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渺渺的聲音很輕, 落在安靜的美術館裏卻是正好, 讓人聽得分明, 連緊張的顫抖都清晰可辨。

唐雪晴聽到這句話, 感覺心裏的驚訝和茫然漸漸消失，被一股暖融融又叫人渾身發顫的悸動給取代了, 像是從昏暗陰森的走廊一路走到明亮溫暖的這裏一般，被光亮刺了眼, 微微瞇眼的瞬間恍恍惚惚如置夢中。

原來, 所謂的展覽是神秘的求婚。

原來, 童渺渺用那本“I love you”筆記本記錄的“美術社要事”，全與她有關。

原來, 周佳夢騙她打扮, 是跟童渺渺說好了。

原來，夢想實現的感覺……這麽美好。

唐雪晴不由自主揚起唇角，喉間有一個迫不及待的回答蹦出來了, 卻因為太激動而破了音，“願意！”

這句變了調破了音的回答在美術館裏回響, 不過, 唐雪晴不介意, 甚至有點開心，因為幹啞的喉嚨有絲微微的疼，給她一種“這不是夢”的真切感，童渺渺也不介意，楞了一楞後展開一個欣喜的笑, 走上前把花送到她的手裏，拿了戒指要給她戴上。

唐雪晴單手捧花，伸好了左手等著。

這一等就好一會兒，童渺渺太激動，拿戒指的動作磨磨蹭蹭的，最後手一抖，戒指落地，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童渺渺驚呼，“掉了！”

唐雪晴一直盯緊，看到戒指離開眼前就迅速反應，彎腰撈起來遞到童渺渺手裏，“沒事，快給我戴上。”

“哇。”童渺渺被她的操作震驚了，“雪晴，你的反應好快。”

“別說這個了！”唐雪晴之前屏息等著童渺渺給自己戴戒指，快把自己憋瘋了，看童渺渺這麽不慌不忙的直接急了，把方才憋著的一口氣吼了出來，“快給我戴上戒指！”

童渺渺被嚇了一跳，懵了。

唐雪晴盯著戒指，沒註意到童渺渺的神色，不由分說地把手湊到童渺渺面前。

童渺渺被伸過來的手喚回了神，鄭重把戒指戴上了她的無名指。

戒指一戴上，唐雪晴就安心了，撲過去抱住童渺渺，撫一撫這個按著驚喜求婚流程走都緊張到繃緊的人，轉頭給了好幾個的親親，落在童渺渺通紅的臉頰和上揚的唇角上，“最愛你了~”

童渺渺被她一撲，緊張勁緩解不少，全成了抱得太緊、親得太熱情的害羞了。不過，這顆石頭在關鍵時候還是知道分寸的，再害羞再不適應，也會小聲說出她想聽的話，“我也愛你。”

“哎？”唐雪晴稍稍松開，與紅了臉的童渺渺對視，“你說什麽？我聽不清，大點聲。”

童渺渺抿抿唇，聽話說了大聲些的話，“我說，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喲~”唐雪晴一膩歪起來就沒個完，又想撲過去。

童渺渺卻抵住了她，“雪晴，你看看戒指。”

“噢~”童渺渺要求，唐雪晴也就放棄在這個溫度略低、地板太硬的美術館裏面卿卿我我了，舉起手，襯著展覽燈的光細細觀賞戒指，覺得此刻的自己是萬眾矚目最為幸福的人，“好漂亮，你什麽時候設計的？”

“休息以後。”童渺渺說，“我天天看著你，就有靈感了。”

唐雪晴笑了，“你的狀態恢覆了嗎？”

“嗯，我不接沒有靈感的訂單了。”童渺渺說，“也不會急功近利，想著那些沒必要強求的東西。”

“太好了。”唐雪晴拿著花不方便撲過去，便去勾勾童渺渺的手指頭。兩個小指纏繞，變成象征許諾的拉鉤動作，一搖一搖，“所以你得了空，開始秘密策劃求婚了？”

童渺渺點頭，“嗯，本來沒有想到怎麽求婚，看到美術社的時候……就想到這個辦法了。”

“然後把我騙到這裏來？”唐雪晴指了指脖子上的出入證，“還用心做這種道具……嗯？你拿一下花花。”

