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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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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陣之外的戰鬥已經停止了, 可大陣之內, 晏真人與翟玉山正到決戰的關鍵時刻!

護山大陣陣心之處一片玄黑, 幽藍光芒隱隱約約,昔日同門今朝反目,一劍一劍, 均刺向敵人要害之處!

四溢的劍氣嗤嗤作響,時而驟亮光芒;行動的腳步悄無聲息,轉瞬藏匿黑暗!

黑暗之中, 戰鬥無有花俏, 一切多餘絢麗的招數均被摒棄,兩人直來直往, 只欲用最簡單的招式擊殺彼此!

一刻鐘時間已過。

四野漆黑,護山陣法已被界淵揮下的火龍影響, 暫時與晏真人斷開聯系。

他和翟玉山在這一處密地的起點已然相同。

但他先被爆炸擊傷,後來又連續操縱護山大陣, 如今體內玄功至少去了一半,正是強弩到末,有些堅持不住了。

一滴汗水自晏真人鬢角滑下。

微微的涼意從他的脖頸一路遞延到他的心口。

他穩穩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這一下, 他知風也知,一縷清風自前方吹來,將將撲面,卻在撲面那一瞬倏爾一轉,直轉背後, 襲入晏真人心口!

又小又快的風叫人無從發覺,讓人不及反應。

但當其吹入晏真人心口之際,劇痛卻突然蔓延,倏爾炸裂!

晏真人低頭一看,胸口明晃晃刺出一截劍尖,他足底一個踉蹌,手中長劍啷當在地。

“你……”

翟玉山的面孔自黑暗中緩緩浮現。

他一手握劍,一手扶住晏真人的肩膀。他冷冷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下直傳上來:“我說了,今日先殺你,再破陣,最後滅劍宮!”

晏真人喃喃道:“劍宮……劍宮……哪裏對不起你……”

翟玉山:“這不重要。我早已決定,今生只為覆滅劍宮而努力。”

晏真人笑道:“不錯……不錯……執法長老真是執法長老,一如既往……”

此話落下,明明晏真人已陷彌留,翟玉山卻臉色突變,他用力抽劍,正欲回身,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只握成拳的手從後抵在他的背心,用力一擊,擊破他的背脊、心臟、又從前胸穿透而出。

“嘔……”

大股大股的鮮血與碎肉從翟玉山的口中湧出。

致命的重創讓身體再不受控制,翟玉山極力想將頭顱扭向背後,不過徒勞。

他身前,那具“晏真人”的身體正徐徐消散,他手掌一空,胳膊重重掉下!

他喃喃道:“劍宮有絕學……可以……可以在短時間內,一身三化……你……你竟修成了……!”

如……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會完全上當!

可你竟能將自己手中的兵器都丟棄,若我不上當,死的就是——

“成敗已分,背叛劍宮的人絕不能活。翟玉山,你如今還有什麽話說?”晏真人蒼老冷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有什麽話說?

翟玉山的神智開始變得模糊。

成王敗寇,有什麽話好說!

可是——

最後的彌留,他腦中不受控制的回放了過去的種種。

他進入劍宮,他心懷郁憤,他修習武藝,他養大薛天縱,他終成執法長老,他抓住最後的機會背叛劍宮重創劍宮!

回憶紛呈,如浮光掠影,最終定格一幕。

他養大薛天縱……恭敬孺慕跪坐在他身前的孩子一路長大,頂天立地,依然恭敬與孺慕。

黑暗如潮水,將他吞沒。

翟玉山倒下了。

護山大陣之中,藍光隨意浮動,幾縷光焰悠悠向此處匯聚,將這方小天地照亮。

寂靜的空間裏,突然響起了沈重的喘息聲音。

晏真人捂著胸口,向後兩步,同樣跌坐在地上,強行使用分身之術帶來的傷害非同小可,他五官溢出絲絲血線,每一次的呼與吸都像是在拖著一輛沈重的大車在前行,也不知何時就要軸斷車翻。

可劍宮叛徒……畢竟死了!

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在這口氣的末尾,他的目光凝在翟玉山的屍體上,一念忽而湧上心頭,在黑暗之中翻攪出重重疑竇。

薛天縱是遵照度驚弦的指示尋找到指證叛徒的證據的。

薛天縱並未背叛劍宮……

那麽,指引他找到錯誤證據的人,究竟是因為謀算不足還是……心中另有想法?

言枕詞直入接天殿!

他緊緊握著手中寶劍,周身劍氣直沖雲霄。他甫入殿中,目光便定格在度驚弦身上,沖霄劍氣也直指度驚弦,未嘗拔劍,淩厲劍氣已在度驚弦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

“翟玉山薛天縱一事,你此前不知?”

