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晴的心情本來很愉快。她在溫泉裏啃到了童渺渺, 回房間洗了個澡, 帶著清爽的感覺躺在童渺渺懷裏, 聞著兩個人一模一樣的沐浴露香味, 懶洋洋讓童渺渺吹頭發，因舒緩的暖風而瞇起眼睛, 讓窗外透進來的柔和陽光照亮眼底。

她覺得計劃實行得太完美了，揪緊童渺渺的衣角, 用臉頰蹭蹭, 可勁兒撒嬌賣萌求著留下來住一晚。

童渺渺的拒絕有理有據, “阿姨之前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周末要在學校裏住。”

唐雪晴一楞, 而後便是深深的無奈。

她以為大媽媽不打電話來查崗, 是信了她住校的謊言，她期望童渺渺在一起泡溫泉時嘗到了情不自禁的甜頭，會變得不顧一切些, 好好談戀愛，不幫著大媽媽管著她了, 她為正式交往後共度的第一個晚上做了很多計劃, 沒實施上一個, 就被澆了冷水。

唐雪晴不甘心，但又沒法發火：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更何況，她面對的是養她長大的大媽媽，真心喜歡的童渺渺。她逞一時之快, 傷害了最愛的人，最後的苦果仍得自己嘗，不如忍一忍，把所有的不高興擔下來算了。

她向來是這樣，一下子想透了，將負面情緒生生壓回去，面對稱心順意、不曾失去過笑容的別人，對那個壓抑內心、蜷縮在角落裏的自己說一句“值得”。

唐雪晴咬唇憋著，不曾想蜷縮顫抖的身體把自己給賣了。

“今晚我們住這裏。”

童渺渺改了口，摸摸她的頭，語氣裏少不了無可奈何，卻也帶著寵溺的笑意。

愕然片刻，唐雪晴的面上登時雨過天晴，翻過身定定看著童渺渺，唇角一揚，綻出個粲然的笑，“耶！渺渺最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直起身討抱抱。童渺渺身形不穩，被她撲得向後仰，手裏還拿著吹風機，牽扯到依然插在插座上的電線，乒呤乓啷響成一片。她聽著了，依舊不管不顧要親親，童渺渺正循著聲音看著插座那頭，猝不及防被她從眼睛到鼻子到唇瓣親了一圈，懵了懵，臉頰泛紅，急忙甩開吹風機抵住她，“你幹嘛……”

“感謝你啊~”唐雪晴自有自的歪理。

童渺渺眼見著她又要撲上來，側頭躲開，“不用謝，你先起來。”

“不要嘛~”唐雪晴說著，在童渺渺心口畫圈圈，“你不喜歡，我換個方式……”

童渺渺看到她畫圈圈的指尖把睡袍的領口帶歪，臨近走光邊緣，嚇得翻身躲開，還記得躲開吹風機的電線。平時一個不怎麽運動，喜歡宅在家裏畫設計圖，跑個步都可能肢體不協調的人，為了保清白，就這麽被逼成了動作靈巧，逃得飛快的高手。

唐雪晴這麽一看，倒是忘了自己要霸王硬上弓的氣勢，撲哧笑了，“哈哈哈，渺渺，你跑得好快哦。”

童渺渺低頭整了整領口，回過頭，那抹害羞的紅暈已經蔓延到了耳朵根，“不聽話。”

唐雪晴更開心了，“對啊對啊，在你面前就是不聽話。”

她順口一說，起初沒什麽感覺，等這句話切實傳到耳中，忽的感覺這句話躥到了心裏，勾出了一點剛才來不及藏妥的惆悵情緒。

除了童渺渺，還真的沒人說過她不聽話。大媽媽、小媽媽、老師、領導、其他長輩……一個個都覺得她做的實在是太好了，其他孩子學不好，她門門高分，其他孩子怕生，她隨便準備一下就能上學校文藝節目艷壓全場，其他孩子或多或少有青春期的叛逆，她當著媽媽們的小棉襖，沒做過讓人堵心的事情。

她很乖，乖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唐雪晴一時恍惚，楞在了原地，沒追著童渺渺去玩去鬧。童渺渺發現室內安靜了，一回頭，見到她呆呆坐在床上，猶豫片刻，挪過來戳戳她的胳膊，“雪晴？”

“哎！”唐雪晴本能地掛起了笑臉，抱住童渺渺撒嬌說，“把你騙過來了~”

童渺渺沒笑，撫了撫她的手，“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沒有啊。”唐雪晴眨眨眼，努力萌混過關，“笨渺渺，我就是裝一下傷感，把你騙過來。”

童渺渺哪是這麽好說服的，板起臉嚴肅說，“你現在才在騙我。”

唐雪晴驚了一驚，莫名覺著童渺渺直勾勾的目光叫她掛不住無憂無慮的面具了，別開眼咬咬唇，捏一把甜嗓嗔怨道，“你怎麽了嘛~這麽兇~我開個玩笑而已。你不高興的話，我以後就不開了……”

童渺渺嘆口氣，放柔了聲音問，“我沒有兇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剛才在想什麽，為什麽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唐雪晴梗著脖子說，“我沒有不高興。”

