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看來, 童渺渺是個耿直難相處的人, 不會察言觀色, 一言不合說大實話, 讓別人抹不開面，總是與人保持一個恰好的距離, 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板著一張嚴肅臉做自己的事情, 完全不合群。

米沁卻從沒有覺得童渺渺不好相處。

童渺渺本身性格偏靜, 說的話耿直到不顧別人的感受, 但有自知之明，要不是那些人主動去問, 童渺渺也不可能追到跟前非要將不好聽的話甩別人臉上, 童渺渺不合群更不是什麽過錯，在作品沒有達到自己的要求前，盡一個設計師的本分好好思索修改是對作品珍重的尊重。作品好, 虛假的應酬少一些，根本無傷大雅。

只是不觸犯底線, 童渺渺一般不會拒絕人。米沁提出要拍一組照片宣傳, 童渺渺答應了, 想辦法擠出時間，米沁希望所有設計師出席年度晚宴，童渺渺前往，參與全程，定制客戶對設計圖不滿意, 甚至大罵出口，童渺渺安靜地聽，只要不是外行人瞎說洩憤，全盤接受，當是自己跟客戶的思路對不上，沒發過脾氣。

這條底線是什麽，米沁一直不大清楚，大概能夠猜到是關於作品的。直到今天，童渺渺為了唐雪晴果斷明確地拒絕了她的提議，米沁終於明白，底線裏加了重量級內容——唐雪晴。

“好吧。”米沁與童渺渺認識這麽久，最明白硬碰硬會被石頭磕到滿頭包的痛苦，“等雪晴有興趣了，我再跟她聯系。”

童渺渺滿意點頭，將新剝好的螃蟹肉放到唐雪晴的碟子裏。

米沁一走，唐雪晴就回來了。

“哇~”唐雪晴看到碟子裏堆起來的一堆海鮮肉，開心了，舀一勺吃掉，“唔~大口吃肉真爽~渺渺，你也吃啊。”

童渺渺騰不開手，剛要搖頭，唐雪晴餵來的勺子已經抵在了嘴邊。

“謝謝。”她怕別人看見，趕緊吃下去。

唐雪晴興奮，“耶~幸福~”

童渺渺看著熟悉的笑容，倒是想偏了。交往前，她常常出於“照顧孩子”的心理給唐雪晴餵東西吃，當時也有一種“孩子吃了能長大”的謎之幸福感，現在看來，被餵食的唐雪晴顯然不是這麽想的，早早跟她玩起了膩歪的戀愛模式啊……

她恍然大悟，決定把“互相餵飯”加入“哄唐小貓開心手冊”的豪華筆記裏。

“膩嗎？”童渺渺擦擦手，把沙拉放到唐雪晴手邊，“吃點蔬菜水果。”

唐雪晴果然昂頭張嘴，“啊~”

童渺渺戳了一叉子餵過去。

“唔~”唐雪晴吃得心滿意足，咕咚吞下去跟她聊起天，“我剛才遇到了一個人，你猜是誰？”

童渺渺想了一下唐雪晴去的地點，“保潔員？”

“不是啦。”唐雪晴嘖了一聲，“洗手間裏面還有別人啊。”

“範圍太大了，猜不到。”童渺渺老實說。

“米沁的老婆，陸蕓昭啊~”唐雪晴不賣關子了，“她去補妝，看到我就打了招呼。哇，她居然還記得我哎~”

童渺渺倒是不驚訝，“你本來就是讓人難以忘記的長相啊。”

“哎？”唐雪晴眨眨眼，“你在誇我漂亮嗎？”

童渺渺覺得誇女朋友是世界上最正常的操作了，大方點了頭。

“謝謝~”唐雪晴不厭其煩用甜美的聲音給她撒嬌，一握手，說出了個請求，“蕓昭姐姐跟我很聊得來呢，她最近參加了一個家庭園藝培訓班，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想一起去，行嗎？”

童渺渺點點頭，“你想去就去啊。”

“那搬家的事情……”

童渺渺毫不猶豫答，“我來就行。”

“噗嗤。”唐雪晴被她逗笑了，“我原來想說的是……搬家的事可能會被園藝班的課程影響，進度變慢。”

童渺渺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依舊沒脾氣很溫順，“沒事，慢慢搬。”

“好噠。”唐雪晴樂了，“我這就給蕓昭姐姐發信息，讓她幫我報個名。”

童渺渺這才記得問一問具體的事情，“雪晴，你說的園藝班是做什麽的？種田？”