度驚弦的回答未曾響起,一道拂塵先行插在了兩人之間。靜疑女冠頗有分寸,拂塵一擊,稍稍阻隔言枕詞劍氣之後,便立時溫言道:“還請鏡留君暫息雷霆之怒,聽我一言。依我來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日前度先生全部精力都在困龍大陣之上,對劍宮內部事宜或許稍有疏忽也未可知,此次失敗確實誠為可惜……但度先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言枕詞不語。

靜疑女冠看了一眼度驚弦,見其依舊一臉冷冷淡淡,便笑道:“兩位慢談。”

她欠身行禮,走出接天殿,沿著山道走了一會,忽然一聲哂笑。

真真可笑。

鏡留君今日著實失態啊!

關鍵時刻,劍宮自己內部出了叛徒壞了大計,鏡留君不怪自己粗疏大意,不怪掌門馭下不嚴,反來責問八竿子打不著的度驚弦為何沒有發現這件事?

莫不是今日劍宮損失太大,鏡留君也端不住得道高人的架子了!

她想到這裏,雙目四下一掃。

群山染血,哀聲不絕。

她揚揚眉梢,默默思忖。

劍宮今日損失著實太大了,也不怪鏡留君有所失態,可惜此時失態,殊為不智!如今劍宮實力大損,他與度驚弦又生嫌隙,倒可不再顧忌劍宮聲勢,借這次機會,將度驚弦帶往落心齋……

接天殿中,無關人士已經離開。

言枕詞閉了閉眼。

他握劍的手幾番用力,幾番放松,周身的劍氣終於還是一點一點消失淡去。

他沈聲對度驚弦說:“原音流初來劍宮之時,劍宮正受神念所擾,劍宮外門弟子頻頻失蹤,所有證據指向翟玉山。此事雖然確實不是翟玉山所做,但原音流恐怕當日就知道翟玉山為劍宮叛徒!他將叛徒隱藏,反推出叛徒的弟子薛天縱入魔門,以你之見——”

他一字一頓:

“這,是何道理?”

度驚弦道:“自然是因為當日的原音流雖然還未知未來,已然自管中窺見屬於未來的斑影。”

言枕詞說:“原音流早已窺見劍宮今日的大劫,他將翟玉山保下,卻推出了薛天縱……”他閉閉眼,再問,“而你又指引薛天縱得到錯誤的答案,最終導致翟玉山能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劍宮。你如此處心積慮謀算劍宮,你——”

他倏然住口,將一句將將脫出的話咬在舌尖。

你——你是否從一開始就欲覆滅劍宮,甚至覆滅幽陸?

言枕詞已至忍耐邊緣,度驚弦卻忽然輕笑。

“如今阿詞這麽生氣,是在氣我沒有保護劍宮讓劍宮遠離戰火嗎?可是……原音流謀算幽陸,界淵攻伐幽陸,酆都、荒神教、北疆都成過去,大慶、世家、佛國,如今全部水深火熱。遭災劫的非只劍宮一個,劍宮也不是遭災劫的第一個。阿詞同兩人都相處良久,早知諸事,何以今日驟然發火?阿詞如此,可將之前覆滅遭災的那些教派,置於何地啊。”

對方說的每一個字,言枕詞都聽在耳朵裏。

濃濃的疲憊從他心間升起,他有點站立不穩。

他先將手中太過沈重的寶劍放下,接著席地而坐,讓身體能夠穩穩挺直。

他註視度驚弦:“言枕詞所作所為,有後世評論,無論正道支柱、天下表率,還是首鼠兩端、假仁假義,均由世人閑說漫談,我只做我該做之事!”

“阿弦,你總指責我不能對界淵真正下定決心,你不惜用這種方法來逼我下定決心……可是言枕詞絕非天下聖人,你屢屢逼他手刃自己的愛人——”

他的聲音有些太高了。

只是事到如今,許多事情已然一一明了。

度驚弦所說是真,界淵所做也是真,界淵要覆滅幽陸是真,度驚弦要他將界淵殺死也是真。

可度驚弦就是界淵。

他若不能殺界淵,界淵便將幽陸覆滅!

生死之間,兩難齊全,二者只可擇其一。

選界淵,還是選幽陸?

言枕詞的心跟著牙齒一同顫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叫翻湧在胸中的無數徘徊,無數痛苦,無數憎恨和無數情感都暫時冷卻。

他最終說:

“你竟不覺得對他太過殘忍嗎!”

