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客居寒山

關燈
沒有帷的臥榻,沒有書的書架,沒有茶盞的桌,沒有綠意的窗外,一片紛飛的冰寒。

他睜開眼,只有墻上掛著的幾幅風景寫意水墨畫以及那微亮的琉璃珠讓他明白,他如今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而窗外所及,是一片白茫茫與藍湛湛相融的世界,只有幾枝紅梅扶著窗框。

他動了動,想翻開繡著紫雲紋的白錦被起來,卻忍不住因體內的靈力翻湧造成的刺骨疼痛而扯了扯嘴角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撐著身子一點一點挪著坐了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衣裳,血跡早已消失,扒拉開胸前看了一眼曾被一劍刺穿之處,只有一條小疤,看來早已自身修覆。他重新穿好衣裳,暗自運氣,雖說要靈丹完全恢覆尚需些時日,但如今既不知此為何處,自然是快些恢覆簡單的行動能力比較好。氣息流轉了一個周天,卻獨獨不能轉入靈丹,雖說他的靈丹一直以來不知何故皆有受阻之嫌,而如今更如完全閉塞了般。那帶有魔氣的一掌,傷他甚重。

片刻之後,他動了動腳,意料之內地能順利活動了。他終於微微笑了笑,掀起被子打理好衣裳打開了緊閉著的紫木門。

院落,空蕩蕩只有幾棵冰梧桐,在零落的飄雪下泛著陽光的暖黃,但相對的,更多的則是閃著微弱光點銀葉。微微風動,光點跳躍流轉。那雪,也若柳絮般漂浮。

他擡頭看了看碧藍的蒼穹,走到院落中,環顧四周。一條載著冬榕樹的小道延伸到房後,應是那紅梅生長之處。另一條路則直指一扇院門,院門此時正洞開,透過院門,所見依舊是清寒。

他想也不想,邁開腳便朝院門走去。不料跨過這扇門,呈現在眼前的便是更大的院落,而這院落更是如多了幾扇門。他想,穿過這些門,應也是房間。他無心在意身邊的風景,眉間不經意間起了波瀾,挑了最大的門走過去,果然便到了廳堂,再跨過一道門檻,終於出了此屋宇。轉身擡眼一看,三個草書暗紅大字題在匾上——洛辰殿。

他環視,心裏一番苦笑,這空洞寂寥又潔凈的天地,讓他竟不知如何是好。也許該回房等待,但他透過三重門遠遠望了望那房間,更是覺得無法獨自不明所以地在那等候。

回廊也好,小橋也罷,他心思不知飄飛到何處去了,只是茫然的見路便走。這偌大的宮闈,竟讓他不耐煩起來。偶爾見到一些人,他們看見他,或一言不發,或三兩人飄來些許莫名的目光,邊走邊嘀咕幾句。感知到他們的真實身份,他便更加憤恨起來。

唯恐天下不亂的惡魔們。

兜兜轉轉,無奈地擡頭看了看天,驚喜地發現前方墻頭伸了幾條綠油油的藤蔓出來,藤上險險沾著一簇小白花。他似是在這清寒世界中終於抓住了一根生命的稻草,有意加快了腳步前往。

轉了個角,站在賦神殿殿門前,看了一眼便擡腳跨了進去。走過廳堂,辨明了方向,順著廊道,拐了個彎,便看見那一大片突兀的亂了季節的青綠與繽紛。草地,桃李,梧桐,荼蘼,鳳凰花,夏荷,紅梅,紫竹,溪流,一派生機盎然。

兩只白狐追逐著戲耍,兩個白衣人背對著他並肩站著。

那是溪流的輕快,那是風過的柔和。

那蒼茫的溫柔如雪,在他心間。

幕瀾從方玖卿的懷裏跳下,一躥便躥進那兩只追逐的白狐之間,一起玩鬧著。或趟過溪流,或奔於樹間,或吊藤懸擺,或移步嗅花,玩得不亦樂乎。

方玖卿和顏淵不知在談聊何事,時不時便相對看一眼。顏淵幾乎一直掛著笑容,或調笑,或嘲笑,或嗤笑,或輕笑,或邪笑。而方玖卿,則只有兩種,邪笑與微笑。

那些笑容,隨風點亮了整片風景。

那微微輕拂的袖擺,竟如另一種繾綣。

他呆了呆,許是自醒後看過一大片一大片的蒼白冰冷,如今眼前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風景畫,他竟看得心下一動。微微揚起唇,輕快地笑了。

“仙家,你終於醒了,可為何到此處來了?”嬌滴滴的女聲撞向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連那三只玩得開懷的狐貍聞言也停了下來,齊刷刷的循聲看去。

墨辰臉上的笑容陡地落下,轉過身去,低頭看著淺草,片刻後微微皺眉,一把拉著她的一只手,將她藏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已轉過身來的兩位白衣人。

瞧見墨辰此為,顏淵啞言失笑,給方玖卿投去一個興味的目光。

方玖卿緩緩走向墨辰,面色毫無漣漪。

墨辰拽著淺草的手不自覺緊了緊,他到底明了他此時在方玖卿面前與凡人無異,面色雖平靜,內心卻在翻湧。

若是方玖卿要傷他或小姑娘,他都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直到此時也不明白,為何方玖卿會救了他。

正疑惑與擔憂間,淺草卻探出了頭來,擡頭看著他,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袖擺,道:“仙家不用擔心,君上不會傷害你的。”

墨辰驚愕地轉頭看向淺草,極力控制語氣平靜:“小姑娘,你可知他是魔?”