“哪有田給我種啊。”唐雪晴無奈，“頂多在家裏擺幾個花盆，種種盆栽。對了，我還可以種小番茄，就是這種酸酸甜甜的，種出來給你吃~”

童渺渺看了看沙拉裏的小番茄，倒是沒有像是唐雪晴那樣興奮，“會不會很辛苦？”

“不會。”唐雪晴說，“太累的話，我就不種了，把力氣花在陪你身上。”

話是好話，聽著怎麽這麽不和諧呢？

她們專門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著，小小的桌子就兩個人，少有人經過卻不代表與世隔絕了。童渺渺怕別人聽到這些對話，心虛四顧，給唐雪晴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在外面不能亂說話。”

唐雪晴乖巧答好。

童渺渺正要放松，桌下有一只手悄悄爬上來撫摸了一把。

“唐雪晴！”

“嗚~你沒說不能亂動手啊~”

“……算了，沒人看見，隨你吧。”

——

一場晚宴下來，米沁搞定了趙總的投資，童渺渺完成了秀出作品不添亂的任務，唐雪晴交了個好朋友，一口氣報了園藝班和花藝班，說要把家裏裝飾得漂漂亮亮的。

童渺渺看到唐雪晴開心，慶幸自己沒聽米沁的話，拿工作上的事情去煩人。

“回家啦~”唐雪晴倒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癱著，眼珠子轉啊轉不停打量這套房子，“快搬走了，怎麽有點舍不得呢？”

“我們可以不退房。”童渺渺說，“午休的時候，我可以回來躺一躺。”

唐雪晴眨眨眼，“沒有我，你一個人睡得著嗎？”

童渺渺不假思索，來了句大實話，“有你，我根本沒法睡。”

“……哎呦~”唐雪晴笑了，撲過來跟童渺渺鬧起來，“渺渺，你好汙~”

童渺渺委屈，“我說實話怎麽汙了……”

“女孩子就是要汙一點才可愛。”

“哦，你很可愛。”

“……”唐雪晴氣不打一處來，“渺渺，你怎麽越來越腹黑了？”

童渺渺認真問，“腹黑是什麽意思？”

唐雪晴一點點解開童渺渺的衣服，輕巧靈活的手點點鼻尖，往下一溜，若即若離勾起微微的癢，“就是……從這裏切來，裏頭是黑的。”

童渺渺懵了，“啊？這麽可怕。”

“不怕哦，”唐雪晴傾身向前，用親吻化去方才那一道“劃痕”。

童渺渺卻按住了唐雪晴，“雪晴，我得整理一下設計理念，給曼曼發過去。”

唐雪晴昂起頭，咬唇委屈，“這個時候，你居然在想別的女人。”

“不，我想的只有工作。”

“……哼。”唐雪晴知道從渺渺嘴巴裏討不著好話了，看時間不早，也不願意童渺渺把工作拖到最後期限手忙腳亂，停下調戲，“好吧，我先去洗澡，你快點哦。”

童渺渺加快腳步往書房趕了。

唐雪晴目送童渺渺走遠，看夠了匆忙慌張的可愛樣才收回視線，卸了妝，找衣服，栽進浴室沖掉一身的疲憊與雜七雜八的味道。她沒喝酒，沒跟別人多談話，卻被宴會現場趨名逐利的味道和應酬的虛偽空氣給熏了個透，頭發絲都散著讓自己不舒服的味道。

浴室的水一撒下來，唐雪晴抹上自己喜歡的花香味洗發水，記起童渺渺嗅嗅嗅的回憶，不由笑了。

不光是買衣服，童渺渺在其他個人用品上也有著一種執著，找著個合心的產品就認定了，除非工廠停產，質量下降以外絕不更換。石頭喜歡的洗發水是個主打天然成分的牌子，洗完之後發絲柔軟舒適，卻有一股她不喜歡的味道。

唐雪晴用了一次就受不了，新買了自己常用的放在浴室裏。

她第一次在童渺渺家用了新的洗發水，帶著一身沐浴後的濕漉漉走出來，童渺渺在看書，向來全神貫註的習慣因為她的走近而改變，擡眼看來，“你噴香水了？”

“沒有。”

“是嗎？”童渺渺不信，湊近了想嗅個清楚。

唐雪晴被弄得癢癢，揉一把往她懷裏鉆的童石頭，“想做直說。”

“我只是好奇香水的味道而已。”

後來破了案，童渺渺也用上了這種洗發水，唐雪晴欣喜，美滋滋說“你果然是愛我的”，童渺渺不合作，來了句話，“哦，我想遮一下顏料的味道。”

“……”