寂靜在空曠的大殿中盤旋流竄。

度驚弦的雙目褪去狡黠,褪去玩鬧,褪去裝腔作勢的冷淡,最終剩下的,是不可捉摸但切實存在的感情。

這也許也正是界淵的存在連同界淵的感情。

切實存在,不容錯認,同時變化多端,捉摸不透。

度驚弦道:“我方才所說,並非指責阿詞假仁假義。正義與邪惡於我而言毫無意義。我不過覺得,阿詞太過溫柔,至於軟弱了……”

“阿詞方才說得很對,世人種種言語,與你何幹?

“我說種種,也不該亂你心神。

“如今一切皆明了,我從心而為,也希望你從心而為。”

他今日說了平生最多的話,真似將平生的話都說盡了。

話已說盡,他抽身向前,與言枕詞擦肩而過,只輕輕落下最後一句:

“阿詞,我對你始終懷抱很深期待……”

度驚弦走出接天殿。

他尚未往前多遠,靜疑女冠去而覆還,出現在他眼前。

靜疑女冠輕輕嘆息:“此番絞殺界淵計劃因為翟玉山的背叛而功虧一簣,實在可惜,劍宮受此重創,更叫人嘆惋。”她心知度驚弦是個直來直往的性格,更不在智者面前班門弄斧,直接說出自己的最終目的,“我觀劍宮短時間內難以自派中事物脫身,可界淵之事同樣刻不容緩,不如度先生暫時與我去落心齋,再做思考與布置?”

熟悉的冷淡譏誚又回到了度驚弦臉上。

度驚弦只是度驚弦。

擁有燧族血脈,欲殺界淵的一個智者!

那一點點感情的洩露,許多真話的反覆,只有在面對言枕詞的時候才會出現。

那是殘留在他體內的最後一絲溫柔。

度驚弦幹脆利落:“好。”但他覆又說,“今日晚間離開,我還有一事要處理。”

靜疑女冠欣然同意。

度驚弦有事要處理,她也有事要處理。

方才她召集門人一見,絕大多數門人都安然無恙,可是計則君並不在其中。她略略一想,便知計則君身在何處,如今,她要先往那處一看。

夾雜著濃濃血腥氣息的風撞擊著山壁,如同浪潮不住將礁石拍擊。

滿地的鮮血和屍體還沒能來得及處理,劍宮中人要將這些糾纏在一起的屍體分開,辨認出自己的同門,收殮安葬,再將魔教的屍體丟下山崖或統一焚燒……最後,再用水將沾染在樹上巖上地上的血逐一洗凈。

但鮮血可以洗凈,人死不能覆生。

靜疑女冠來到計則君身旁。

年輕的素衣女子不避臟汙,跪坐在血地之中,手捧一把斷劍,寂然如一尊雕像。

靜疑女冠出聲道:“計則。”

似有無聲的嗶剝響起。

許久許久,雕像動了,計則君幹澀破碎的聲音響起來:“掌門,我沒有找到……薛師兄的遺體……我……”

靜疑女冠喟然一聲:“他做了他必須去做且一心去做的事情,為此不惜輕擲性命!性命也可拋,何況殘軀?計則,天縱是個好孩子,你也不要過於傷懷。”

“我……”

她擡起頭。

她眼裏沒有淚,甚至沒有悲傷,因悲傷已全化作燃材,燒出熊熊大火!

她斷斷續續地說話,每說一個字,眼中的火焰就越加龐大,正有一個恐怖的東西,孕育其中。

“掌門,你問我……是不是想和薛師兄在一起。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想和薛師兄在一起,可這沒有用處,薛師兄為劍宮身死道消,我無能為力,若我有足夠的能力……”

她自言自語,那恐怖的東西醞釀掙紮,最終羽化成型,成型之際,大火連天,燒出了她不滅的野心與欲望:

“我將有足夠的能力!”

靜疑女冠錯愕失聲。

她看著計則君,仔細辨認對方眸中欲望,久久久久,啞然失笑。

薛天縱……薛天縱真是個好孩子啊!

今日雖日劍宮大災降臨之日,未嘗不是我落心齋大運來臨之時!

夜幕降落,風卷走空氣中的最後一絲溫度。

女修離去,斷劍留下。

被劍宮弟子小心捧起的斷劍之上,新纏了一條黛紫色還留有女子暖香的劍穗。

它安然貼俯著,隨著斷劍一起進入劍宮禁地與祭地。

它將在這裏陪著這把斷劍,地老天荒不更改。

夜色四合,度驚弦也做了自己在劍宮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此事極為簡單。

他在離去之前再入劍宮藏書樓,將一本書放在了它應該出現的位置。

諸事皆了。

是夜,度驚弦同落心齋眾人一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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