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忘川河邊, 黑黢黢見不到底的河水時不時偶爾上漲, 將大肆掠生到河堤邊的彼岸花腐蝕掉一叢, 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原先的高度，那肆意張揚生長的花和河水之間露出的漫長黑色土壤，就像是雙方的停戰協定分割線似的。

女人身上的顏色不及小腿邊那吐著紅色舌頭的花朵妖嬈, 但面容卻絲毫不差, 遠處有人喊了她一聲, 她回頭看去，面容妖冶地仿佛剛從這花叢裏修煉成精似的。

“語嫣。”叫她的人正是崔鶯鶯，末尾上揚的語調洋溢著一絲雀躍的味道，正是崔鶯鶯。

她正好有問題要問她，一邊聽著系統的問題一邊沖她點了點頭，從小道上走出去, 用神識回答著系統：【沒有疑問, 不會給你差評, 好了可以解除綁定了。】

系統1001迫不及待地宣布綁定解除，然後立刻在總系統那裏申請休假——跟江語嫣出一次任務, 簡直要了小命了。

“不會是特意在這裏等我吧？”江語嫣走到她跟前，看了看周圍，發現既沒有侍女也沒有鬼差, 有些摸不透她在這裏的原因。

崔鶯鶯挑了下眉頭, 身上華服比前面那片艷紅的景色更引人註目，臉上掛著的笑容有幾分無奈，回答出乎江語嫣的意料：“系統跟我匯報, 有業務員試圖超越權限……”

聽到好友的話，江語嫣稍稍舉起雙手，做投降的姿勢：“呃，這是個意外，聽我狡辯。”

崔鶯鶯卻擡手跟她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指尖出現黑色的霧氣，在身前畫了個圓，而後那黑色的圓便升到兩人的頭頂，慢慢擴大到周遭，外界的所有聲音都瞬間從她們的世界裏消失——是個隔音的結界。

沒等她開口說什麽，崔鶯鶯掛著慣有的笑容先開口了：“不是權限的問題，我知道。”

江語嫣啟唇想要解釋什麽，最終還是放棄了，只用那漂亮的桃花眼看著自己的好友，輕呼出一口氣說道：“真是什麽都瞞不了你。”

“你想知道什麽？你可以問我，我擁有最高權限，沒有系統可以投訴我。”崔鶯鶯知道她還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自己本次特意在她任務完成地點等她，就是為了來讓她詢問的。

“好吧……”江語嫣咬了咬下唇，很快又松開，重新揚起唇邊的弧度，眼眸波光流轉，臉龐微笑的時候格外勾人。

“為什麽是兩千年？我修煉兩千年後會發生什麽？”關於記憶，她沒有什麽好問的，關於完成任務之後修為從那人身上獲得，她也沒有什麽好問的。

不過是想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了什麽。

崔鶯鶯面上笑容同樣未減，只是出口的語氣意味不明：“知道這麽多了嗎——”

喟嘆了一句，她的目光轉到別處，不再和江語嫣相對，垂眸想了想，才平淡地回道：“修煉兩千年，你的境界會有更大的提升，到時候，你記憶的封印就可以解開了，去到大荒境，實力也算是中等。你現在疑惑的所有事情，都會有答案，包括你和她的故事。”

所以是我自己封印的記憶？江語嫣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雖然說好了不糾結這個事情……但是！人家都提起來了！還是很想搞清楚原因啊！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總之你的記憶是個意外，當初你只跟我說——等你足夠強大了，再把這個事情告訴你。”崔鶯鶯回過頭，看著她兀自糾結的模樣，出口提醒了一句。

江語嫣只覺得很佩服當初的自己——難怪俗話說人最強大的對手永遠是自己，別人的套路她都能摸透，唯有這個當初的自己說的話，連她自己都搞不懂！

那一定不是我！

她微微抽著唇角，打算還是先把記憶的問題拋到腦後。

“一切隨緣吧，其實我也沒什麽事情要問的了……”頭疼了幾秒鐘之後，江語嫣決定放過自己現階段的想象力，沖崔鶯鶯微微一笑，打算先離開這裏，回洞府去閉關幾天，消化一下最近幾次任務得來的修為。