想到這裏，唐雪晴又有了遲來的心塞，不用這款洗發水了，換一種新香型，準備等會兒考考童渺渺，想著最好童渺渺猜不著，把她裏裏外外聞個遍。

唐雪晴打著這個主意，唇角一彎，開心哼起小調。她心裏期待，卻沒忘記先把頭發吹幹免得弄濕童渺渺的工作臺，而後放輕腳步走過去，不忙蹦出來，扒著門小心翼翼探頭看，

童渺渺沒在工作，一下子捉到了動作偷偷摸摸的她，“進來吧。”

“咦~你忙完了嗎~”唐雪晴走過去，放著旁邊好好的椅子不用，非要跟童渺渺擠在一起，“在做什麽~“

童渺渺躲了躲，“我沒洗澡。”

“不要緊。”唐雪晴抱得更緊了，蹭一蹭撒嬌道，“你介意的話，我等會兒跟你再洗一次。”

這下子，童渺渺不敢吭聲了，就怕她按著自己去浴室一起洗澡。

唐雪晴滿意一笑，隨意瞥了眼電腦顯示屏，被上頭的東西吸引了，“哎？你怎麽在搜索手套、鏟子、消毒水……”

她想把頁面上的東西看全了，摸著童渺渺的手一起用鼠標，她沐浴後的滾燙體溫和童渺渺坐久了靜下心的微涼手背相碰，化成一股恰到好處的暖意。大概是觸感奇妙，她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掃了一圈，一不小心想歪了，“渺渺，你學壞了哦。是不是想玩點刺激的？”

童渺渺懵了懵，隨著她意味深長的眼神指引再看向手套和鏟子，反應過來了，“當然不是！”

“不是的話，你為什麽臉紅了？”

童渺渺弱弱辯解，“你要上園藝課，我在給你買工具。”

“啊？”唐雪晴這才想起自己說過的事情，失望之餘，也為童渺渺的體貼感到溫暖，不繼續逗臉皮薄的紅石頭，好好說話了。“是嗎~謝謝~我會好好努力噠。”

童渺渺點點頭，“有個商家賣全套，我直接下單？”

“嗯~要這個粉色的。”

唐雪晴主動操作，付款的時候準備把鍵盤遞給童渺渺的，童渺渺卻毫不猶豫報了密碼出來。她笑意更深，飛快動著指尖，一邊輸入一邊撒嬌，“渺渺，你這麽相信我嗎？以後我可能會用你的賬號密碼亂買東西哦。”

“亂買？”童渺渺楞了一楞，小聲商量著，“你買‘某些東西’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寫我的真名？”

唐雪晴沒聽到期待中的甜言蜜語，卻被童渺渺的認真勁給逗笑了，“好，我寫我的名字。”

童渺渺松了口氣。

“不過……”唐雪晴付款完畢，發現推薦商品裏面有除臭劑，皺了皺眉，“我去上園藝課，會不會沾上難聞的味道？”

“不知道。”童渺渺想了想種植的操作，“你需要學施肥嗎？”

唐雪晴原先答應是找到一件事情打發時間，沒想這麽多，聽到童渺渺說這些就苦了臉，“啊？我身上臭臭的話，你會不會嫌棄我？”

“不會。你可以洗澡。”童渺渺真誠說。

唐雪晴拋了個媚眼，“你幫我洗？”

“……”童渺渺目光躲閃。

“不然就是嫌棄我！”

“……好。”

“太好了，現在試試看！走~我們去浴室~”

童渺渺回過神，“這是套路？”

“對啊~”唐雪晴把童渺渺推進浴室，笑瞇瞇宣布，“套牢了，逃不了啦~”

——

園藝課第一節 ，說的是家裏放植物的好處，老師為了讓她們有參與的熱情，越說越多，最後跑偏到了風水方面上。

唐雪晴聽了一節課，記不清楚基本方法，倒是將老師說“很久沒人住的房子陰氣重，放上植物可以改變風水”的話給聽進去了。當天晚上，她和童渺渺吃了頓飯，就跑去市場上買了據說可以凝陽氣的小盆栽，準備拿到要搬進去的房子裏。

“放來凈化空氣也不錯啊。”唐雪晴看著童渺渺一臉不相信，加把勁勸說，“那個房子這麽久沒人住了，死氣沈沈的，有了植物這種清新的富有生命力的綠色不好嗎？”

童渺渺點點頭，“我明白，但是我們非要晚上去嗎？”

“……”唐雪晴驚了驚，腳步一頓，“哎呀，我一著急，忘記晚上黑漆漆的很可怕了。”