她說到一半，發現掛在脖子上的出入證有蹊蹺，把花束給了童渺渺仔細看看。

童渺渺不吱聲，乖乖地拿好花束侯在一旁。

唐雪晴盯了一會兒，覺得出現在左側的愛心貼紙有些奇怪，試著撕下愛心貼紙的一小角。她徹底撕掉之前，看了一眼童渺渺，發現對方依然淡定地瞅著。她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果斷撕去，就這麽見到愛心貼紙下隱藏的內容：“求婚對象：唐雪晴，回答：□YES □NO。”

“噗嗤。”唐雪晴看笑了，“你不擔心我閑著無聊，把它撕下來，一下子看破你要求婚的計劃嗎？”

童渺渺一臉無辜，“不會的，你答應我上課好好聽講。至於下課的時候，周佳夢會去找你聊天說事情，你沒有空看這個。”

唐雪晴訝然，隨後忍不住捏了一把偷偷計劃驚喜求婚的童渺渺的臉，“這麽有自信啊？比我厲害多了哦~”

“不是。”童渺渺表情溫順，“你太聰明了，我不會撒謊，怕自己安排的驚喜被你發現。我不想讓你失望，所以……就準備了其他的小驚喜。”

“怎麽會失望呢~”唐雪晴感慨童渺渺的體貼，改捏為揉，最後在自己捏過的地方來一記麽麽噠，“你最好了，我真的很開心~”

童渺渺被甜甜的嗓音一迷惑，滿眼都是她了。不過，這雙綻出光芒的興奮眼眸裏還藏著些小情緒，總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後方的展示區，“雪晴，你答應我了，能不能在答案卡上勾YES？”

唐雪晴一看就知道後邊的展臺有貓膩，不過，她不想戳穿了讓童渺渺失望，擺出懵逼臉，“我怎麽寫？這個包裏沒有筆哎~”

她聽話按照流程走，童渺渺就放松了，沒有方才一步步走過來的僵硬，積極說，“去後面找找。”

唐雪晴走過去，在旁邊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個筆筒，“我能用嗎？”

“能。”

唐雪晴拿起一支筆，見到筆身刻了“麽麽噠”，轉而去看另一支又見到“愛你喲~”的告白小短語，翻找了下發現這就是有著滿滿情話的筆組合，唇角一彎，就沒有止住過甜笑，“哇，這些筆上面還寫了字……好好玩哦。”

童渺渺湊上來，目光炯炯，“你喜歡嗎？覺得驚喜嗎？”

“喜歡~”唐雪晴乖巧答應著，在YES前邊的小框框上畫了個愛心，而後手一揚，把方才撕下來的愛心貼紙粘到了童渺渺的臉上，“渺渺~”

眼見著她又要抱過來，童渺渺說了一句，“等等，你在四周逛逛嘛。”

“還有驚喜？”

童渺渺賣了個關子，“你猜。”

如果是平時，唐雪晴尚有心思逛一逛猜一猜，現在捧著花戴著求婚戒指，想的全是親親抱抱的膩歪事。她掃視一圈，每個地方都伸手示意要摸。

童渺渺是個藏不住事情的人，呼吸會因為她靠近某些東西的時候變得急促一些。

唐雪晴偷笑。

之前是她對這個小呆子太放心，才被求婚驚喜唬的一楞一楞的。

但是……渺渺這麽用心呢。

唐雪晴心裏清楚，為了渺渺高興，還是把戲給演全了，從氣球下面尋見禮物盒就哇了一聲，見到裏頭的巧克力又驚呼，每次都瞪大眼睛回頭看童渺渺。

童渺渺一直帶著笑，乖巧看著她，滿臉寫著“求誇獎”。

唐雪晴被萌到了，真的享受其中，把禮物盒拆了個遍，收獲一條古樸項鏈、眾多甜甜小零食和若幹童渺渺手寫、可以在將來兌換的聽話券。她玩上了癮，甚至去扒拉“Marry me”的墻貼，“這裏有禮物嗎？”

“沒有。”童渺渺老實說，“我想過布置的，可是有點難度。”

“什麽難度？”

“之前想用中文，位置不夠。”童渺渺被她的笑臉迷惑，以為驚喜計劃大獲成功，整個人開始飄了亂說話了，“而且你的名字筆畫太多了，尤其是雪字，什麽字體都跟別的融不到一塊。所以，我臨時換成了英文，沒法加上點小驚喜……啊，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童渺渺說到後頭發現自己在吐苦水，尤其是吐槽“雪”字太不解風情，馬上道了歉。

