袋,努力回想。“我看著,怎麽覺得墨辰似曾相識?”

“我們本來就相識,你這麽說不是奇怪?”

“不對,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時我們應該還未認識墨辰。”

“是嗎?那究竟是誰?”

沈默。

兩人的對話卻成功地將方玖卿的註意力從墨辰身上分散開來。所以那玄月,亦應該是天方的仙家。如今封印解除,他亦要回去了吧,因而才讓他記得他的暖便好。

“我想起來是誰了,”謠燈一拍手,笑得開懷,連小靈都睜大了眼等他說話,“應青,你還記得我家上仙嗎?”

“紫微帝君?”

“對。五萬多年前,瑤池盛會,我家上仙倚著玉樹看對面的仙人吹笛呢,我那時還問過上仙,上仙說他是那禦文星君。只是不知為何,後來紫微帝君被貶入輪回,禦文星君寡郁了多年,直到三萬年後與魔······仙魔對戰之後,自己又跳入了輪回臺。墨辰現下給我的感覺,便是那禦文星君。應青,我也有點想念我家性格惡劣的上仙了。”

“有緣,自會再見。說起來,那段情,好多仙人都為此唏噓不已。身為仙人又如何,甚至不能如凡子那般相攜白頭。”

“說夠了?還不去幫忙?”方玖卿聽著聽著,心中愈加不是滋味,狠了狠聲打斷。

兩人白了他一眼,提劍離開。

小靈蕩了蕩身子,望著那兩仙人笑嘆道:“真想不到,竟然被猜著了。”

“滾。”方玖卿一掃袖,將他掃落。忽視小靈那憤怒的眼神,定定看著妖中的身影,眼底一片寥落。想來,那紫微帝君,便是那玄月了。

忽然一聲驚叫,將所有人的目光暫時拉了過去。然而在打鬥中的眾人,無人有心思去管。方玖卿收到墨辰擔憂的一瞥,心中一動,朝著他的背影微微笑了笑,便捂著心口飛到映生身旁。顏淵見此,自然是跟了上去。

映生推開方玖卿伸過來的手,撐著劍站定,血衣斑駁。吐出一大口鮮血,朝著步心一笑:“你說的,其實我都記得。”

步心怔怔看著他:“為何不躲?”

“躲了三千年,夠了。”

“不想躲,便想尋死?你要死可以,可為何要死在我手上?”

“這樣,你便會永遠記得我了。”映生再也支撐不住,軟倒了身子,幸得方玖卿一把過去托住。“君上,映生,不能再保護君上了。”

方玖卿看著他,微微搖了搖頭,道:“本君不會讓你死的。”

“君上,不必了,讓映生自由吧。映生,想回到三千年前的未名山。”轉頭看著面色慘白的步心,艱難地伸手取下腰間玉佩遞給他,道:“步心,把它埋在那棵桃樹下。”

“那片桃林被我毀了,哪裏回得去?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步心心中一急,扔下劍便跨過去蹲下握緊了他的手,順勢握緊了那枚玉佩。

“那便······再種起來。”

“我叫映生,以後我們一起玩吧。”

“誰要與你一起玩,你這魔。”

“我說了,不會與你玩,你回去吧。”。

“你與不與我玩是你之事,我與不與你玩是我之事,為何任由你幫我做決定?”

“怎麽不換?春寒水冷,會生病的。”

“我是妖,一點法力就可以讓衣服幹透。難道你們魔族需要換衣服?”

“我們也不用,不知道為何,我就拿來了。你嫌棄就算了,還給我吧。”

“那不行,你已經給我了,就是我的。”

“我只是借給你,哪有說給你了?”

“你也沒說是借給我。在我手裏,是借還是給,我說了算,哪裏輪到你替我做決定。”

“映生!”步心瘋狂地抓著那些飄散的光點,似乎每一點,都是他的全部。直到最後,一切消散,只有手中的玉佩,依舊冰涼著告訴他他曾經存在。步心呆呆望著手中的玉佩,細不可聞輕聲說道:“我不會埋了它的,既然給了我,便由我來決定。從此,它便代你,陪著我。”

方玖卿深深看了一眼步心,再環視一番。只見北渺與青玄頭發淩亂,血甚至將一些發束緊緊貼在衣上。地上血跡灘塗,卻無一具屍體,然而人數亦比先前少了不少。那些,都是些魂飛魄散連實體都不能留下的人。轉頭朝連城喊了一聲:“連城。”

