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相即卻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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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了,眾人聚在那走廊盡頭的一間房等著。皆因方玖卿在尋到紙靈後傳了一道心法予北渺,北渺便挨個通知,於是,五人便或坐或躺,或倚或靠,靜靜等著。

“君上回來了。”北渺站直了倚靠著窗框的身子,微微笑望著那月下人影。卻突然驚覺那人並非是墨辰,眼中疑惑頓生。

方玖卿看了看一排客房窗戶,只有最邊一間亮著燭光,而窗邊的人正是北渺,因而直直往此間客房而來。

待站定,謠燈難得理智,自知問方玖卿十句可能都不回兩句,便索性對著那興奮過後不知所措的凡人安芷問東問西,忽而轉頭怒道:“方玖卿,你竟然把墨辰丟在坤伶山了?”

是嗎?原來他不曾跟上來。他忘了,他是路癡呢。方玖卿轉身,正欲再度越過窗戶,卻被映生制止了。“君上,讓映生去吧。”

方玖卿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看著那月光下疾飛而去的身影,心頭悵然。忽而心中一笑,想來還真是被那笨仙家傳染了。

回頭,卻見其餘四人眼神各異看著他。他冷冷一掃,道:“安芷,你住那兩小仙的房間。顏淵,走吧。”說完,率先開門出去。

嚴重抗議的謠燈瞎嚷嚷著,卻被應青一句“擾民”生生堵住了嘴。垂頭喪氣間,忽而眼前一亮,大聲道:“我們可以與墨辰一間房,墨辰肯定不會忍心讓我們住樹丫的。”

方玖卿聞言,不動聲色地頓了頓腳步,後又繼續往自己房間而去。一推開門,便與顏淵坐在黑暗中,傾耳註意周遭氣息,竊竊私語起來。好一陣子,方才正常說話。

“若是沒出這檔子事,我今夜定孤枕。”顏淵點起蠟燭,饒有意味地一笑。

方玖卿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若不想上屋頂,給我閉嘴坐著。”移步到榻前,躺下拉過被衾便閉起了眼。

“果真無情。今日聞你所言,僅要三間客房,大約是與那小仙一間吧。怎麽,那小仙亦是如此坐到天明?”顏淵邊說邊拿了桌上的一壺酒,移步窗前,定睛看著他。只見方玖卿轉過頭來,斜勾著嘴角,顏淵便一笑逃出窗去了。奔到屋頂上,以屋頂為席以天為被歇息著喝起酒來。

這彎月,幾近要落了。

五更,映生一人回來了,陰沈冰冷的臉上帶上了幾許失落。除了那凡人,眾皆心頭不暢。謠燈更是把責任推到方玖卿身上,啞著聲責問起來。他倒是忘了,面前的人是魔君,而不是如墨辰般與他們為友的人。

方玖卿冷冷一記眼神,右手張了張,頓時一股無形的氣息將謠燈的喉嚨堵得嚴嚴實實,呼吸不了加上驚慌失措,騰地便漲紅了臉。應青現出手中長劍,欲朝方玖卿揮去,卻忽而動彈不得。片刻之後,見那謠燈翻了翻白眼,便撤了法術。此二人,終於安靜下來。

方玖卿拿出那紙,召出紙靈。“你可知他在何處?”

紙靈一顫,道:“小靈不知,小靈······感應不到仙家。”

“墨辰,為何要斂了氣息?”應青聞言,心頭滿是疑惑,看著那紙靈,卻瞧見那紙上的背影,神似方玖卿。又甩了甩心思,知那只是玄月的背影,墨辰曾告訴過他們那夢中的背影。

方玖卿一揮衣袖,紙靈便垂著頭回到紙上去了。

死寂般的沈默蔓延開來。

一個小腦袋又從紙上冒出來,偷眼覷了覷那令妖靈懼怕的方玖卿,只見他臉色比先前冷了幾分,陰了幾分。縮了縮腦袋,終究還是冒出來,道:“小靈,因墨辰仙家對玄月深重的執念方生出來,而這一個多時辰以來,小靈的靈力在消退。如此看來,墨辰仙家已然在執迷與放下之間徘徊。雖然如此一來小靈最終會消失,但小靈依舊希望,仙家可以放下過去。小靈知曉,仙家夜半心思。小靈不知此段日子仙家究竟是為何人何物而逐漸心灰意冷,但小靈能夠感應到,仙家此刻,正在心之懸崖邊踱步。若是小靈消失了,一直認為失了玄月便一無所有的仙家,亦會消失吧。所以,小靈也許自私,但懇請各位,不要去找尋仙家,讓仙家解脫吧。”

方玖卿聽著聽著,抓了他一把沖出窗外,眨眼消失在黎明前最暗黑的那段時間裏。

解脫?他不許!他消失了,誰在心疼的夜裏給他暖心?他必須承認,心上有他的手,的確沒那麽疼了。從前幕瀾亦曾如此待他,卻依舊無甚作用,直到最後幕瀾亦只是化了紅狐臥在他懷裏給他取取身體上的暖罷了。

“你忘了便忘了,山有木兮,花開堪折。”

“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嗎?”