唐雪晴笑著搖搖頭，“不用說對不起啊~我喜歡聽你為了我布置求婚現場的細節。”

“唉。”童渺渺還是低落，“我是不是毀了這些驚喜？”

唐雪晴把花放在旁邊，用帶著求婚戒的手輕撫童渺渺的臉頰，捧起來四目相對。

“不，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驚喜。”

——

一場求婚，唐雪晴和童渺渺在美術館裏膩歪了好一陣，在外頭等待的人有點呆不住了，躡手躡腳往裏走。唐雪晴耳尖，一下子就聽到了外頭的聲響，停下熱吻，拿了紙巾給自己和面紅耳赤的童渺渺擦擦嘴巴，朗聲說，“進來吧。”

輕悄悄的腳步聲一下子變得踏實響亮，漸漸靠近她們。

“恭喜~”雲祺走在最前頭，見到臉紅的童渺渺楞了一楞，吐槽說，“還好我們及時進來，不然就變成十八禁現場了。”

童渺渺幹笑，唐雪晴倒是沒臉沒皮，挽住了童渺渺的胳膊驕傲回嗆，“我跟我的未婚妻慶祝一下怎麽了~”

“雪晴，不是這樣的。”丁鈺君從大一開始談戀愛，最明白在舍友面前怎麽正確地撒狗糧，“要歪頭靠向渺渺哪裏，聲音小一點，嬌羞一點，不要叫未婚妻這麽麻煩，直接喊老婆嘛。”

唐雪晴覺得有理，正要照辦，借出場地的美術社社長林瀟月不願意了，“餵餵，說好的請吃飯呢？我為了布置這些，一直餓著肚子呢。渺渺，你不能見色忘義啊。”

童渺渺斂笑正色，“絕對不會。你們想去哪裏吃？我請。”

“別問我們。”雲祺說，“問你老婆。”

童渺渺呆了一呆，真的轉頭看向唐雪晴了。

“好吧，我決定。”唐雪晴想了一想，“就去我們上次吃過的鄰家小館吧。”

那家小餐館環境清雅，食物美味，雲祺和丁鈺君都沒有意見，林瀟月和美術社的其他朋友也表示同意。周佳夢帶著游戲戰友隨後趕到，往唐雪晴面前一站，說，“我沒騙你啊，我真的跟戰友見面了。”

周佳夢的游戲戰友在游戲語音裏出現過，聲音響亮爽朗，分分鐘讓人腦補出一個不拘小節大大咧咧、與周佳夢差不多的女漢子，真人卻是齊劉海丸子頭，身材嬌小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的軟妹一枚，“你們好，我叫思思，以前是是周佳夢的游戲師父。”

一桌小夥伴驚呆了。周佳夢平日裏糙得不行，在思思面前細心體貼，變成一個連杯墊都時刻註意著的講究人。唐雪晴瞧在眼裏，偷偷給周佳夢發信息：“你騙了我，我也不介意，何必真的去找游戲戰友見面這麽麻煩呢？”

周佳夢瞥了一眼給自己倒水的思思，迅速答，“不麻煩，但求問心無愧。”

唐雪晴看破不說破，笑著讓周佳夢給思思介紹這家餐館有什麽好吃的。

今天她們來的巧，剛走了一桌，用餐的地方正好是昨天的桌子。唐雪晴特意挑了這個地方，沒想到老天爺給夠了面子，更覺興奮難抑，一掃上回迷茫無助的樣子，開心跟大家慶祝。

“雪晴，你們什麽時候辦婚禮？”周佳夢問了句，“明年暑假嗎？”

“差不多吧~”唐雪晴說，“你什麽時候回老家上班？”

周佳夢開玩笑，“說不準，但是可以為了你的婚禮多留一下。”

“耶~”唐雪晴算算日子，“我跟媽媽們報個喜，順便商量一下，渺渺，你跟家裏說了嗎？”

童渺渺點頭，“那條項鏈是我奶奶傳下來的。”

“哎？”唐雪晴驚訝，“怪不得這麽好看~”

童渺渺說了大實話，“一般，就是那個年代常有的珍珠項鏈，光澤度還行，形狀偏小，有點扁圓……”