淺草歪了一下腦袋,疑惑之態一目了然,道:“淺草知道,可君上救了淺草,還救了那兩個小仙。所以仙家不用那麽擔心,手放松些,握得淺草手有點疼。”說著,小手還費力的轉了轉,卻依舊掙不開。

墨辰聞言趕緊撤了手,卻依舊用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藏在身後,回過頭來淡淡地看著方玖卿,眼底卻一絲掩不住的慌亂劃過。

方玖卿覺得好笑,這傷重的仙明明連自身安好都無法保證卻偏偏還要護著一個凡人,明明慌亂不已卻偏偏極力露出鎮靜。嘴角微不可覺的彎了起來,原本看著墨辰的目光忽而往下墜,清冷地道:“淺草。”

淺草從墨辰身後一躍而出,笑容滿面,擡頭看著他。

“藥呢?”聲音依舊清冷不已,毫無任何關懷可言。

“在洛辰殿,仙家自個兒出來了,我只能放著藥出來找他。”

“帶他回去喝藥。”說完,連眉梢也不留,轉身朝著顏淵步去。

墨辰看了一眼淺草,既然小姑娘如今無事,況且又是方玖卿所救,應當不會白費氣力先救後殺才是。故而擡頭,看著漸行漸遠的方玖卿,堅決道:“天一魔君,多謝收留,小仙恐不便多打擾,先告辭了。”

說完,不等反應,轉身便走。

“你若是認為憑你如今的法力可以出得了紫微宮,便是我看錯你了。”方玖卿轉過身來,淺淺嘲笑。

墨辰身形一頓,背對著他如山般靜立不動,聲音若從幽谷中來:“小仙本就是愚笨之人,天一魔君是要囚住小仙?”

“囚?”方玖卿微微擡了擡頭,看了一眼藍空,輕笑了一聲,隨即收起笑容,“你當得起?”

墨辰倏地睜大了雙眼,眸中風雪無痕,心卻忽而似從崖頂墜下。

看他不動,方玖卿覺得無趣,蹲下身輕撫著幕瀾的耳朵:“你是北渺所救,自然需北渺放。”

“敢問魔君,北渺在何處?”墨辰閉了閉眼,重新睜開便是一片雲淡風輕。冰雪,寒冷,陽光卻依舊無孔不入。一片光芒與陰影的交疊,令他釋然。

“外出。”

兩人不再說話,陽光將時間緩緩拉長。

幕瀾跳上了他的懷抱,又跳了下來,跑到墨辰身旁,化了人形,爽朗地笑著道:“仙家,幕瀾陪你們回去吧。”

墨辰只當是為了監視他,不置可否,由淺草拉著走了,卻一步沈似一步。

無處可去,無人可識,無景可賞,無心可寄。

他輕嘆了一聲。

幕瀾轉頭看向他,不知他為何嘆氣。腦中想起揚州一事,問道:“仙家今年春可是曾在揚州琉漣湖吹過笛子?”

墨辰微訝,又瞬間明了,淡淡一笑:“你可是那只被抱著的紅狐?”

幕瀾點點頭,讚嘆起了他的笛聲來。如是,兩人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卻都是無關痛癢的人間小事。

瞧著墨辰離去,顏淵笑道:“這神仙倒是悲憫,不然好好的為何在冥界指引?現下狀況不清便一心護著一個凡人。”

“仙人不外如此。”方玖卿淡淡說了一句,轉頭看了一眼洛辰殿的方向,對著顏淵道:“你何時離去?”

“這麽急著趕我走?”

“難道不走?”

“也是,你這裏漫天冰寒清冷,也只有你能呆得下去。不過,這一方景致你可別撤了,不然改日我來又要重新布上。”

“隨便。”

顏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問:“為何要救那仙?”

方玖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問:“豈是我救的?”

顏淵不說話,默默斂了笑,道:“可你那是默許的態度。”

“我方玖卿何時在乎過此等小事?”

顏淵笑了笑,幾許擔憂,幾許清明,朝他擺了擺手,眨眼間便不見了。

方玖卿靜靜站著。

兩只白狐在草地上相互追著尾巴,一圈一圈地轉……

即使咬住了對方的尾巴,那些旋轉流失的時光,亦如東逝水,無法追回。若要追,便是連自身亦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