童渺渺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唐雪晴實在不想說實話，一咬牙，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了點調侃的話，“渺渺，你怎麽突然開始練習察言觀色了？你不是說自己看不懂別人的表情，聽不懂畫外音，懶得管了，要做埋頭畫圖的實力派設計師嗎？”

她不緊不慢轉移話題，童渺渺卻比她更沈得住氣，細想片刻，緩緩開口，“對，我確實不擅長察言觀色，確實不愛跟人打交道，但我喜歡你，希望能夠更了解你。”

唐雪晴心下一動，“渺渺……”

她感性地呢喃了句，童渺渺依舊是有問必答的狀態，正經清晰地應了聲，“在。”

唐雪晴被這嚴肅正經的語氣給逗笑了，感覺童渺渺像是隨叫隨到、守護著她的人，光是瞧著，就有滿滿的暖意和滿足感。她揚起笑，握住了童渺渺的手，深吸一口氣把真話說出來，“我剛才……確實有點不高興。”

“為什麽？”

“我想到我的大媽媽了。”

童渺渺皺眉，“你跟她鬧別扭了？”

“沒有啊。”唐雪晴垂眸，盯著自己養得白嫩的手輕輕說了句，“大媽媽對我這麽好，我怎麽可以跟她鬧別扭。”

“為什麽不可以？”童渺渺說，“人無完人，阿姨也會有做錯的時候。”

唐雪晴拼命點頭，“有！她居然限制我們的約會！”

童渺渺想不到她的論據是這個樣子的，尷尬低頭，“我不是說這個。”

唐雪晴瞧著童渺渺再度泛紅的臉頰，抿唇一笑，覺得這個什麽都寫在臉上的女朋友挺可愛的，再一想那句“我想更了解你”的話，覺出自己什麽都藏在心裏的態度的自私之處，想了一想，老實說了上回跟大媽媽的不歡而散，“周一的時候，大媽媽跟我說了暑假實習的事情。”

“暑假？”童渺渺愕然，“這麽早就開始考慮實習的事情了嗎？”

“銳宸傳媒跟我們學校合作，要招一批實習生，現在開始報名了。”

童渺渺點點頭，一不小心就跟大媽媽似的，正兒八經開始說評價了，“銳宸傳媒確實不錯，老牌公司，還能保有市場嗅覺，充分利用新媒體的發展趨勢……”

“渺渺！”唐雪晴不敢打斷大媽媽，在童渺渺面前還是能任性一把的，“我還沒說完！”

童渺渺恍然大悟，“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系。”唐雪晴繼續說，“其實我學市場營銷是大媽媽的意思，她雖然不是做生意的人，但是能夠感覺到小媽媽的公司在營銷公關方面的欠缺。所以，我說我不知道報什麽專業的時候，大媽媽替我安排了一條合適的路。”

童渺渺聽到現在，瞥一眼她黯然的神色，明白了，“你不喜歡這條路？”

“嗯，所以之前想過轉專業。”唐雪晴幽幽嘆氣，“小媽媽支持我，大媽媽還是考慮得比較全面，認為我做事太隨意，私下跟我說，轉專業可以，但是必須考慮清楚，分析利弊，能夠做到說服她再說。”

耿直嚴肅如童渺渺，也聽得一楞一楞的，“這是要你做個小演講？”

“算是吧。”唐雪晴扁嘴，“我能做到，但我不喜歡大媽媽那樣表面給我自由，實際上已經圈了條條框框的行為。”

童渺渺握緊了她的手，“雪晴，你怕阿姨嗎？”

“不，我最怕的是自己。”唐雪晴不曾跟別人說，卻在心裏想了無數次，“我在別人眼裏，一直算是優秀的，可是，真正的我其實是個沒有主見的人，按著世俗的標準要求著自己。到了現在，我做什麽事情都會想，別人會不會說句‘可惜’，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在叛逆期，別人會不會說，媽媽還是要為孩子操心，真可憐之類的話。”

童渺渺沈默片刻，冷不丁問了句，“別人是誰？”

唐雪晴迅速答，“親戚朋友。”

“哦。”童渺渺不意外，“跟我差不多。”

“……啊？”

“我也經常聽這種閑話，”童渺渺平靜說，“我成績一直不錯，但是我的目標是國外的珠寶設計學院，走的是美術生的方向。那些人會說，浪費，可惜，沒必要，花這麽多錢去國外學設計還不一定出人頭地，不如老實考個好大學找穩定工作來的好。”

唐雪晴在過年的時候見過童渺渺的家人，一個個對童渺渺都挺好，總讓小表妹跟著學，沒想到童渺渺經歷過這種被當做反面典型的事情，心疼地湊過去抱抱，“你那時很難受吧？”

“不會啊。”童渺渺語氣淡定，“他們說他們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唐雪晴啞口無言。

“所以你不用管別人，”童渺渺說，“跟阿姨好好談一談。”

唐雪晴幹笑，“算了吧，我媽最近在寫論文，很忙的。”

