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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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宮苦寒, 沙海炙熱, 自劍宮峰頂下來之後, 言枕詞一路西行,來到了密宗與佛國的交戰處。

他先往密宗,於密宗大營中找到慧生, 同時還見到了無智。

這兩人同在一個營帳之中。

無智雙目緊閉,眼皮下陷,似眼睛出了些問題, 可他神色平靜, 仿佛根本不以雙眼為掛礙,背後更存一種使人芒刺在背的無形之力, 似乎他的眼睛並非不見,而是藏在了一處看不見的地方, 正暗暗註視著一切。

言枕詞不免心生警惕。

他又看向慧生,數月不見, 小和尚還是小和尚,小和尚也不是小和尚,他個子未長, 容貌未變, 越發平和,越發超脫。

他先問候端坐的無智:“釋尊如今可好?”

無智:“一向不錯,勞鏡留君掛心了。”

言枕詞又問慧生:“如今你是否願意和我走?”

聞言,無智輕輕笑了一聲,也不知在笑些什麽。

慧生搖頭不語, 只以指為筆,在地上寫道:多謝鏡留君,我在此處很好。

言枕詞暗暗一嘆。

慧生沒有離開的想法,他也不會將對方勉強。

只是如今他看著兩人,不免想到當初的無欲與無智,更想到當初的原音流與自己,前塵如夢,恍然隔世。

可還能如何?

萬般皆是錯,半點不由人!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可在走出營帳之時,他發現無智也跟了出來,並將他叫住。

“鏡留君暫且慢行。”

言枕詞道:“釋尊還有事情?”

無智道:“我觀鏡留君如今神色,似要去做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言枕詞淡淡道:“我欲殺界淵。但一人之力總有窮盡之時,如今正要去邀一些舊識朋友,看有誰與我志同道合,願冒險一試。”

無智笑道:“我猜也是如此。幽陸之上,除了魔主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第二件事能讓鏡留君這樣如臨大敵了。”他輕輕一頓,又道,“若鏡留君不嫌棄小僧勢單力薄,等事情確定之後,還請將時間與地點一同告知小僧,小僧必然前往……”

這句話出乎言枕詞的意料。

言枕詞問:“釋尊也想殺界淵?”

無智:“不然,魔主自小僧還在佛國之時,便對小僧諸多關照,直至今日,小僧終於看清這真實的世界。小僧心中極領魔主的情,如何會想殺魔主?”

言枕詞道:“那釋尊是準備在站在界淵那一邊?”

無智又是輕輕一聲笑。

他道:“道長應該明白,無人可以站在魔主身畔,小僧也不會妄圖這樣做的。小僧只是心慕幽陸至強一戰,不忍錯過,欲前往一觀而已。為此,小僧願為鏡留君處理一些會將這至強一戰阻攔的不開眼的人。”

他將自己要說的話說完,朝言枕詞合十,便要轉身。

但此次換言枕詞將對方叫住:“釋尊如今真的覺得界淵當日是在幫你?”

無智道:“是。佛成正果,魔得其位,如今一切已圓滿。”

自密宗離開之後,言枕詞又前往佛國。

密宗一行超出預料,佛國一行倒在計劃之內。

言枕詞只是將自己會再擇日期與界淵一戰的消息告訴佛國,便得到了佛國兩位首座到時必然隨同而去的承諾。

事已至此,早就無需多說,只有破釜沈舟,生死一戰而已!

兩方商議妥當,言枕詞婉拒了佛國首座稍事歇息、共用齋飯的邀請,徑自自佛寺中離開。

他走在彎彎曲曲的水磨石山道之上,左右無人,只有山石草木,鳥鳴蟲蟈。

夕陽西下,形影相吊。

言枕詞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語:“而今連個太陽都來嘲弄我。”

他旋即擡頭,看天空上的大紅柿子,嘲笑道:“但你不也是孤零零一個嗎?”

太陽當然不語。

寥廓的天空上,突然有一彎月兒自山巒中躍出,與太陽呆在同一天穹之下,默默對視,交相輝映,真個深情!

言枕詞被噎了個正著,一口氣上不上下不下,只能加快步伐,緊走過最後幾段臺階,往鬧市前去!

到了山下,便進入了鬧市之中。

魔徒還沒有打入佛國,如今鬧市裏邊,酒館茶樓,小攤街市,一應都和過去沒有區別。

言枕詞走在街市之上,見左右行人無數影子將自己包圍,稍稍感到一些安慰。他路過一座茶樓,聽見茶樓裏頭,有閑聊的客人在抱怨:

“也不知道這戰什麽時候能夠打完,東口的菜又漲價了!”

