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商議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的緣故.李長歌在葵丘又多盤桓了幾日.最後議定的結果是.她先行帶人啟程返回唐國.準備好婚禮的一切事宜.晉王世子將在一個月內攜帶聘禮抵達唐國帝都.正式迎親.

到時候.除了晉王世子外.大周還會派出一名皇子陪同前來.以表示對唐國的尊重.

後續的談判中.皇帝據說是身體堪憂很少出席.基本上都是委托龐太師來處理這些事情的.從他的臉色上.並不能看出他對這樁婚事的看法.或者說是他刻意掩飾了自己內心的情緒.除了禮貌上的交談外.絕不多說一句話.

最後.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才看著她的眼睛.沈聲道：“龐某祝女皇一路平安.”

說到“平安”二字時.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終於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早知會造成今日的惡果.我寧可他一輩子都在山寨中做一個普通人.也好過和你的命運糾纏在一起.”

無論他是不是姬少重真正的父親.僅從這句話就能看出.他是真正關心姬少重的人.只是.一切早已開始.絕無倒流的可能.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可能做一個平凡人.”長歌淡淡道.“因為他有著最離奇的身世.和最不可能的父親.”

她一語雙關.暗指他和龐太師的真正關系.果然.後者在聽到了這句話後.神情猛然一震.脫口而出道：“你都知道些什麽.”

長歌垂下眼眸.從龐太師的反應看來.她那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已經被證實了.她忽然為眼前這個已經步入老年的人感到悲哀.當年的他和皇帝.以及龐素歆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事.而這一對年紀相去甚遠的兄妹.究竟是如何開始了這一段畸戀的.

她想起了龐素歆對他非比尋常的依賴.還有皇帝對那個神志不清的女子的執著.只覺心中感慨萬千.

“我什麽都不想知道.”她最終這樣回答道.“只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實.就算不願意去想.不願接受.也終究無法被抹煞.”

龐太師像是遭到了劇烈的震撼.顫抖的嘴唇微微發紫.

“我們去做任何一件事的時候.都無法預料它會帶來的後果.因為我們只是普通的人而已.在命運面前簡直微不足道.所以.如果我是你.太師.”長歌看著他.語聲有些沈重.“如果我是你.就不會輕易做出決定.因為後果可能是事與願違.也可能是……天翻地覆.”

她沒有再說什麽.只輕輕轉身離開.卻在門口看到了一個不知從何時起就站在了那裏的人.多日未見.他消瘦了許多.臉色越發地蒼白下去.眉心處的紅痣卻殷紅如血.讓他整個人都變得不真實起來.仿佛是畫卷上的一抹影子.

門口侍衛手中的長戟交叉著攔住了他.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只是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

他沒有看她.目光自帳內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微微傾斜.露出一個帶著邪氣的笑容：“怎麽.商議的是我的婚事.我卻不能來旁聽.是什麽道理.”

“世子……”其中一名大周官員圓場道.“婚事是陛下做主定了的.”

“所以.就不需要問我的意見了.是嗎.”帶刺的語氣.淩厲的眼神.現在的他.其實像極了她在唐國京城時初次見到的姬少重.明明身份尷尬.性情卻肆意張揚.讓人永遠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事實上.除了那段最初的時光之外.他再也沒有流露出那樣的神情.經歷的事情越多.彼此之間所要背負的也就越多.所有情緒都必須被隱藏.那些鮮明的歲月和記憶.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如今仿佛曇花乍現般被勾起的回憶.卻並沒有讓李長歌沈溺其中.反而更加清醒地意識到.一切都已是時過境遷.

見晉王世子一副前來發難的架勢.在場的大周官員都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道：“世子請勿動氣.這門婚事……”

沒等他把話說完.姬少重便打斷道：“婚事商議的結果如何.”

那人看了一眼龐太師.見他沒有反對.便將有關婚事和迎親的細節都重覆了一遍.姬少重認真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對於這婚事.究竟是讚同還是反對.不過從剛才他氣勢洶洶的樣子來看.眾人大多捏了把汗.萬一這婚事的主角之一公然反對.那可就無法下臺了.

李長歌很想立刻離開.雖然這件事是她親口應允的.但站在這裏聽著別人向他描述這件事的情形.還是讓她覺得難堪.他反對.她會頭疼.他若讚同.她大約是會心痛.無論如何都是煎熬.

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向姬少重展示這樣一個事實.是她促成這門婚事的.他聽到的看到的是結論.但他能理解這背後所有的隱衷嗎.

她想要逃離這個尷尬的場合.但他卻固執地站在門口.並沒有要挪開身子的意思.甚至就在聽著別人話語的時候.他正擡頭看著她.眼底的神情十分覆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長歌猝然轉開目光.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煎熬.硬生生從他身邊擠了過去.遠遠地逃開了這裏.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忍受這一切.只要他能夠平安.但是事實證明.她遠遠沒有自己想象中堅強.或者說.她一點都不大度.僅僅是聽到他和李明月的名字和命運被聯系在一起.她都已經無法忍受.如果讓她親眼看著他們共結連理.她會不會因為嫉妒而發瘋.

不.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她這樣勸說自己道.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她一定會在這段時間內解決一切.那個婚約永遠不會兌現.她只是需要這樣一個理由.去實施自己的計劃.讓李明月走向她應得的結局.

這樣想著.李長歌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擡頭看向逐漸暗淡下來的天空.很快.月亮就會從山丘後升起.在下一個月圓之前.一切都可以結束.

“相信我.一切的痛苦都只是暫時的.”她喃喃低語.雖然明知道那個人根本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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