“如今,都結束了。”

不是說無怨無悔?他說他不明白,他的確不明白,但既然他明白,既然說了無怨無悔,便不該就此放下,否則,他會消失的。忽而苦笑一聲,若是墨辰繼續執迷下去,那該是多麽痛苦。若以朋友自居,當為他解脫而放心,即使人間再無墨辰,只有一縷名曰“墨辰”的魂靈,忘卻前世今生,只擁有下一世他們都成為無關之人的一生。

方玖卿忽而在風中停下,遠遠看著天邊一小片魚肚,微微泛著黃,沈默良久。

他終究,尋不到任何理由讓他留下。

他低頭,從胸前衣裳裏拿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來。心頭一涼,紙靈不在,看來,他已放下了。那麽他會以何種方式消失呢?重新折起來收好,化出焦尾琴,一曲《喚靈》激蕩山林。山中成精或成妖的花木禽獸、隱匿的怨靈惡鬼,以凡人聽不見的聲波哀嚎著,一個接著一個,眨眼綻成光塵,或黑或灰或紅或藍,最終魂魄不存。

此曲驚動了天方,更是下奏加緊尋回蒼龍血脈。身後飛趕而來的五人,來不及施法便覺腦袋昏沈,幸得顏淵及時凝了結界。連結界也險些要破裂之時,方玖卿終於停下手來,收了古琴,回身冷淡說了一句“走吧”便回酒樓去了。

三十三重天,玄幻鏡被收了起來。迷蒙縹緲仙境,太上老君撚撚花白長胡子,低頭下了一子黑棋,擡頭笑道:“禦文星君,真真不悔?如這棋,”敲了敲那明顯下錯了的一子白棋,“下了便下了的。”

禦文星君淡淡笑了,又下了一子。“下了便下了。”一個小精靈出現在仙亭外,欣喜地朝禦文星君飛去,開懷笑著:“星君,還好你沒忘了小靈。”

禦文星君接住那白蘿蔔大小的白影兒,撫了撫他的頭,道:“我既沒放下,又怎會忘了你?”

白蘿蔔這下可不滿了,嘟著嘴:“這麽說,星君若是放下了,也便不需管小靈了?星君你忘恩負義。”

禦文星君重重敲了他腦袋一下,故意板正了臉,道:“莫貧嘴了,趕緊謝謝太上老君讓你成為仙靈。”

小靈嘻嘻一笑,恭敬地朝太上老君一拜,道:“謝謝太上老君,讓小靈脫離隨時會消失的苦海。”

太上老君咪咪一笑,朝禦文星君正色道:“老仙追求的是‘道’,你與紫微帝君,本就是此道劫所在。而今,落得如今下場,也不需去怨恨誰了。”

“禦文,曾經怨恨,可如今,既是明白天帝為蒼生的苦心,便也怨恨不得。只是,玄月······我······”禦文星君站起,轉身卻無法成言。望著仙亭下緩緩流水,只見一瓣落花虛虛浮著。

太白金星走到他身旁,拂了拂袖,滿眼落英。“人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老仙認為啊,流水既載落花,何以說一定無情呢?”朝他深深笑了笑,繼續道:“你是去是留,老仙不阻你,自是看你與紫微帝君能否成全了這道劫,蒼生既要為道應劫,又豈是天帝所能阻礙?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罷了。你如今,仙法被封印,該怎麽解,此為天機。禦文,你身上的關鍵,事實上不在於你仙法強弱,亦不在於你是否憶起前世,是否知曉他的前世,但此亦為天機,老仙,只能點到此處了。”

禦文星君拂了拂身上的白衣,一眼望穿流水落花,轉頭輕笑:“禦文,能得太上老君指點與幫助,已是萬分感謝,又豈能奢求讓太上老君逆道而行洩露天機?”

“你若是留,便留在三十三重天,九重天便莫去了。老仙啊,也想趁此懲罰懲罰天帝及那幫仙家,因而你是禦文星君這一事,無人知曉。你若是想走,老仙也不阻,想回來便回來也可。一切,均看你們的造化了。”

被收起的玄幻鏡中,七人心頭悵惘地穿過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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