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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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戰鬥, 以意料不到的方式拉開帷幕, 又以意料不到的方式拉下帷幕。

靜疑女冠當著眾弟子的面一死, 落心齋抵抗土崩瓦解,哪怕晏真人僅帶了一百人過來更已傷亡過半,如今也不費吹灰之力, 便將這些女弟子如同綿羊一般驅趕。

綠竹渡漸漸只剩下劍宮的人了。

但所有落心齋活著的女弟子都走了,也還有一個人沒有走。

一道炙熱的目光自靜疑女冠身死之後便直直盯在晏真人身上,仇恨已化火焰, 甚至將皮膚燒灼。

晏真人集中度驚弦身上的註意也不免分散一瞬。

他看向目光遞來的方向, 認出了這是常常跟在靜疑女冠身旁的計則君。

計則君劍芒被晏真人斬斷,已身受重傷。如今她一手按劍, 一手按住靜疑女冠落下的屍身,盡管沒有貿然動手, 其眼中動手的決心與怨憤也絕不容忽視。

我應該斬草除根。

晏真人想,他走向計則君。

若今日將她放走, 也許數十年後,我劍宮會因之而再蒙災劫。

但也或許……不用我動手,她就要死了。

她這年齡, 也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啊。

晏真人走向計則君的步伐逐漸慢了, 他心中一時惻然,一時茫然。

也是這一時刻,他的念頭和靜疑女冠在大慶時候閃過的一念完全重疊了:

自我幼年,有天聞明炎之災;自我如今,有界淵之災;自我往後, 更未知有何災劫。

也不知這未知而起的災劫,何時是個盡頭?

也許這紛紛災劫,總也沒有個盡頭!

他只距離計則君三步。

他心中一念疲憊,疲憊叫殺意也平息了。他停了腳步,改變了註意,對計則君說:“我手中有靜疑和燧宮勾結殺害劍宮弟子的證據。回劍宮之後便會公布天下。靜疑做出此事,必然身敗名裂。你……好自為之。”

年輕女子眼中火焰猛然一躥,其後到底燎原還是灰滅,晏真人已經不再關註了。

他帶來的弟子將其驅趕,他則走到度驚弦身前。

千鈞一發,此人以玉稱攔住靜疑,救我一遭。

雖則靜疑當時正要殺他,可我保他也為殺他,故此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認。

但哪怕如此,我還是要殺他。

度驚弦必須得死,他有燧族血脈。

度驚弦必須得死,他乃師叔戰勝界淵的關鍵。

度驚弦必須得死……

晏真人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重覆著,每一遍重覆,他殺度驚弦的決心就更盛三分,他是為正邪之戰,天下蒼生而殺度驚弦!

可是在這一遍遍的重覆之中,連主人也沒有發現,心中陰暗一角同在重覆:

翟玉山叛逆究竟與度驚弦是否有關?……翟玉山叛逆究竟與度驚弦是否有關?……

循環之中,如鯁在喉,如刺在心,動之則疼。

可度驚弦畢竟救我一命。

這位劍宮掌教、正道魁首並非假仁假義之輩,終究繞不過心中的裂隙。也許在內心深處,他也知道所謂為“正邪之戰”、“正道蒼生”而殺一個並沒有被定罪的同伴,實不是什麽光彩照人的事情。

所以在這一時刻,他另辟蹊徑,想道:

度驚弦救我一命,我還他一命也罷。

正邪戰局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將劍宮安排妥當,便可了此殘生了!

晏真人心中最後一絲迷惘終於消散。

他內心再一次重覆,這一次,絕無遲疑,絕無動搖:

度驚弦必須死!

晏真人下定了決心,轉眼看向度驚弦。

度驚弦已經等得很久了,他微微有點不耐煩,任何人在早知結局必然如此,卻還非要一再等待的時候,他都難免有些不耐煩。

如今晏真人終於做出決定,他也發出一聲“結束”喟嘆:

“你已決定,那就走吧。”

他站起來,漫不經心撣撣衣袖,一點火種自他指尖落到稻草叢中,轟然一下,將整個場地,一切玩偶,盡數席卷!

大火燒了兩三個呼吸。

兩三個呼吸之後,大火散去,眼前只剩灰燼。

度驚弦越過晏真人,當先向外走去。

他的身後,又是一陣天風席卷,厚厚灰燼也散它個天地茫茫,一幹二凈!

一路無話,一路北上。

當晏真人帶著度驚弦回到劍宮之時,月夜幽寂,距離言枕詞與界淵的決戰只剩一日了,只等太陽躍出雲層,決戰即刻開始!

晏真人一刻不敢耽擱,立刻帶著度驚弦前往他布置好的地方。

那是一處極大的池子。

池子依秘法所說時辰、方位打造完成,引入地脈之水註入池中,又窮搜劍宮庫存的天外隕鐵,黑金玉礦,以造鎖龍鏈,鎮魂盤,以存燧血魂魄!

到了池前,晏真人還未說話,度驚弦已經道:“刀呢?”他又嫌棄道,“算了,劍宮八成沒有刀,劍也可以。”

晏真人一時也陷入迷惘,覺得事情的走向和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對:“你知道我要幹什麽嗎……”

度驚弦輕嘲道:“看這模樣,不是要我的命,難道是請我來喝茶?”

晏真人:“你……竟無什麽話想說嗎?”

度驚弦一時大笑。

快意大笑傳遍山巔,完全打破了他素日以來的冰冷形象。

度驚弦道:“我欲殺界淵,你所作所為也為殺界淵,時至今日,我還有什麽好說?我說了又能改變什麽?”

晏真人一時靜默。

此後他輕聲道:“不得已之事,不得已為之,我殺先生,也願為先生賠命。”

度驚弦再一次輕笑出聲。

他的輕笑不帶什麽情感,他只是說:

“你與我賠命對我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到底是死了啊——”

度驚弦將手一招,招來晏真人身上佩劍,抖開劍鞘,提著長劍,信步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入了池中。

地脈之水漫過腰際。

度驚弦蒼白的臉色越發蒼白。

他輕輕松松地站著,橫劍在頸,手腕一劃,如此輕巧,如此簡單。

什麽禁錮魂魄對抗界淵,全是假的,他隨手編來騙小孩而已,一如過去的天書。

奈何天書能叫無數人趨之若鶩,一本雜記也可使劍宮掌教深信不疑。

阿詞啊……

我知道在你的期待之中,不論你與我誰輸誰贏,“度驚弦”都能留下,逍遙度日。

可惜並非我要“度驚弦”死亡,而是正道非要“度驚弦”死亡。

但如此結果,又有何不能窺破之處?無非你為情所阻,雙眼蒙障。

度驚弦神機妙算,謂身懷璧玉。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幽陸物華天寶,妖嬈婀娜,更引群雄逐鹿,紛爭不盡。

懷璧之罪,逐鹿之心,豈獨存邪道之中?

奪璧之人,奪寶之欲,豈止於劍宮掌教、落心齋主?

眾生上臺,分站正邪,鬧它鑼鼓喧天、紅綢綠緞,無非如此,哈——

那頸上劍光一閃,一身熱血,全灑冷池。

作者有話要說:

為官的 家業雕零

富貴的 金銀散盡

有恩的 死裏逃生

無情的 分明報應

欠命的 命已還

欠淚的淚已盡

冤冤相報實非輕 分離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 老來富貴也真僥幸

看破的 遁入空門

癡迷的 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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