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猶記當年翠袖染青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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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水抱著湯婆子,一路小跑進了古軒,發現長孫烈焰已經不在院子裏了,就轉了方向往屋裏去了。

長孫烈焰就坐在當堂裏,寒風從門窗吹了進去,整個屋子都冷得很。李易水將湯婆子放進長孫烈焰的被窩,無聲地告退。長孫烈焰依舊坐在微黃的燭光裏,靜靜地翻看著手裏的書,好像沒有發現李易水,好像,李易水只是個無關的路人。

離開長孫烈焰屋子的那一刻,李易水很想聽長孫烈焰叫住她,沒有什麽意義,或許只是想被挽留。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李易水依舊在想“為什麽離開的時候希望長孫烈焰開口叫住她”這個問題,自然是沒有結果。

第二天晚上,李易水給長孫烈焰送湯婆子過去的時候,遇到了楊夢。

李易水看見楊夢的時候,瞇了瞇眼睛——似乎到哪裏都能看見楊夢,她李易水似乎跟楊夢很有緣。

“楊姑娘。”

楊夢倒是實在,沒了在暖房初見時候的那份熱情,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李易水右手手背上停留了一下,冷不丁地咋呼起來:“李姐姐!你怎麽在堡主的院子裏?你不是應該在夫人的院裏當差麽?”

楊夢這一聲咋呼,屋裏的幾個丫環都走了出來,神色不明地看著李易水。這幾個丫環對李易水原本就沒有好感——李易水當年拒絕了長孫烈焰的提親,多少家等著把自己家姑娘塞進長孫烈焰的屋子,如今李易水來了藏雲堡,還是長孫烈焰讓裘勁帶回來的,又破了多少家的如意算盤?男人是無所謂,可是女人就不一樣了,靠著一張嘴就能說死人,天天在自家姑娘們的面前,教唆著要提防李易水勾搭上長孫烈焰。如今李易水出現在古軒,可不就印證了李易水要勾引長孫烈焰的說法?這幾個丫環都繃著個臉,瞧著李易水,一副“端看你怎麽說”的樣子!

李易水淡然笑道:“我從夫人那邊拿湯婆子送過來的。楊姑娘不用這麽吃驚,夫人的院子本來就在對面,臨時叫一兩個人過來也是正常,楊姑娘怎麽會這麽吃驚?”

楊夢噎了一下,其他幾個丫環也覺得李易水說的沒錯,藏雲堡不比那些個官家小姐的宅子,哪可能一個院子配上十來個專用的丫環?況且古軒確實是連個下人,偶然讓李易水過來幫忙,也沒有什麽不對,畢竟主子的事情,誰能說什麽。

倒是楊夢身後跳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環,滿臉的嬌縱,一揮手裏的抹布:“吃驚?我們當然吃驚啦!你一個寡婦,如果不是使了下三濫的手段,勾引堡主,堡主怎麽會讓你這個黃臉婆來幫忙!”李易水倒是不知道楊夢有關系這麽好的朋友,擡眼看過去,這丫環有些稍胖,皮膚黝黑,原本可以勉強算是張可愛的臉,被一雙腫眼皮破壞殆盡。李易水記得這姑娘是叫小晶,之前經常看到她和一個姓周的侍衛在拉拉扯扯的。

小晶這一開口,跟在後面的幾個丫環也紛紛給小晶撐腰,指責李易水:“就是!上次你不還是勾引堡主進你屋子?咱們幾個可是都親眼瞧見了!怎麽,現在在這裏裝清高,也不瞧瞧……”

幾個丫環話未說完,一聲低沈的嗓音響起:“瞧什麽?”長孫烈焰一身藏青色滾貂絨邊棉襖,背著手站在院門口,被旁邊的梅樹映得氣度愈加偉岸。李易水明知不適合,但還是忍不住想起“可惜昂藏一丈夫,生來不讀半行書”,即便長孫烈焰長得再怎麽正派,總是讓李易水覺得他有些蠻不講理。

瞧了眼李易水要笑不笑的嘴角,長孫烈焰面無表情地看著院裏的幾個丫環,“我不記得有讓人進我院裏。”冷峻的氣息隨著長孫烈焰的逼近愈發地強烈,嚇得幾個丫環齊刷刷地低頭跪下。當下只有李易水還好端端地站著,長孫烈焰問是怎麽回事。

李易水低頭想怎麽回答,跪在地上的楊夢趕緊搶著開口:“堡主,是……”

“沒讓你開口。”這幾個字說的很慢,語氣冷淡得很。

楊夢嚇得抖著肩,趴得更低,幾乎要在地上打個洞鉆進去。李易水不讚成地搖頭,開口:“她們誤會我是自己過來你的院子的,也沒什麽事情。”

長孫烈焰點頭,站在李易水身邊:“沒什麽事情的,就先回去,以後不用再進古軒。”

“是。”一眾丫環齊刷刷地應了,互相拉著衣擺,挨著門溜出去。

李易水跟在丫環後面也要離開,卻在經過長孫烈焰身邊的時候,被拉住了衣袖。李易水輕輕地扯了一下,反倒被拽得更緊了。李易水再扯,長孫烈焰緊緊地拽住。等不見了丫環的身影,李易水回頭,火大地低吼了一聲:“你!”隨後就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她的主子,閉了閉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柔聲問,“堡主,還有什麽需要奴婢效勞的?”