童渺渺體貼說，“你上去放，你先回家？”

“不！”唐雪晴斷然拒絕，“要去一起去。”

說是這麽說，她來到了樓底下，擡眼看不到高聳建築物的頭，瞧著一扇扇沒有亮燈的窗戶，一時間把聽過的所有鬼故事都想起來了，抖了一抖。

“怎麽了？”童渺渺發覺了她的別扭，“真的這麽害怕嗎？”

唐雪晴咬咬唇，“不是，我想起一件事，得給朋友打個電話。”

“哦，”童渺渺沒懷疑，看著她已經把手機拿出來了，就跟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一坐，“你先打吧。”

唐雪晴切到通訊錄，挑了雲祺的名字撥號過去。

雲祺是她的舍友，是個心裏只有學習的學霸。這人看的書特別多，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神神叨叨的故事，沒事兒就在宿舍裏面講。人多的時候，唐雪晴聽個樂呵，很是明白一切都是假的，現在不一樣，她置身於一棟跟鬧鬼故事裏極為相像的建築物前頭，不受控制地回想細節。

同樣的九點，同樣遮掩住單元口的半截新樹，同樣走上三級臺階通往樓梯口，同樣能看到灰色瓷磚的大堂地面……

唐雪晴忍不住按照聽過的故事想下去。

如果她和渺渺往前走，也會看到在電梯裏游蕩的小女孩嗎？

有童渺渺在，唐雪晴現在不怕，但一想到將來自己要獨自走這條路就犯怵，想了個主意：她打電話給雲祺，問清故事出自哪本書，是哪個作者編的，趁早斷了這些胡思亂想。

雲祺接電話挺快，“餵？雪晴，怎麽了？”

唐雪晴瞥了眼童渺渺，壓低聲音，“你上次說的鬼故事是在哪裏看的？”

“什麽？”

唐雪晴覺得丟人，聲音越來越小，“我必須知道是假的。”

“哈哈哈。”雲祺笑了，“我自己編的，上次做家教遇上了電梯故障，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閑著無聊就開始編故事玩了。這個故事發到網站上還賺了不少點擊率，得到別人的打賞了。”

唐雪晴愕然，害怕的情緒消失了，挑了一個重點問題問，“你在哪裏做家教？”

“學校對面的浩瀚小區。”

唐雪晴心想巧了，“我和渺渺準備搬到這個小區來呢。”

“真的嗎？”雲祺驚訝，“你們在哪一棟？”

“22棟，正在樓底下。”

“哎？我剛給學生上完課，正從17棟往外走。”

唐雪晴樂了，問了一下童渺渺的意見，“舍友就在附近，我能不能邀請她過來？”

童渺渺嚇了一跳，卻也在她懇求的目光下點了頭，等她說完了才問了句，“她是本地人嗎？”

“不是，”唐雪晴掛掉電話，給童渺渺介紹一下舍友的情況，“她叫雲祺，是我的隔壁床，特別喜歡學習。她家裏經常有親戚走動，很吵，所以沒回家，留在學校啦。”

“她從宿舍過來嗎？”

“不是，她在做家教，從小區的17棟過來。。”

童渺渺若有所思。

17棟和22棟不遠，雲祺走過來只用了三分鐘，跟童渺渺問候一聲，幫著她們拿東西往上走。

“坐啊。”唐雪晴招呼雲祺坐下，自己先把盆栽放好。

童渺渺插不上手，雲祺不好走動，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些什麽。

“你在做家教嗎？”童渺渺努力找話題，“我以前也做過。”

雲祺笑了笑，“是嗎？也是大學的時候嗎？”

“不是，工作了才做的。”

唐雪晴在不遠處看到舍友和女朋友有話可聊，剛要放松，就聽到童渺渺發動了把天聊死的技能。

“我教的不是雪晴。”童渺渺多此一舉地解釋著。

雲祺和唐雪晴：“……”

“我知道。”雲祺懵了下，迅速反應過來，“你和雪晴是一起自習，不是家教輔導。”

臺階擺在眼前了，童渺渺非不順著下，又說，“是啊，但我也會解答她的問題，一開始做的事情跟家教差不多。”

“……”雲祺瞥了一眼唐雪晴，幽幽道，“我聽說了，雪晴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天天在宿舍裏誇你。”

唐雪晴對上舍友同情的目光，無力扶額，想著女朋友不會聊天的事實已經暴露了，無需掩飾。

她正絕望，突然聽到了童渺渺說了一句。

“不用感謝。”童渺渺說，“我喜歡她，自願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本正經撒狗糧的磊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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