“誰說不是呢,以前還有海客,三不五時能將澤國的東西運送,日夜歌唱人魚鮫女,一滴就有千斤重的玄水……現在呢?珍珠貝殼都看不見了。”

“澤國現在被燧宮占領,燧宮正和佛國打仗,珍珠貝殼當然看不見了。”

“唉,別管誰輸誰贏,戰爭快點結束就好了……”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哐當”巨響,茶樓之中,有個武者打扮的人踹翻椅子,拔出兵器對說話的人厲喝:

“你們說的這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別管誰輸輸贏,戰爭結束就好’!那些呆在對抗邪魔第一線,以血以命將你們保護的人,還比不上你們嘴裏的幾個菜幾個珍珠幾個貝殼嗎?”

他咬牙切齒,不知想到了什麽,青筋跳動,雙目猩紅:

“我看你們正是魔頭派來動搖人心的奸細!”

那幾個坐在一桌閑聊的人嚇得夠嗆,連忙道:“俠士息怒,俠士息怒,你看我們手無縛雞之力,怎麽可能是魔頭的人啊!我們就是普通百姓,日日來這裏喝上一口茶罷了!”

那武者怒極反笑,刀鋒反光。

他冷冷說:“不要狡辯了……我不信。我的弟弟前一日才死在和魔頭對抗的道路上,他所保護的怎麽可能是這樣的人啊——”

茶館中的客人見情況不對,一個個沿著角落,悄悄溜了出來,卻又不肯離去,就圍在門口竊竊私語,好奇觀望。

眾人的圍觀之中,武者想著死去的弟弟,心火燒灼,眼前幾人的面孔和殺死弟弟那些人的面孔重合了,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他五指緊握,手腕突然下劃!

刀光一閃,眼看場中馬上血濺三尺,言枕詞足尖一動,踢起一顆石子,穩穩打中武者手腕麻穴。

“當啷”一聲,長刀落地。

武者驟然驚醒,朝向石頭飛來的方向,即驚且怒:“是誰?是誰?”

轟然一聲——

說話的人跑了,圍觀的人也跑了,只有武者還捂著手腕,急怒地在茶樓中來回尋找著擊中自己的人。

騷亂還在持續,但危險已然消失。

言枕詞踢出石子之後,便背劍轉身,如今已走出了許多步。

周圍還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行人並沒有發現酒樓的動靜,那裏的動靜也並不關他們的事情。

正如這正邪之戰。

邪者以命相賭,正者搏命相抗。

可正邪紛擾,和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普通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言枕詞還有要去的地方。

可是這個時候,一只仙鶴從天空中飛下,帶來了晏真人的信件。

言枕詞展開一看,見其上寫道:

劍宮出事,師叔速回!

天空的太陽悄然隱去,拉出夜幕,換上滿天星鬥。

自接到劍宮急信之後,言枕詞放下所有事情,一路疾馳劍宮,等回了劍宮山門,在接天殿中見到晏真人之際,對方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這三日之間,明如晝帶人攪毀分散在幽陸各處的分宮別殿,如今各地別殿十去其七,人員損傷不可計數!”

言枕詞呼吸一滯。

可晏真人旋即又說:“師叔,明如晝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這時候雷霆一擊還能成功,你不覺得奇怪嗎?”

言枕詞微一沈默:“你是想說?”

晏真人面色陰沈。明如晝帶人推平劍宮各地分宮只是他急信言枕詞回來的一半原因,另外一半的原因——

晏真人道:“明如晝下手如此迅速,如此準確,無論我們立在明面的宮室還是暗藏地下的別殿,他都能夠一一發現並且銷毀……我懷疑,有內部的人的給他們準確的消息。”

言枕詞:“誰?”

晏真人早有腹稿。可當說出口之際,他還是停頓了好一會:“我恐怕,此事的主使者之一……是落心齋的靜疑女冠。”

言枕詞:“確定嗎?”

晏真人:“確定。”

燭火幽微,大殿冷寂。

言枕詞垂眸註視橫放在膝頭的寶劍,在許久安靜之後,說:“小晏,有時候我寧願我聽到的是魔道究竟如何猖獗瘋狂殘忍,界淵如何自負驕傲蔑視蒼生……也不願聽見類似這樣的答案。”

晏真人何嘗不是?

“這會讓我……”言枕詞道,“懷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他雙手按劍,擡起眼,看向晏真人布滿皺紋的面孔。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熟悉的人一個一個地走遠。

無數的人登場又退場,無數生旦凈醜將壯烈悲歌野心欲望塗抹粉飾,演繹編撰,可幽陸還是這個幽陸,正邪還是這個正邪,一切改變到了最後都像全無變化。

唯一改變的,是在這數百年之中,師友皆去,愛人反目。

他孑然一身,風花雪月與劍觀。

言枕詞道:“有時候我在想,什麽是正義,什麽是邪惡,我現在所做的是否真有意義,我痛心割舍的在未來會否讓我悔不當初。”

他長長一嘆。

嘆平生,平生嘆。

“我也只能做我該做的事情了。如今我將廣邀同道,再戰界淵。”

“這一次,”他一字一句,“生死相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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