一桌人又聽懵了。

唐雪晴不介意，雙手托腮，笑著聽童渺渺繼續說話。

她不發火，童渺渺倒是發揮了求生欲，及時止住了出於專業角度的評價，話鋒一轉圓了回來，“……但是帶在你身上就是獨一無二，特別完美。”

“嗯~”唐雪晴依偎過去，軟聲撒嬌，“謝謝~我很喜歡~”

一桌聽懵了的人反應過來，形色各異，就著秀恩愛的狗糧味吃飯。

雲祺已經開始猛喝果汁抑制吐槽欲了，唐雪晴看在眼裏，想著秀恩愛也要有個度，及時直起身，從童渺渺的懷裏出來了，“我去打個電話，你們先吃。”

她不刻意秀恩愛，童渺渺卻有一種舍不得她離開的黏糊勁，勾勾手問，“你去哪裏打電話？”

“就在走廊的窗口，很快回來哦~”

童渺渺這才放了手。

唐雪晴去了走廊，找著有涼爽夜風的窗口邊，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下就有人接起來，“餵？”

“麻麻~”唐雪晴到大媽媽的聲音，叫出一聲甜甜的稱呼，“吃飯了嗎~”

“吃了。”大媽媽說，“你呢？”

“在吃，跟大家一起慶祝。”唐雪晴說了個引子，鄭重宣布，“今天渺渺跟我求婚，我答應了。”

大媽媽不意外，“嗯，她跟我說了。”

“……”唐雪晴目瞪口呆，“什麽時候？”

“一個多月前吧。”大媽媽說，“她來看我們，帶了禮物，請求同意，態度挺誠懇的。”

“渺渺居然做了這麽多？”

“是啊。”大媽媽輕聲說，“所以我相信她。”

唐雪晴心裏一暖，“媽媽……”

大媽媽隨著她笑，溫柔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輕輕的悄悄的，像是拂過心尖的羽毛。氣氛正好，唐雪晴甜甜道聲謝，說聲最愛你了，大媽媽倒是沒跟她肉麻下去，話頭一轉，說到了正事，“雪晴，渺渺說了你找不到目標的事情了。”

“啊。”唐雪晴腦袋一嗡，覺得自己頹喪的樣子被人從陰暗的角落裏狠狠揪出來，曝在聚光燈的光線下。許是以前的事情印象太深，她對大媽媽親近了不少，但還是留有一點“媽媽這麽優秀，我怎麽能拖後腿”的顧慮，一時感到難堪，吃力解釋著，“對不起，我……”

她掰扯不出什麽理由，嗓子發啞，言盡於此。

“不用說對不起。”大媽媽卻柔聲說，“我相信你有自己的選擇。”

唐雪晴抿抿唇，從走廊的小窗口往外看，沒有去瞧樓底下刺眼炫目的招牌，擡眼往上，把夜空中一彎溫柔皎白的月牙收進眼底。

“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大媽媽似是懂得她的煩惱，娓娓道來，“你的同學考公考研找工作，是他們的選擇，與你沒有關系。我曾經也這麽迷茫過，覺得自己不可能在專業上有驚人的成就，研究一輩子也可能無所成，面對你小媽媽的追求，想的是自己這種窮人配不上她。”

唐雪晴從不知大媽媽也有過這種時候，“媽媽，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嗎？”

“當然了。我有個同學，大二的時候退學做生意，在我訂婚的時候送來一份大禮。他聽說我沒有出多少買婚房的錢，笑著說我為科學做貢獻，顧不上自己怎麽活了，我當時真的很難過，想過自己在堅持什麽，差點就放棄了，是你小媽媽一直安慰我，鼓勵我，我才能明白過自己的日子，真的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看法。”

唐雪晴聽著這一段往事，內心有所觸動，壯著膽子說，“其實，我找到了一個新的目標。”

“是什麽？”

唐雪晴遲疑片刻，還是信了大媽媽溫聲細語一切隨她的態度，說了實話，“準備婚禮。”

大媽媽沒有驚訝，柔柔說了句讓她整個人放松下來的話。

“很好啊，加油。”

“嗯~”唐雪晴放心了，“我會努力噠~”

大媽媽不僅給她說了加油，還給了最實際的支持，“相信自己的決定，問渺渺意見的時候主要看眼神和表情。”

唐雪晴聽得有點懵，“什麽意思？”

“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大媽媽用看破一切的語氣輕聲說，“童渺渺面對性感款式的婚紗、大膽婚紗照之類的提議說的拒絕，不能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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