崔鶯鶯看出了她的意思，撤掉了周身的結界，在她轉身的時候忽然開口問道：“你最近要去大荒境嗎？”

江語嫣有些不解的回頭看向她，示意她有什麽問題可以直說。

崔鶯鶯當然會明說：“作為最強的修□□，地府和三十三重天直接對接的源世界，你現在的境界去了那裏，怕還沒有走到億年冰川界，就會在半道上隕落。”

關於大荒境的傳說，光是地府的修士們就眾口紛紜，但公認的是——大荒境裏的頂尖修士，距離打開天梯飛升，就只是一線之差，最頂尖修士的壽命，與天界最低階的地仙是同等級別。

有許多大荒境附屬的下界修士們，更是將它傳成了小天界。

大荒境的世界面積極其廣闊，靈氣濃郁，底層修士在這兒修煉可以很快地獲得境界的提升，比起那些“金丹多如狗，元嬰滿地走”的世界來說，這個世界裏最多的就是渡劫期的修士，從一重到九重，還有渡劫失敗三四次的，在大荒境都很常見，可以說，若是天上某天劈雷下來，五個裏三個都能掏出避劫雷的法寶。

渡劫期的修士們都不怎麽動手，比起其他的修□□來說，這裏保持著微妙的和平。

某種程度上來說，修為低的修士們在這裏反而能擁有很好的成長環境——因為大能太多，誰家都有厲害的老祖宗當後臺，發生沖突的概率大大降低，並且還形成了互幫互助的良好修真氛圍，哪個門派發現了新的天界大能隕落的歷練空間，還會通知所有同等級的門派一同前往。

但是崔鶯鶯指的不是江語嫣在那裏跟別人起了沖突的事情，而是大荒境有許多地方環境非常惡劣，假如她從地府打開的通道正好需要跨越國-境，又或者是到了非常荒蕪，氣候惡劣的地方，那裏面出現的荒獸或者是刮的罡風，有的連底層神仙都扛不住太久，那簡直是人沒見到，光去送人頭了。

江語嫣“嗯”了一聲，平靜地回道：“暫時不去。”記憶沒找回之前，她也不打算去。

看她的方向，像是要回到鬼修們聚集的洞府群那邊，崔鶯鶯想了想，最後補了一句：“依我看，我還是建議你提升了境界之後，再去大荒境，或者接任務。”

嗯？任務這邊又怎麽了？江語嫣形狀漂亮的眼眸裏出現幾分茫然和疑惑，不自覺地眨了眨眼睛。

“為什麽？”

崔鶯鶯：“因為那人修為倒退了一個大境界，無法再在大荒境直接控制她分散出去的神魂，除非神魂附身或投胎的對象生命終止、神魂回體。”

江語嫣：……還有這操作？？？

所以這意思是，她在剛完成的這個世界裏，算是和大佬相處最輕松的世界了？

放她回去，她還能再戰五百年。

看到她僵硬的表情，崔鶯鶯忍不住問了她一句：“你是有多喜歡她？”

江語嫣還未來得及說話，先露出了一個笑容，不知從何處吹來一股風，身後大片的妖艷花朵隨風搖曳，細長如血的紅色花瓣大片地落在土壤上，落在黑色的忘川河上，地府的天仍是灰蒙蒙見不得半點光，但她笑著站在花叢前，臉上的笑容卻比光還要奪目。

她張口欲言，崔鶯鶯卻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算嘴上不說，那感情也會從眼睛裏流出來，藏都藏不住。

江語嫣疑惑地“嗯？”了一聲，心想自己還什麽都沒說呢，崔鶯鶯卻開口說她還有別的事，得先去十殿報道了。

江語嫣點了點頭，讓她先離開，轉身的時候覺得面頰有些酸，擡手揉了揉，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笑。

很喜歡她嗎？

好像……是這樣的。

無關這些系統任務，她想就算是以前的自己，也一定會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秒就被吸引全部的註意力。就像她做著王沫思的任務時，第一次看到厲晴的時候一樣，在意識還沒察覺到的時候，身體就被對方給吸引了。

