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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阿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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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華璽也攔道:“掌門師兄, 我們或可真的擱置幾日,此次能捉住屠姑娘是個意外,但她畢竟是青丘妖尊的女兒, 茲事體大, 還是聯合道門其他掌門商討一下比較合適。”

劉山林冷笑道:“師弟,你莫不是還戀舊呢, 怎麽, 往日被那狐貍精勾引了一下, 竟念念不忘到今日?”

華璽紅了臉, “你胡說什麽。”

劉山林看王辜雲發起楞來, 一時都忘記了繼續手上的動作,便在他耳邊輕聲提醒:“掌門,掌門?”

王辜雲回過神,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屠酒兒,又看了看另一只手裏的洛河玉鳴劍,悻悻地放了下去,不知在想什麽。

劉山林又問:“掌門,你不殺她了?”

王辜雲欲言又止, 半晌, 道:“殺是定要殺的, 只是……罷了, 華璽說得有道理,不能草率,且今夜我也無心再繼續下去。”他頓了頓, “把她二人押起來,先關進鎖妖地牢中去吧。”

華璽疑道:“掌門師兄,不會是因為那明漪跪著求你,你心軟了?”

“你多想了,”王辜雲擺擺手,把屠酒兒推給華璽,“趕緊帶下去,仔細看管好。”

“是。”

眾人押著屠酒兒和長生,前往紫清的鎖妖地牢方向。途中長生又暗暗試著凝了一次氣,仍是無果,且她能清晰地察覺出自己的身體狀況,怕是短期內都無法再與任何人打鬥了。過度的消耗讓她的靈力回流,反而壓制住了靈臺的供給,宛如被施加了一個封印,鎖住了她餘下所剩無多的全部真氣。

王辜雲似乎覺得,一個百餘歲的幼妖,一個沒什麽能耐的凡人,她們再鬧也鬧不起什麽大事,便把她倆關在了一起。

屠酒兒被放開後,立即跑到長生身邊扶住她,眼中含淚,“帝君,你怎麽樣了?”

長生咳了兩聲,偏過頭去,看周圍這陰冷潮濕的昏暗環境,並不作答。

“帝君,我……”屠酒兒手足無措起來,她以為是長生是因為受了傷心情不好,“我雖然修為尚淺,但是幫你愈合身上小傷還是容易的,要不我……”

長生忽然笑了一聲,但那笑沒帶什麽感情,“……我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沒有,怎會呢?”屠酒兒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摩挲著,聲音溫柔地似膩了一灘水,“帝君是天上最厲害的仙,今天只是身體不好而已,沒事的。”

“你會不會覺得……”長生低了低頭,“……覺得我很丟臉,我像剛剛那樣跪著……你會……會不會……”她的聲音愈來愈小,似在掩飾著什麽情緒。

“……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她的嗓音太過輕小,讓人幾乎聽不清楚。

“不會的,”屠酒兒忙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你很厲害呀,帝君。我知道,讓你赴死都要比下跪容易,我也知道神仙都自古有著怎樣的傲骨,所以我才……”她低下頭,明明是該難過的,卻抑不住心裏的滿足,“謝謝你,真的。”

長生看著她,許久,總算卸下包袱,摸摸屠酒兒的頭:“對不起,要不是我身體不好還要帶你下凡,也不至於讓你我淪落至此,是我太過疏忽了。”

“沒有,就算再也走不出這座牢,我也不後悔跟你來這裏,”屠酒兒破涕而笑,“其實……我與你說一個秘密,你要聽麽?”

“你說。”

“雖然我知道了你就是阿漪,你也給我看了阿漪的那些手記,但我始終都覺得與你之間隔了層什麽,就……”屠酒兒擰了擰眉毛,“就是覺得,沒辦法把你和阿漪重疊起來,我有點想不太懂,我到底是喜歡當初那個明漪呢,還是覺得愧對於作為神仙的你。你和阿漪有些差別,我不是很確定,我究竟是還戀著舊人,還是想對你贖罪,不論如何,這樣的想法都是基於分別開來你們二人。可……就是恰才,你那個樣子……我才發現,你與她是一樣的,”說著,她又笑著搖搖頭,“不對,應該這麽說,你就是她,從未變過。”

“呵,”長生也忍不住笑起來,“唉,我倒真沒想到……我若早點知道降下身段就能讓你放下隔閡,該早來紫清殿碰個瓷。”