“忙？”童渺渺不認同了，“她有空說你，怎麽可能沒空讓你說兩句？”

唐雪晴嘖了一聲，“她是我媽，輩分在那裏呢。”

“那你跟小媽媽說。”

“我家是大媽媽做主的。”唐雪晴嘀咕了句，在童渺渺臉頰上啾一口，“大媽媽總有忙完的時候，到時再說吧。我說出來舒服多了，謝謝渺渺~”

童渺渺摸著她親過的地方，小聲嘟囔，“怎麽動不動就親……”

方才想做的事情又浮現心頭了，唐雪晴勾起笑，直接按倒童渺渺，“就喜歡親親，來嘛~”

童渺渺掙紮了一下，喘著氣找理由，“你的頭發沒幹，我還要收拾行李，現在才3點多，我們該出去看一看，躲在房間裏多沒意思，我帶了睡袋，要不要租個帳篷……”

唐雪晴聽得煩，再被“睡袋”澆了一把油，怒火燒旺，直接狠下心嘴對嘴堵上，纏得不可開交，指尖游到衣內揉了一把，順手挑開。

童渺渺原來穿得嚴嚴實實的，忽的被室內冷冽的空調風一吹，抖了抖，毅然決然地推開了她，“唐雪晴！”

“在~”唐雪晴被突然用盡全力的童渺渺嚇了一跳，眨巴眼裝無辜。

“你怎麽……”童渺渺臉皮薄，想指責她又說不出具體的流氓行徑，紅著臉訥訥不敢言。

唐雪晴拋了個媚眼，“我怎麽了~”

童渺渺咬咬唇，“我不睡睡袋了。”

唐雪晴欣慰，“這就對了嘛……”

她的話沒說完，童渺渺又來了一句。

“你睡。”

——

童渺渺發現唐雪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樣單純無害：動不動就親人，會扒衣服，能挑最令人發顫的地方摸來摸去，動作輕巧，像是早有打算似的。

她的罪惡感就這麽消失了，剩下一種被欺騙的茫然。

當初可愛無辜的唐小貓去哪裏了？

童渺渺需要好好想一想，堅決推開了唐雪晴，把“有備無患”的指套丟到了酒店大堂右手邊走廊的第三個垃圾桶裏，用睡袋把發情的唐小貓裝起來。

唐雪晴委屈巴巴，“渺渺~這麽睡不舒服~”

“我再定個房間？”

“……這麽睡挺舒服的。”唐雪晴改口，“但是我不喜歡睡袋，你把我綁起來吧。”

童渺渺楞了一下，轉眼看去，見著唐雪晴眸中含著興奮的光。

“不行。”童渺渺拒絕，“綁著對血液循環不好。”

唐雪晴惱了，破罐破摔跟她理論起來，“我們都交往了，來開房怎麽能純睡覺呢？”

“這不是交往的問題。”童渺渺瞧著自己被撕裂一點的睡袍，心有餘悸，“你跟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樣了。”

“我錯了，”唐雪晴認錯，“我以後不這樣了。”

童渺渺猶豫了一下。

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過來，童渺渺看到是唐雪晴的大媽媽來電，迅速站起身，哪怕對方看不見也整理了下頭發和衣服，接起來有禮問號，“您好。”

唐雪晴眼尖，早就看清了是大媽媽來電，徹底放棄了滾床單的計劃。

“你好，我是唐雪晴的媽媽。”大媽媽柔聲說，“現在已經九點了，你把唐雪晴送回學校了嗎？”

“嗯。”童渺渺硬著頭皮撒謊，“剛送的。”

大媽媽還想說什麽，背景音出現一個不滿的聲音，“老婆！你怎麽躲在廁所裏打電話，不是說了好好過二人世界，不管女兒的嗎？出來，不然我今晚睡隔壁房間了啊！”

“麻煩你了。”大媽媽尷尬，語氣沒這麽淡定了，“早點休息，再見。”

童渺渺裝作沒聽到妻妻爭吵，“再見。”

掛掉電話，她松口氣，放好手機跌坐在床沿。

“渺渺~”唐雪晴解開了睡袋的拉鏈，爬過來在她耳朵上親一口。

童渺渺嚇了一跳，本能地捂住了睡袍領口，“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剛剛啊~”唐雪晴只親了一口，沒有動手動腳，“我們來聊天吧。”

童渺渺正找著地方逃，聽到這話有點不敢相信，“什麽？”

“我們明天回去了。大媽媽肯定要我回家一趟，我不打算報銳宸傳媒的實習，要拿出將來的計劃才能說服她。所以……你幫我一起想想吧。”

童渺渺看到唐雪晴態度這麽真摯，欣慰一笑，“好，我陪你想。”

“可是沒這麽容易想出來啊……”唐雪晴摸摸下巴，“要不要找個專業大全看看？”

“不如這樣。”童渺渺提議，“你想想你在畢業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她耐心引導著，打算不睡覺也得幫唐雪晴把思緒理清楚了。

然而，唐雪晴跟她就不在一個頻道上，眼珠子一轉，說了個毫不猶豫的答案。

“你老婆！”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點，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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