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緣由，哪怕對方埋沒在茫茫的人海裏，也會第一眼就看到她，覺得她是人海裏最特殊的那個。

此次任務的獎勵在是她趕回洞府，走到半路的時候下發的，與此同時，白瑾的後續故事也在她的眼前陸續展開，像是一幅打開的水墨畫卷。

說起白瑾本人，她只覺得做夢一樣——自從聽到父母被賊人殺害的消息之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等到再醒來的時候，躺在那與避難之處的鄉村全然不同的柔軟的床鋪裏，讓她恍然以為自己還是在白家的時候，可是房間內的裝飾卻與自己熟悉的愛好相差太多。

坐起來的時候覺得頭有點暈，朦朦朧朧的像是要生病，眼前出現了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她看到自己在都城的黃金地帶開了一家酒樓，看到自己將酒樓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也看到曾有許多的媒人想要上門給自己說一門親事，但都被自己拒絕了……零零總總，畫面不一而足，就像是哪家的狐仙聽到了她心底最深處的禱告，附在她身體上這許多日後才離開似的。

夏雨聽到她的召喚，從外間進來，白瑾保持著茫然地表情，鎮靜地詢問了她許多事，在她疑惑的表情中漸漸得到了許多信息。

接著，她又走到了門外，從頂樓一層層往下走，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盛況，會是出現在自己開的酒樓裏。哪怕是她父親曾在的時候，白家最大的酒樓，也不過是這裏的一半大。

她覺得有些眩暈，又有些恍惚，恍惚當中，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人。

白瑾覺得這是老天送給她的禮物，內心的激動無法對任何人訴說。

於是她回到了房間，靜靜地坐在外間的茶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端起來的時候，面前有個畫面一閃而過——好似這個時候，她的對面該坐著一個人，面容冰冷，雙眼偏偏又是溫和的。

但那畫面閃的太快了，讓她以為看到的是錯覺，又或者，其實她看到的那個，是幫助了自己的人。

白瑾後來問過夏雨，自己這裏有沒有什麽常來的客人，夏雨說沒有，小姐慣是喜愛自己待在房間的，沒有出門的喜好。白瑾又問她，自己有沒有和誰一起出過遠門？

否則為什麽記憶裏有過布滿繁星的天空，夕陽下的山頂，雨後的松間彩虹……

夏雨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一臉無辜地回答道：沒有啊，小姐你是不是最近哪裏不舒服？需要我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嘛？

她擺手說不用，走到窗邊，打開兩扇窗戶，看著樓下人來人往，聽著不遠處小商販舉著糖葫蘆跑來跑去的吆喝聲，許多味道混合著從她鼻間跑過，獨獨讓她覺得少了一個人的。

朝廷對地方叛-軍的戰爭結束了，大獲全勝，聽說叛-軍首領將會在幾日後的菜市口被斬首。

人們依然笑著鬧著，生活得恣意，仍然能在街上時不時看到公子哥們帶著小廝穿街走巷直奔花樓的身影，一切都跟記憶裏沒有什麽區別，就好像那場戰爭發生在萬裏之外。

他們不記得曾有一個人幫助過他們打贏大戰。

不記得他們曾傳過一個人和都城的白家酒樓老板的故事。

就連那些昔日裏家裏津津樂道的話本，也失去了為他們證明過去的痕跡。

後來白瑾和都城另一位商賈家的兒子成婚，婚姻生活美滿，又生了兩個孩子，將生意做得更為紅火，鼓勵孩子們考取功名，入朝為官。

當被問起當初哪來的勇氣獨自一人進都城做生意時，她笑了笑回道：“大概有貴人相助吧。”

只是，連她都忘了，這貴人的模樣，甚至有沒有這麽一個人，她都不確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江語嫣走了，所以聶星梵也要走，而且還抹掉了自己在這裏留下的痕跡。

只想把記憶留給她的語嫣寶貝hhh

今天更得有點晚，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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