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橋上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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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如就取‘玄月’吧,月兒那麽清冷,像你。”

“你真是好生奇怪,知道怎麽來此,卻忘了歸路,還要有事沒事來此。”

“你等我一會兒,我先回去處理公務,你別自己走,不然迷路了。”

“又遇到什麽煩心事了?”

“如果我不來領你回去,你怎麽辦?”

“等,等你來尋我。”

雲海繾綣,身影淒迷。

滿眼閃閃的飛星,是他的肉/體和靈魄在粉碎。

“不,玄月。不要,不要。”

翻身下地,推開窗戶,獨對冷月,煩聽春夜花開花落。墨辰暴/露在窗子斜照進的清輝裏,身影單薄迷離。

那玄月,是誰?一滴淚珠悄無聲息打破了這花好月圓夜,暈染開來,竟透涼徹骨。

墨辰張了張嘴,睜大了眼,一把將眷戀頰骨欲落未落的一滴水珠抹去。落寞起身,拉開房門,將自身沐浴在無盡悲喜交加的花開花落中。

“墨辰,你怎在此處?”半空中傳來欣喜。墨辰擡頭一看,心下斂了斂情緒,綻出了笑顏:“謠燈,應青,你們為何亦在此處?”

謠燈和應青落了下來,身後掀起的微風恰巧打落了幾朵已然勝極的桃花。

“我們跟著太上老君來的,不過他是指揮的,自然比不得我們清閑,所以我們就偷懶來了。”謠燈走過去,從墨辰發上拈下一桃花瓣來。

“莫非,墨辰來此賞春?”應青微笑著,眼中清亮泛起,自己便已肯定了回答。

墨辰點點頭,道:“你們不怕挨罵?”

“我們只怕抄天條。”謠燈嘴巴一癟,隨即又笑起來:“明日我們去游玩可好,反正邊玩亦可邊找。”

墨辰想問要尋何物,但轉念一想,天方仙家之事莫若理會過多較好,況他一散仙,不知魂從何來,不知仙家體質又從何而來,自是難以理會太多。思及此,便應聲點了點頭。

“那麽,你願意收留我們一晚嗎?”謠燈看了看暈了些月光的木屋,問道。

墨辰笑了起來,口中卻在揶揄:“仙者,何處不能宿?草野、林間、殿堂,皆可。”

謠燈白了他一眼,卻見月下一只梟飛入樹間,道:“來人間自得如凡人般休息方是。”

三人無言,靜寂月光蔓延在已空無一人的院中。

那邊,山間一日之內憑空而起的簡樸小屋中,一人浸著月光,微微喘息著。十五月圓,許是離了玄冰洞,心疼更如洩堤山洪般無盡湧來,將所有思緒困在感受那鉆心疼痛中不可脫離。

方玖卿將盤坐的兩/腿伸開,側躺在榻上,蜷曲著身子,雙手緊緊捂住心口,滿臉冰寒,眼中卻聚攏痛苦,又有一絲恨意纏繞。似是從去年揚州歸去起,心疼便比從前皆厲害,究竟是何原因?若是與誰有關,他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月光淒涼,如蠶繭般將他深深包圍。

遠方高離,幕瀾望著亙古的圓月,耷拉著耳朵,雙眸氤氳。

他定是,一個人在隱忍。

連月圓之夜,也不願予他了。

終是天明,方玖卿似何事亦不曾發生般,站在崖邊松間,俯瞰天地迷蒙。

“北渺,吩咐青玄,領此地眾魔去尋蒼龍血脈。”

北渺眉頭微皺,隱隱不安:“君上,蓮引未尋完,相信各界都已得到消息做好阻撓準備,若不留些魔人在身邊,北渺擔心君上安危。”

方玖卿邪笑著轉頭,看著北渺和映生,道:“本君不是還有你們?足夠了。”

北渺雖心頭仍舊不讚同方玖卿此舉,但自知自己無法使方玖卿改變主意,便只好與映生一道低頭單膝跪下。

方玖卿看了眼隱約的九重塔,微微一笑。

日前夜裏,他們便已經造訪過九重塔,卻失望而歸。由此看來,這九重塔若非被人封印了,便是僅僅以標志物來指代姑蘇之地。

三人一隱身,剎那間便出現在繁華街巷旁的一株粗/壯的榕樹後。

方玖卿輕輕轉著剔透指環,越過清河翠樹,淡淡看著不遠處聳立的九重塔。

映生手中結陣,一點一點穩穩地探尋著九重塔中的氣息。一重,兩重,三重,直至第九重,塔中人氣、妖氣、魔氣皆有,表明塔中毫無異狀。映生轉頭,對著北渺搖了搖頭。

方玖卿註目塔頂,只見塔頂似有何物將陽光發散開來,微微閃爍如暗夜遠星,看不清辨不明。此物卻毫無靈力可言,想是人間珍寶罷了。

緩緩沿著街市靜靜走過,偶爾傳來的啾啾鳥叫訴說著明媚。明明熱鬧的街市,在他們三人耳裏卻如同不存在般。

擦身而過的人群,如浮起回憶般緩緩延長。

影影水光,斑駁點綴於三拱白石橋上。橋下一輕舟移過,更是令橋上斑駁成片。舟尾掠開的長紋,鋪展了時空。

細雨淅瀝了起來,橋上橋下,偶有幾人撐著各色紙傘,撐開了春雨下的生活常態。從樓上看下,卻是一幅愜意的風景畫。

方玖卿緩緩走上石橋,身後紫黑衣袂輕拂,眼角掃過瀲灩水光後望著一面垂蕩的酒旗。似是想到了什麽,酒旗隨著他竟然在空中輕輕帶上了笑意地招搖著。

連城的酒量,實在不敢恭維,怕這世間,甚少有人不如他吧。

世說知己兩三人便足矣,他得連城與顏淵,也不枉迄今六千年的一生。

方玖卿頓了頓足,隨即又擡步。他從何時起,思緒變得如此入懷了?想是那愚笨仙人所傳染吧。

石橋高處,春風靈虛。

“玄月。”

