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鵝梨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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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嘆道:“也不是這樣。屠三姑娘應該也是明白是非對錯的, 她只是不願意讓你來說出那些話罷了,那畢竟是人家的朋友,不是你的。”

長生咬了咬牙, 固執道:“我沒有錯。”

“得啦, 別在這兒站著了。屠二姑娘做了好些菜,咱們先上桌, 和妖尊與夫人打個招呼, 免得失了禮節。”

“我不想吃了。”

“不想吃也得去, ”紫微拖著她走, “橘姑娘不吃, 三姑娘不吃,你也不吃,那屠二姑娘不是白做了?”

長生黑著臉上了桌,紫微幫她打圓場。屠蒼不願意得罪她,陪著笑幫著罵屠酒兒,胡芝芝也罵,不過是因為真的生氣。長生拿著筷子,一口都沒動,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 時不時向洞外方向瞥一眼, 似在等什麽人。

但那個人直到晚飯結束也沒有出現。

吃完了飯, 一桌人又聊了會兒家長裏短,屠蒼看長生心情實在不佳,也不準備繼續尬聊下去, 隨口揀了個理由散了這桌飯局。

阿蠻吃飽了不知跑哪裏玩去了,屠蒼和胡芝芝也攙扶著回了後洞。屠荼荼臨走前一直看著紫微,起座時丟了輕飄飄的一句:“別忘了。”

紫微向她笑著頷首。

長生冷笑道:“都走了。你也要走了,是嗎?”

“你先回神霄玉府吧,可能屠三姑娘已經回去等著你了。”紫微拍拍她的肩頭,“你也別嘲諷我,我橫不能一直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這多不像話。”

“呵。”

長生擦著她的肩走了過去。

已經入夜,外面漆黑黑一片。從狐貍洞回到神霄玉府要經過來時的那一大片林子,長生出來時順手拿了個燈籠,自己懶得提,變了個小法術讓燈籠懸在前面。

她每走十來步,就要向回看一眼。每看一眼,她就更確定紫微的說法。

三三肯定是回神霄玉府了。

就這麽想著,她的心情反而有了點好轉。

終於走回了神霄玉府,秦淮還坐在門口守夜,見了她,忙起身作揖:“帝君,您回來了。”

“嗯。”長生瞥了他一眼,猶豫片刻,“……在我之前,還有人回來麽?”

“沒有啊。”秦淮茫然答道。

長生先是胸口一滯,再是生了僥幸,或許她不走正門呢?那小狐貍本就不循常理,跳墻也是有可能的。

揣著這最後一點希望,她走過大殿,走過回廊,站在了臥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沒有……

沒有她。

屋裏很黑,甚至連燈都沒有點,仔細嗅過去,也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帝君?”一直跟在後面的秦淮異常謹慎地開口。

“下去。”長生面無表情地扔下兩個字,邁進房門,長袖一揮,房門被砰的一聲狠狠甩了個嚴實。

秦淮很有眼色地招呼所有服飾的仙倌仙女退下了。

長生坐在床邊,挺直著腰背,坐得一絲不茍端端莊莊,就像許多年前她還是明漪時,坐在床邊等待屠酒兒的那個夜晚。

憶起往事,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普通的凡人,有愛,有恨,有嗔,有癡。她坐在這裏,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血液在身體裏流動,帶著些許刺痛和沈悶,手心變得冰涼,手指也變得僵硬,懷揣著一份渴望卻又恐懼的等待。

她連續眨了好幾下眼,才把眼淚困在眼眶裏。

也不知等了多久,或許已經到了後半夜,長生只記得,月亮移到了她前面的窗口中。在圓月邊緣與窗框做出最後的一點分離時,身後的窗戶“嘎吱”響了一聲。

然後就是足尖踏地的輕微響動。

“咦,你還沒睡啊,我還以為你都睡下了,”屠酒兒笑吟吟的聲音傳來,仿佛不久之前的生氣只是長生一個人的錯覺,“早知你沒睡,我就不跳窗戶了。”

長生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起,緊到微微顫抖。

屠酒兒走到她的身邊,抱著她的胳膊搖了搖:“來,睡覺嘛,我好困。”

長生仍不說話。

屠酒兒咦了一聲,彎下腰,歪著腦袋和長生對視,輕笑一聲:“你怎麽了?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你不是說,一日不知錯,一日不成親嗎。”長生的嗓音微啞。

“你當真了?”屠酒兒坐到長生的身邊,抓住她冰涼的手指,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說了句氣話,你怎還真往心裏去呢。巧官她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幾百年來,我從未見她像今天這樣難過,我不是說你罵她的話不對,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只是……我只是希望,咱們可以對她溫柔一點,慢慢地告訴她這些事實。”

“那你讓我‘知錯’,知的是甚麽錯?”

“當然是你這驢腦子啊,”屠酒兒在長生的腦門上點了點,無奈道,“你也就是身為花初時好一點,後來怎麽變成這麽個蠢笨模樣。你看我生氣,順著我說不就好了?再哄兩句,我這麽好哄,一定馬上原諒你,可你呢,非要和我杠起來。”

長生皺了皺眉,道:“但是,錯就是錯,對就是對,人怎麽可以顛倒是非。”

“既然你說‘錯就是錯對就是對’,那你下午的時候為什麽明明不知錯,還要和我道歉呢?你違背自己本心說謊話,難道不是錯的?”屠酒兒耐著性子和她一點一點疏導,“其實啊,兩個人在一起,哪裏需要講那麽多的對錯。只要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我們彼此信任,其他的事情,無論錯錯對對,都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調味劑罷了。”

“好吧,”長生仔細一聽,也接受了這番言論,“可是你還要向我解釋,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不然,我仍不能原諒你。”

“因為剛剛送巧官回了一趟凡間,順便在凡間逛了逛,為你精心挑選了一件禮物。”屠酒兒笑得兩個酒窩一漾一漾的,“想要麽?”

