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燃起的一點希望又黯淡下去.長歌心中郁結.語聲也隨之凝滯.其實何止是四年沒有見過.之前那一次也不過是短暫相會罷了.

她和姬少重.就像是在湖面上偶然相遇的扁舟.雖有擦肩而過.甚至是並頭而行的時候.但終究還是會被水流帶往不同的方向.而在相遇之前.彼此不知來歷不知根底.分開之後.也不知要到何處去追尋.

歸根結底.她對於姬少重的了解還是太少.除了這個她一手加給他的身份之外.幾乎一無所知.

一旁的呂太醫若有所思道：“若僅僅是四年未見.當不至於如此.那人的骨骼處都是陳年舊傷.而且看上去是有人刻意為之的.過程至少要持續三年左右.”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臉部受傷並非意外.還會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臉上……”李長歌擰緊了眉.無法理解有什麽人會做這樣的事.

“一般人自然不會這樣做.但我卻見過不少這種例子.當然.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改變容貌.”

“改變容貌……”李長歌重覆了一遍.眸子裏陡然迸發出亮光來.“就是說.我讓你去檢查的這個人.原本可能不是長成這個樣子的.”

“是有這種可能……”呂太醫顯然也無法確定.“但是.什麽人會花費這樣大的工夫去做呢.畢竟江湖上的易容術已經十分精妙了.想要變成另外一個人.完全不必這樣大費周章.在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中不斷調整他的骨骼走向……”

他說到最後.已經近乎於是自言自語了.顯然對於這件事情十分費解.

李長歌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起來.呂太醫的疑惑不無道理.會易容的人她見得多了.秦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上次李琰能在朝堂上騙過眾人.也是靠的他精湛的易容術.

若是有人想要讓她以為姬少重已經死了.找一個容貌相似的人.甚至是刮花他的臉.或者用些其他一勞永逸的易容手段都可以.為什麽……要選擇這樣耗時良久又困難重重的法子.

再深想下去.後背上便不免沁出了冷汗.

在成為燕國的皇子之前.他明明是個山賊少主.怎麽會有人在多年前.就刻意造出了一個容貌和他幾乎完全相同的人來.假如這樣的推測是真的.那麽幕後之人如此大費周章.又是為了什麽.

這樣的想法初看是荒謬了些.但細細想去竟是絲絲入扣.

因為那張臉完全一樣.且沒有任何易容修飾.所以見到他的人.會毫不猶豫地確定他的身份就是姬少重.這樣想來.要毀掉他的身體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花費數年工夫雕琢一張臉.或許天衣無縫.但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卻不可能完全一樣.

而這一點.也是李長歌最初起了疑心的原因.

她不相信他會被毒蟲咬中.而且.只留下一張完整的臉.臉上還沒有任何中毒的痕跡.這本身就值得人懷疑.以她多疑的性子.讓她不得不去想.是否有人只是為了讓大家確定.姬少重已經死了.而不是失蹤或是其他.

對.這就是那幕後操縱者的最初目的.而且他也已經達到了.連燕國都承認了皇子姬少重的死訊.並昭告天下了.聽冒險潛入皇陵的暗衛說.燕國的老皇帝傷懷於愛子之死.已然一病不起.恐怕燕國過不了多久就要易主了.

至於李長歌自己為什麽會不相信這一點.屍體殘留的疑點固然是其中之一.但讓她更加執拗於追逐真相的.還是因為姬少重曾經說過的話.

他曾說過自己會回來.哪怕是血海刀山也要一一踩在腳下.回到她的面前來.

他也曾說過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她.是為了她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那麽.她還在這裏苦苦支撐.他又怎麽會拋下這一切.或許這世上有太多因為困難而放棄信念的人.但那其中絕對不會包括姬少重.

他是在少年之時.就敢憑一己之身闖刑場.鬥官吏的人.哪怕是在絕境中.他的目光依舊堅定如鐵.這樣一個人.她怎麽能相信他會死.絕對不可能.他一定還活在這世上的某處.而她就是要去找到他.把他從未知的困境中解救出來.

想到這裏.李長歌腦海中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或者說是更近似於一個疑問.

對於那次在刑場的經歷.她記憶猶新.然而.後面的事情已經發展的遠遠超乎了想象.以至於讓她忽略了一個十分詭異的事實.

黑龍寨的寨主.對於自己的這個“兒子”.實在是冷淡得可以.

就算是這種江湖賊寇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重要.但總歸也是要有點義氣的.不然如何統領一個山寨.而且姬少重也曾為了這個父親不惜以身犯險.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感動一二的吧.更何況是父子.

除非……除非姬少重不是他的兒子.如此明顯的事實.李長歌竟然到了這一刻才想到.臉色不免變得慘白起來.

那麽.整件事情就更加可疑了.她沒有忘記當年.本來可以全身而退的他.被一支箭射中了後心.險些喪命.而那支箭正是他平常所用的.那就是說.想要殺了他的人是寨子裏的人.

當時李長歌只道是山寨中也有人想爭奪權力和地位.卻從未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如果想要爭權奪利的話.殺了黑龍寨的大當家似乎是更好的辦法.大當家一死.他這個少當家年紀太輕.是不會有魄力再統領眾人的.而大當家活著的話.那人將永無出頭之日.

所以.要殺他的人.根本不是為了爭奪區區一個山寨的控制權.而是有著更深層的原因.

想通了這幾個關鍵點後.連眼前的事情也變得合理起來了.

假如姬少重的身世並非她之前一直以為的那樣簡單.那麽這次的偷梁換柱就顯得沒有那麽突兀了.而且有一點可以確定.假如之前的推論是真的.那麽姬少重的身世一定非同小可.

李長歌頹然坐下.眼中的激動神情漸漸褪去.

就算她的猜測都是真的又能如何.茫茫人海.她要到哪裏去找出真相.並找到他這個人.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些許堅定.

“來人.繼續追查.務必要查出這冒充之人的來歷.”略微停頓了一下.她又道.“還有.查一個曾經在黑龍寨當過軍師的姓柳的男人.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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