一聲輕呼乘風而至,在雨中滴落於耳畔。

方玖卿自知並非叫他,故而未曾停步。但人向來有一種直覺,會知曉那名姓的對象是否是自己,即使名姓是錯的。

世間因由,錯者居多。

背後那人又急急喊了一聲:“玄月。”

忽而衣袖被人扯住,繃得緊緊的,足見來人是有多麽在乎名叫“玄月”者。方玖卿不動,冷冷目視前方。

北渺欲一把拿下來人,卻被映生伸出一手微攔了攔。映生向他使了個眼色,北渺雖不明所以,亦皺著眉頭停下腳步。

那一抹夢中的紫衣,與眼前的顏色雖不甚相同,但那背影是何其相似,相似到心中熟悉之感急冒。若說世間有奇緣,那麽近來夢中傷懷,定是為了遇見此人。誰的前生前世可以完全記住?重遇,不過是因為靈魂深處的莫名熟悉、莫名感傷、莫名歡欣。

他緊緊拽住他的衣袖,不知“玄月”到底為誰,只是,他想知道他是誰。微擡著頭,緩緩轉到他身前,一點一點歪著頭如偷覷般緊張憂懼地將目光漸漸移到他唇角、鼻側、眼眉。

“玄月。”

話音一落,怔楞了幾秒,又睜大了眼似乎要把面前之人的容貌全數收進,好讓他對比記憶中所有人的面容認出他到底是何人。

方玖卿將他大驚之色盡收眼底,眼中卻越來越冷。玄月?何人?

是何人令他如此著緊?

他的眼眸落寞下來,緊拽著衣袖的手指亦有氣無力地松了開來垂在身側。雨絲輕拭,卻無法抹去心頭落差。只是夢罷了,何需當真?

他忽而笑了起來,看著方玖卿的眼眸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開懷,如山澗尖風般震顫開來。行人駐足,斜風微雨統統定格。只有他的笑聲,如一曲婉轉淒迷的笛曲,拂遍人們心頭,令他們忍不住懷傷。

良久,笑意濺落,滴入白石,無聲無息,卻輕輕敲著方玖卿心門。

他如抽/離了靈魂的癡傻人兒,轉身拖拉了雨絲離去。

南柯一夢在夢中尚且開懷,他的夢,卻自始至終蒙上迷蒙煙雨,一如淡淡的哀傷籠罩。

身後萬般疑惑的謠燈和應青,與同樣千般不解的北渺和映生,相互間看了一眼,全當何事亦沒瞧見般,或留或走。

墨辰站在湖邊,楊柳輕拂。向來心細,如今更是難以釋懷。陽光下的透亮雨絲,一針一針將冷意打進他心懷。

謠燈和應青看著他落寞的身影,微微嘆息,隨即挑了一棵樹,便垂著腿坐在樹丫上,靜靜陪著這無故傷懷之人。

日落,夜來,人漸稀。

謠燈掃開那抹淡青色的哀愁,道:“墨辰,你已站了兩個時辰了,不如······”看了一眼應青,得到應允後,又繼續道:“不如我們去喝酒可好?一醉可解千愁。”

因愁而醉,因醉反愁。愁滋味,天下何能解?

墨辰轉身,看著陪了他許久的兩人,一絲笑意染了出來。他明了,他們的滿心好意,便點了點頭。

謠燈隨著走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墨辰,你為何會叫那魔君‘玄月’?玄月是誰?”

墨辰低頭,神色凝愁了幾分,輕聲道:“玄月乃近來夢中之人,究竟是何人,我亦不知。至於為何叫他玄月,只是當時覺得他與玄月相像,更有一股玄月身上流淌的熟悉之感,沖動之下便叫了。”

謠燈聞言,一鼓作氣噴笑而出:“想不到我們翩翩臨江仙,竟也會作此種子虛烏有的夢,更荒謬地相信了。”

墨辰霎時變了臉,周身竟升起一股慍怒之氣,嚇得謠燈頓住了嘴巴。

“你可知我從何而來,又為何在冥界得了仙人/體質?你可知我前生經歷了何事?”墨辰頓了頓,似是怒氣隨著漸強烈的語聲流出體外,恍然驚醒過來,眼眉微垂,失落了幾分,續道:“連我自身亦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又經歷了哪般。我想這夢定不會無故頻繁出現,定然與我相關。因而,我才那般當真。如此,你若是還覺得我荒謬,隨你。”

說完,繼續朝著那兩層酒家走去,不發一言。

謠燈垂眼,須臾又振奮起來,追上去拍了拍墨辰肩膀,嘻嘻笑道:“無礙,我們幫你,如何?”

墨辰給了他一個似笑非笑的笑容,道:“遇著便幫,遇不著,便罷了。天方不是需要你們找尋什麽嗎?”

應青亦與他並肩走在一起,隨手折了枝楊柳,輕甩著:“我們不過是太上老君經過時隨手攜來,連水如意都未曾給予我們,他們大隊人馬在尋著,我們便偷偷懶幫你一回又如何。”

墨辰自知拗不過,便隨他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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