長生心裏先是一喜,緊接著又生了警惕,“你莫不是還像上一次哄騙我,又隨便掏塊破石頭拿來搪塞吧?”

“唉,老伴兒這麽不相信我,我好傷心啊。”屠酒兒從袖口摸出一個小巧的青玉小罐,用指甲劃開上面的封緘,打開罐口,一陣甜甜的花香伴著隱隱的檀木香滲出,“那這一罐‘鵝梨帳中’,我就只能送給紫微姐姐了。”

長生吸了吸,讚道:“好香。”

“我多年前在凡間聞到過這個香,後來遇見你,就覺得很適合你。可惜後來一直在青丘,再沒下過凡,這一次送巧官,剛好去買了來。”屠酒兒用小指的指甲挑起一點,握起長生的手,塗抹在她的手腕上。

長生擡起手腕,仔細聞了一會兒,重覆了一句:“好香。”

“喜歡麽?”

長生還在嗅自己的手腕,悶悶地答道:“嗯。”

屠酒兒搖了搖她的胳膊,放軟了嗓音,甜甜地撒嬌:“那就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嘛。我錯啦,我錯啦,我錯啦,求求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好不好?”

“……你怎麽這麽容易求人。”

“因為我臉皮厚啊,我恬不知恥,我死不要臉,我鮮恥寡廉,我上愧對於天,下愧對於地,對不起玉皇大帝,對不起陰司閻羅,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兄姊,對不起掛念我一晚上沒睡覺的可憐老伴兒。我是罪人,罪人呀罪人。”

長生覷著她那副德行,半晌,還是繃不住,唇角向上彎了彎。

“你為何這麽會惹我開心呢,”長生回握住屠酒兒的手,“我怕這樣下去,就真的再也離不開你了。”

“誰要你離開我了?誰呀?”屠酒兒挑著眉看她,笑瞇瞇的,“誰要是敢,我脫他的褲子,打他的屁股,打死他個大壞蛋。”

長生忍不住笑了,她緊緊握著屠酒兒的手,眼底盡是心動的光。

“三三,今晚不要回狐貍洞了,留下陪我吧。”

“哦喲喲你想做什麽?”屠酒兒一臉驚嘆地指著長生,“是誰說,不成親,不可以孤女寡女共處一室過夜的?你的綱常呢,你的倫理呢,吃到哮天犬肚子裏了嗎?”

長生抓住屠酒兒的手指,忙說:“你想哪裏去了,我又不是要……我只是與你多待一陣。”

“其實你不說,我本也是準備和你一起睡覺的。今日本就奔波勞累,哪兒還有力氣回狐貍洞。”屠酒兒打了個哈欠,毫不客氣地蹬掉鞋襪,盤腿坐上長生的床,靠裏邊兒躺了下來。

長生就沒有那麽邋遢了,她先脫外衣,再脫中衣,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放在床頭,最後脫鞋,嚴謹地將兩個人的鞋並列放在一起。

“我們多久沒有這樣躺在一張床上了?”屠酒兒半閉著眼,輕聲呢喃,“好久了吧……真是懷念身邊有人陪著的感覺。”

長生也躺了下來,她面朝裏側躺著,直勾勾地盯著屠酒兒的臉,胳膊折起枕在頭下。剛剛抹在手腕的鵝梨帳中香散發出清雅的香味,香氣游離進入她的鼻間,讓她的意識有了些模糊。

“我也懷念。”她輕聲說。

“你是花初的時候,我與你躺過一張床,你是阿漪的時候,我也與你躺過一張床。今日是第一次與身為長生大帝的你躺在一起,其實……好像也沒什麽差別。”

“嗯……”長生感覺自己的腦子越來越混沌了,她使勁搖了搖頭,覺得身體開始有點熱。

“唉。總在回憶往初,但其實,展望一下未來也不錯。老伴兒呀,你喜歡公狐貍還是母狐貍?我們回頭要個什麽花色的比較好呢?”

“我……不知道。”

“要是大哥生,他肯定喜歡白狐貍。我更願意生個赤色的,九尾靈狐裏都是白狐,還從未有過赤狐,要不我們就開這個……”

“嗯啊……”長生的呼吸越來越重了。

“你怎麽了,”屠酒兒發覺了異樣,支起身子,探過來查看,“臉怎麽紅成這樣?”

長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努力撐起一絲清醒:“你……你往香裏摻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有摻啊,”屠酒兒一頭霧水,“我在百花樓買完就直接拿回來了,有什麽不對嗎?”

“百花樓……”長生緊緊咬著牙,“百花樓是什麽地方?”

“好、好像是、是……”屠酒兒咽了咽口水,“……青樓。”

“你……你是故意的還是……”長生的脖子都已經開始泛紅了。

“不會吧,就算是裏面摻了那種藥,你好歹是個仙體,怎麽會這樣?”

“等等,百花樓……百花……”長生使勁按了按自己的腦袋,“我竟糊塗了,我知道百花樓的,那是百花仙子親手修建的所在,用作她們去凡間玩耍的休憩地。裏面用的香料定是神仙界的靈花,我就算是活了……活了三萬年,也無法……”

“那該如何是好?”屠酒兒也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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