長孫烈焰看著手裏青色的衣袖,想起那時候在和林,李易水喜歡青竹。那時候,李易水喜歡穿翠色水袖儒裙,輕撫纖纖竹葉,細指比那竹枝還要好看,亭亭而立,柔柔地在長孫烈焰的記憶裏,畫地為牢。從記憶裏回過神來,長孫烈焰只問了一句:“你會自己過來嗎?”

這個問題,長孫烈焰之所以會這麽問,自然是因為方才李易水說的“誤會我是自己過來你的院子的”這句話。李易水沒想過長孫烈焰會問這個問題,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會,或者,不會,都不是自己想說出口的答案。

在藏雲堡的日子,安靜悠然,只是右手的傷,總讓李易水莫名地發疼。每天小灼午睡的時候,李易水總是一個人,呆呆地看著自己醜陋的手心,想著自己和長孫烈焰,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因為自己拒絕了長孫烈焰麽?難道,他這麽好面子?

金哥給李易水送來去疤的藥的時候,狀似無意地提起,說在暖房的時候,是楊夢故意把銅勺放在火裏燒過以後,擱在李易水手邊的。

李易水點頭,表示知道。

既然李易水知道了,金哥也不管這份閑事了,撣了撣衣擺,過去隔壁逗弄小灼。

隔天,李易水想了想,覺得雖然長孫烈焰說過如果她安分守己,說不定他能多留她兩年。只要她是安分守己的便是了吧?李易水仰頭看了看天空,果然還是覺得沒有烏雲壓頂的感覺好些。

過了不久,李易水就偶然發現楊夢每隔幾天就會宿在外頭。楊夢的家就在葉城,一個月回去幾趟也沒什麽人註意,不過,那次李易水去葉城給小灼買馬眼糕的時候,卻看見楊夢進了一家看起來條件不錯的院子。李易水心想,楊夢家條件不錯,怎麽還讓楊夢去做丫環,就“好奇”地看了兩眼。

旁邊的有個賣爬犁的小販,瞧著李易水拎著籃子,朝那宅子張望的樣子,似是司空見慣了的,笑道:“姑娘這是給家裏妹子來看未來妹婿的?”

李易水一聽,這小販定然是知道些什麽,有戲!趕緊點頭,笑裏帶著一絲惴惴不安:“是啊,也不知道這家人怎麽樣,我家妹子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這做姐的,哪舍得?大哥,你還知道這家人怎麽樣啊?”

小販往墻上一靠,開了話匣子:“這周侍衛啊,長得一表人才,人也不錯!而且還讀過幾年書,那些個之乎者也的懂得不必教書的夫子少不過,不過啊,我勸你啊,還是別把妹子嫁過來吧。雖然他家條件不錯,可是早先就在藏雲堡裏有了個相好的了,處了也有兩年多了,咱們這周邊的人都知道,是下面的一家破落戶家的姑娘。”

小販這麽說,李易水就知道,這家宅子的主子,正是藏雲堡和小晶相好的周侍衛!小晶和周侍衛相處兩年了,怎麽會還沒有成親?李易水奇怪了,問道:“那我們都還沒有聽說呢!那怎麽這麽久都沒有成親呢?他家裏不同意?”

“那倒沒有,周家二老脾氣都好得很,哪能不同意?”說到這裏,那小販壓低聲音,“可就是,周侍衛不說話,就這樣拖著,唉……好在那姑娘看著年紀還小,也還禁得起。可這人禁得起,感情也被拖得淡了——就幾個月前,”小販朝那宅子門口揚了揚下巴,“喏,剛你瞧見沒?那狐媚子的丫環,還是周侍衛相好的好朋友!這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這狐媚子早就勾搭上周侍衛了!我上幾天還看見,這狐媚子和周侍衛相好的,在乞巧坊裏買繡線呢!也不知道良心上怎麽過得去的!”小販說楊夢沒爹,她娘是暗娼,“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還能指望那種娘親教出什麽大家閨秀來?”

李易水適時地一臉驚詫,小販說得更帶勁了,把楊夢大概什麽時候會來,會待多久都說了,最後還嘆了口氣,一臉痛心疾首地搖頭:“這事,咱們這都知道,可誰敢說?”

李易水謝過小販,買了些馬眼糕,就回了藏雲堡。

藏雲堡有規定,不管是長工還是短工,休假的時候都會排出竹牌子來。李易水等到楊夢又休假的時候,取出前一天買來的繡線,大大方方地洗了晾著。這種是乞巧坊裏最貴的繡線,不管是從顏色還是光澤,都特別漂亮。小晶瞧見了,心裏想來問問,李易水在哪裏買的,可又覺得前幾天還和李易水嗆聲來著,如今來問,指不定會被李易水那話堵回去,便不願意自己來問。小晶心想,若是有人瞧見了,定然會跟李易水打聽,到時候就能聽見是在哪裏買的了,於是小晶就在不遠的地方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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