屠酒兒咯咯笑著,擡起手去,輕輕摸上那張熟悉的臉。

“阿漪,”她突然改變了稱呼,“好久不見你了,阿漪。”

長生一聽到這兩個字,鼻子立即酸了,她握住了屠酒兒的手,淚中帶著點笑意。

屠酒兒卻臉色大變,瞬時瞪圓了眼睛,往牢門外一指,激動道:“你你你你你——”

長生馬上警覺起來,利落轉身,將屠酒兒護在了身後,定睛一看,才發現牢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看那半隱在兜帽下的臉……

“霄峽?!”長生深覺詫異,玉虛宮和紫清殿本是針鋒相對的死對頭,怎麽落魄後的霄峽竟會出現在紫清殿的鎖妖地牢中!

霄峽慢慢地摘下兜帽,十年過去了,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蒼老,灰發白須,滿臉皺紋,腰背也駝了不少,往日的掌門雄風再不剩分毫。

長生驀地明白了,嘆道:“原來是你,我就說紫清殿怎麽會突然來玉虛山捉走她,是你一直在盯著那個木屋,然後叫紫清殿的來滋事?”

霄峽也不狡辯,只淡淡看著長生,道一句:“是。”

“你……”

“漪兒,”霄峽打斷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祖師爺,看到我很意外麽?”

長生難以置信,“你不是最恨紫清殿的人,為何現在會加入他們?”

“是啊,祖師爺自然不知,您十年前無意間的一頓訓斥,叫我如何在道門難立足,”霄峽自嘲一笑,目光仿佛穿過了長生落在那個遠去的故人身上,“您祖師爺都說不如滅門了,道門哪裏還容得下我,我一生不會做別的,只會修道,無人肯要我,我只能委身來到紫清殿,”他的目光忽變冷了,“做一個掃地的下人。”

屠酒兒哼了一聲:“你活該,誰叫你不分青紅皂白惹事的。”

“我活該?”

長生皺眉,“你不活該麽?”

“我活該?”霄峽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面部扭曲地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我活該?”他猛地沖到牢門前,狠狠抓住鐵欄,目眥欲裂地瞪著長生,“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麽?道門教我降妖除魔,師尊教我保護玉虛,我一一照做,我一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我一生都在捉妖,一生都為了玉虛而活,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玉虛!”他又指著屠酒兒,“我捉她,是為了保護玉虛的名聲,我殺她,是為了保護漪兒!我要打青丘,是為了讓玉虛紮穩根基,我利用漪兒,還不是為了玉虛後繼有人?我錯哪裏了!我究竟錯在了哪裏,要落得現在的下場!!!”

“你利用紫清殿把我引誘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長生看著他。

霄峽看起來已經有點癲狂了,“我想不通啊,我真的想不通,我想了十年了!我天天在玉虛山上守著,就是在等今天,我給紫清殿掃了那麽多年地,也還不是為了今天!”

長生垂下眼,覆又擡起,輕聲道:“身為玉虛的祖師,我沒有體諒你,一時任性便毀了你的一生心血,是我錯了,我給你道歉。”

屠酒兒忙道:“阿漪,你怎麽……”

長生擡了擡手,“確實是我錯了。”

霄峽楞在了那裏,半晌,“你……你真的覺得是自己錯了?”

“錯了就是錯了,”長生看著霄峽,“但是身為你的道友,我還想多說一句。”

“什……什麽?”

“有時你需得明白,修道究竟是在修什麽,到底是修一個心境,還是修一個名利。降妖,究竟降的是惡,還是降的人,”她一個字一個字道,“你到底要的是人間太平,還是要的權禦天下。”

“……”

“如果已經忘記了道的初心,那玉虛宮,確實不若推倒重來比較好,”長生長嘆一句,“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們利欲熏心不知所往的模樣,元始天尊也必定不願人間道門如此光景。這一句我不沾情緒,掌門,望您三思。”

霄峽的表情變得迷茫起來,似是多年構建的觀念一朝崩塌,無所適從。

屠酒兒趴在長生耳邊悄悄說:“阿漪,雖然我聽不得你在說什麽,但是你說得好棒。”

長生壓低了聲音,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別鬧。”

屠酒兒壯著膽子,大聲朝霄峽道:“老頭,你殺了我們吧,我可什麽都不怕了。”

“喲。”

地牢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巧笑。

“誰要殺你們呀?”

只見土地公公在前面引路,點頭哈腰地迎進一人。那人一身白衣,手握一柄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笑起來時兩顆虎牙咬在下唇上,溫柔可愛,迷煞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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