那邊簡短堅定地應了聲“好”,然後看著他。

方玖卿走到奄奄一息的安芷身旁,一劍刺去,頓時不少妖族皆扣著自己的脖頸痛苦輾轉,直到一動不動。不多時,便又鬼使前來將那些猶在的魂魄一一收去,卻不敢多看一眼,直接勾取了便走。方玖卿手中陣形快速變幻,寒川本來透紅的頭上海水漸漸夾著霧黑。

方玖卿周身泛起了紫黑色的霧團,漸漸暈散開來。顏淵一驚,不自覺退後,連那小靈都忍不住撲進了顏淵懷裏。

霧團愈漸濃了起來,霧內一切都依稀、隱約,只看到方玖卿背上似乎有何物粘連,似羽又似只是霧團。倏地,霧團中伸出一只手來,卻是蒼白尖長指甲漆黑。霧中閃著兩點紅光,卻不知究竟是何物,許是眼睛,卻無人能鎮定思索那究竟是什麽。

霧團愈來愈大,陣中藏著的魚暝尺亦被吸引過去,一一沖破紫得發黑的濃霧隱了進去。那霧團漸漸移動,卻聽得似是鐵物敲擊地面的咣咣聲響。“連城。”

連城驚楞中回神,施術作最後一拔,整棵煉魚暝便被握在手中。

方玖卿伸出那鬼魅陰森的雙手,怪異的長度使得他可以透出濃霧結陣施法。頃刻之後,絲絲縷縷的暗紫流體從方玖卿腳下流出,漸漸走成一個怪異的陣法。法陣漸漸擴大,方玖卿左右手作著張拉的動作,連城、顏淵、小靈、兩仙、魔人便一一納入陣中。

眾人未曾反應過來,便隨著暗紫光芒不知何往,直到感受到人間的秋風,方明白方玖卿將他們送出來了。即使想回去,卻發現,天空烏雲密布,何處有紅月,何處有紅光,自然連寒川究竟此時在哪亦不知道。

“我不走,你怎麽辦?”墨辰用術法與他牽扯著,努力想透過濃霧看清他。

“無用的,你看,那些不斷進來的魚暝尺,已然融進我體內。若是願意,幫我將煉魚暝帶回寒山。”

朔風趁此分心之際,躲開青玄與北渺的攻擊,飛身過去將那傻楞楞的步心往陣中一扔,便折身繼續打鬥。

“魔君,能與你同死,此生無憾。”朔風哈哈一笑,眼神狠戾。

“方玖卿,沒有你我活著做什麽?”

看著墨辰那傷痛急切的眼,方玖卿笑了,道:“你還有紫微帝君,你也該去尋他了。”

“不,你怎麽不明白,你······”

轟隆作響,淹沒了他的聲音。海水,終於開始倒灌進來了。

方玖卿聽不見墨辰後面說了何話,可不管他說了何話,方玖卿心中亦都安靜無比。家仇族恨,相信北渺他們與長老會去報的。在這生死關頭,他最想的,不是自己活著,而是幫他活下去。

奔騰進入的海水,卷著身子,將一切都卷走。

看著洶湧的浪潮,墨辰淩於半空,緊緊盯著東海,他要找到他。

從海面上看來消失的寒川,只有方玖卿與朔風遺留,未送出去的妖族,皆被方玖卿一個彈指滅了。

朔風努力睜著幾近睜不開的雙眼,苦笑道:“當年你父母因情而害己,如今,你方玖卿因情而舍己,真是感人肺腑。”

“舍己?我方玖卿何曾如此大量?不過是為己罷了。”

“能把舍己與為己如此用的,你是第一人。”

“死都如此坦然,你亦是第一人。”

“有你魔君作伴,豈能不舒暢?”

“方玖卿!”海面上傳來一聲呼喚。

方玖卿笑笑,卻不搭理。那些魚暝尺,融入了骨血,即使回到地面,依舊是一死,不如躲在這深海更好,起碼這令人恐慌的真身不會嚇到他。

看了一眼化了蛇形的朔風,緩緩閉上眼眸,臉上依舊一派冷然,無悲無喜。

徵·懼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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